我們在亞拉亞曾說過的幹話（卷零） - 地鱉蟲

　　談話結束後，莫宇帆放了寒易天下去梳洗。

　　莫羽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打哈欠，一看到莫宇帆便嘟起嘴唇，揉著惺忪睡眼抱怨：「師父，你真是的，回到家你怎麼沒有叫我起來？人家還想和山門來個感動的重逢的說。」

　　莫宇帆好笑地問：「為什麼是和山門？」

　　莫羽立刻來了精神，環起雙手，作出抱在門柱上的姿勢：「涼涼的很好抱耶，你有試過嗎？沒有的話非常推薦一試！」

　　「謝謝妳的建議……」

　　在莫宇帆的協助之下，莫羽回房拿了兩套衣服，帶著撿到的小妖精走進浴室。女孩依舊昏迷不醒，被莫宇帆依照指示放入浴桶，靠著木板坐好。

　　莫宇帆擔心莫羽體力不堪負荷，想留下來幫忙，卻被徒弟拿毛巾像驅趕惡賊一樣轟了出去。他只好站在浴室門口，豎耳仔細地聽著內部的動靜。期間，打點乾淨的二徒弟再度出現，難以言喻地望了過來。

　　在師父的高壓視線之下，二徒弟什麼也沒有說，默默地進了師姐房間，收走毯被，提來水桶，開始清理起月餘前的痕跡。

　　莫宇帆佇在浴室門口，觀看寒易天忙進忙出，趁這個空檔將魔力連結到宸翰宗各處的結界。魔力的反饋皆正常，山門也沒有問題。待他確認完畢，寒易天也為莫羽的房間換上新的被褥，正跪在地上賣力地摩擦血汙。

　　玉石上的痕跡頑固得很，乾涸的血塊黏住地面。寒易天卯足了勁，也無法完全去除。

　　莫宇帆撇頭對徒弟示意，點了點腳尖。一陣湧動之後，染血的地面被吸進漩渦，再吐出來時潔白如新。

　　寒易天連忙提起水桶，跑回來蹲在莫宇帆的身邊。等到莫羽從浴室裡面出來，小魔族又一路尾隨，緊緊跟著師父師姐。莫宇帆抱起莫羽，強硬地帶回房間，勒令她繼續休息。

　　寒易天立刻撲了上去，黏在莫羽懷裡淚眼汪汪地問：「師姐，妳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疼？」

　　莫羽摟著他寬慰，輕輕捏了捏師弟的臉頰：「很好啊，沒什麼問題。」

　　若是調戲的聲音不那麼虛弱，聽起來或許更有說服力。

　　莫宇帆寬宏大量地讓二徒弟黏了兩刻鐘，順勢將撿回來的小妖精塞給二徒弟，吩咐他：「把隔壁空房收拾出來。」

　　之後，他無視莫羽抗議，把寒易天和小妖精一起趕了出去。

　　莫羽皺起小臉，在床上來回滾動，被莫宇帆無奈地按住，塞進被窩擺正。

　　「妳需要休息。」

　　「睡不著。」她大聲抗議：「我已經睡夠了！」

　　「妳還病著，前幾日都在趕路，根本沒有休息。不要鬧，努力一下，很快就睡著了。」

　　莫宇帆抓起被緣，拉到莫羽的下巴，堅定的立場不可動搖。

　　莫羽嘟噥著抗議：「你也沒睡啊。」

　　「我不累。而且，」莫宇帆頓了一下，為了使長徒聽話，扎心地補上一句：「身體還好得很。」

　　莫羽無話可說。在藥王谷甦醒的時候，大魔族渾身是傷，過了幾天就活蹦亂跳，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她瞇著眼睛瞪他，瞪得眼皮發酸，無奈妥協：「好吧，那你在這裡陪我，陪到我睡著為止。」

　　莫宇帆微微一笑，輕快地答應了：「好，我就在這裡。」

　　莫羽滿意了，從被窩裡伸出小手，乖乖閉上眼睛。只是過了一會兒，她又掀開眼簾，看著毫無動靜、真的就只是「在這裡」的白衣大少年，無奈地皺起小臉。

　　「師父啊……」

　　她伸出食指，戳戳說要陪睡、卻像根竹竿一樣插在床邊、站得端端正正的宗主大人，問：「你整天挺著背脊不累嗎？」

　　「不累啊。」

　　「你不累我都累！你嚴肅地杵在這裡，只有我一個人躺著，多沒禮貌啊，我都不好意思休息了。」

　　她將被子拉過下巴，蓋住半張小臉，試圖用可憐兮兮的視線讓莫宇帆坐到身邊。誰知道莫宇帆搖了搖頭，捻起長袍，慢慢消失在床緣遮擋之下。

　　莫羽等了半天，一直沒等到更多動靜，從床上好奇探頭，竟見到自家的師父伸直手腳躺在地上。

　　她無言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個，宗主大人，請問您在做什麼？」

　　連躺在地上，人都是打直的，真是厲害。

　　「這般妳是否會輕鬆一些？」

　　莫羽的心下湧起暖流。她只是調侃一句，沒想到師父這麼較真，照顧她的心情說躺就躺。

　　她半撐起身子，抱著滿懷的棉被：「師父，您快起來，不用這樣遷就我。」

　　「並未遷就。」莫宇帆猶豫了一下：「其實地上很好。」

　　「有多好？有床舒服嗎？」

　　莫宇帆誠實地回答：「有啊。」

　　莫羽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是何方來的奇人，竟喜歡地板勝過床鋪。難不成莫大宗主很喜歡躺在地上嗎？」

　　莫宇帆思索一下，點了點頭。

　　「大概。」

　　莫羽正要再調侃，見他面色嚴肅，忽然意識到他是認真的，錯愕地眨了眨眼。

　　「那平時怎麼不見你躺？」

　　「如此對他人不禮貌。」

　　「那為什麼現在就可以？」

　　莫宇帆理直氣壯地說：「妳怕不禮貌，師父陪妳。」

　　「一點都沒有被安慰到耶。」

　　「妳生病了，需要多懶懶。」見莫羽氣憤地鼓起臉頰，莫宇帆立刻改口：「師父陪妳。」

　　莫羽瞇起眼睛，衡量了一下莫宇帆的真誠度，才往地面俯身，湊近師父耳邊，悄聲追問：「那你私下會偷偷躺嗎？」

　　莫宇帆腦海內閃過無數遺跡探險、露宿野地、蓋房子蓋到一半懶得回家、以及不敢用徒弟們送過來的被子的畫面，嘴上答道：「不會。」又臨時補上一句附加條件：「除非情況特殊。」

　　「為什麼？」

　　「會惹師兄不悅。他每次撞見我躺在地上，都顯得很錯愕，必會訓斥我一頓。」

　　像是剛被圍毆完的時候，或者是累得爬不上床，乾脆昏倒在院子門口過夜的時候；莫宇帆扶住莫羽的肩膀，將快要滑脫的小朋友推回床上，在心裡暗自補充。

　　「噢。」不知道莫宇帆在想什麼的莫羽想像了一下，皺起小臉，覺得自己頗能理解，理所當然地接道：「畢竟成天躺在地上會感冒的。」

　　聽見和師兄如出一轍的教訓，莫宇帆會心一笑。

　　「正是如此。看到我形容狼狽，師兄總是露出難過的表情。直到我學會禮儀，達到師父要求的標準，他才露出笑容。久而久之，我便養成習慣，即使是私下也盡量避免。」

　　莫羽翻身趴在床邊，羨慕地說道：「那師伯一定很關心你。」

　　見莫宇帆不明所以，她翹起小腿，笑嘻嘻地點了點大魔族的額頭。

　　「他是看到你好好照顧自己，所以才開心的，傻瓜。誰喜歡看到關心的人狼狽不堪？」

　　莫宇帆挪開視線，表情顯得有些恍惚，右手撫過腰間，下意識摸了摸黝黑的皮鞭。

　　「原來是這樣。」

　　「正是如此，就像天兒整天拿著毛巾追在我後面，念我不擦頭髮一樣。」

　　莫宇帆坐了起來，撐著地板靠在床邊，垂眼看自己的指尖。

　　「還有，吾師不喜歡廢物。」

　　莫羽花了半晌才聽懂。

　　她立刻嘟起嘴唇，迅速地反駁：「才不。你是廢物，那我怎麼辦？不過是換了個姿勢，誰會因為躺在地上就變成廢物──好吧，可能是有點，有那麼一點點像啦。但師父也不會一天到晚都躺在地上嘛。難道你躺在地上的時候就變得不是師父了嗎？」

　　「卻也不只是這樣……」

　　莫宇帆嘆了一口氣，不再繼續往下說，回以她溫柔的微笑，神色恢復如常。

　　然而出於直覺，莫羽覺得那是假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眼前的腦袋。

　　她小聲問道：「師祖對你很嚴厲嗎？」

　　大魔族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妙地靜止片刻，緩緩挪開視線，答非所問：「師父對我很好。」

　　在莫羽看不見的地方，勾著海麟鞭的手指細微地蜷縮。淺薄的笑容隨之淡去，逐漸溶解在空氣中。

　　莫羽縮回手掌，擔憂地放下這個話題。

　　每次一提到自己的師門，師父都會露出這種表情，在藥王谷也總是神神秘秘，好像做賊心虛似的。雖然理智上明白挖別人的傷疤是不道德的行為，但是搞不清楚發生過什麼事，讓莫羽真的好在意。

　　至少這次莫宇帆主動提起師伯，已經不再那麼抗拒。或許哪天就會願意告訴她們了，對吧？

　　莫羽打起精神，清咳一聲，雀躍地對師父大聲宣告：「好！宸翰宗長徒發話，今天就允許你躺在地上度過廢物般的一天！還有什麼沒有禮貌的舉動，統統都使出來，本人會一律當作沒看見！」

　　莫宇帆從虛空中回神，不知道大徒弟又想玩什麼花招，疑惑問道：「為何？」

　　「偶爾要放下規矩，做一點喜歡的事情，讓自己好好地休息一下啊。如果把自己逼得太緊，總有一天會累垮的。」

　　「無妨的，以體力負荷而言，在地上滾及遵守禮儀，於我沒有任何區別。」莫宇帆望著她老實地回答。而且，其實就算有，他還是會優先選擇師兄的喜好去實踐。

　　「噗！」莫羽捏起他的臉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才不是這個問題啦。」

　　「那是？」

　　莫宇帆雖不明白，卻也不介意她無禮的舉動，一同微笑著回問。莫羽歪頭思索，鬆開硬梆梆的腮肉，仔細地向他確認：

　　「師父不是因為喜歡，只是認為遵守禮儀是一種必要的手段，對吧？」

　　莫宇帆點頭。他是實用至上主義，沒什麼好隱瞞的。

　　「那就沒問題了。我們不是討論過了嗎？不需要禮儀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照我們自己的規矩來就好。至少在阿羽面前，你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莫羽搖起嫩白的手指，得意洋洋地保證：「就算你每天都躺在地上，我也不會覺得很沒禮貌，因為我知道你只是喜歡地板，不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只不過，躺在地上很容易感冒，所以還是不好。你可以盡情躺在……椅子上之類的。」

　　莫宇帆好笑地問：「躺在椅子上和端坐在椅子上，躺下要花費的時間還比較久，特地躺下來有什麼意義嗎？」

　　莫羽鼓起臉頰，努力往帶壞師父的不歸路之上加速奔去：「有啊，多一個人陪我沒有儀態嘛。我希望你能做喜歡的事呀，只有我可以躺在各種地方，感覺很不公平耶。虧我還以為你多喜歡端正優雅地坐著呢。既然不是，那你私底下偷偷歪一點嘛。」

　　滿室的人坐著，就只有她躺著，感覺多奇怪。

　　「順帶一提，天兒就很喜歡喔，他還會對鏡子練習儀態偷笑。」

　　不想知道，謝謝。

　　莫宇帆默默轉向旁邊。

　　「我這不是躺到地上了嗎。」

　　「除了躺在地上，總還有很多其他的吧？」莫羽瞪大眼睛，往下方湊近了一點，很是期待地盯著莫宇帆，像是想從他腦袋上看出一朵花兒：「把師父用禮貌修飾的部分拿掉，會變出什麼？」

　　莫宇帆忽正起臉色，嚴肅地說：「有的時候，以未經修飾的面目示人，本身就是件不禮貌的事情。」

　　除了師兄，見識過他童年的人不是用微妙的表情看他，就是見他一次打他一次。為此師父還特地帶去藥王谷看病。

　　千山曾和他說過，從他的血脈之力到他的內心，這輩子最好都不要展露在任何人的面前。

　　他想起剛才在隔壁房間，面對二徒弟放下茶杯，卸掉對梓柷的憤怒的那一刻。不知為何，在寒易天的面前，倒常常想也不想就輕易地這麼做了。

　　莫羽放下小腳，從床上坐起，認真地回應：「可是我整天都是歪的，師父也沒有嫌棄我呀。你還說我是我本來的樣子就很好了。」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唔哼，好狡猾喔。都只有你把我看光光。」

　　磨了半天，莫宇帆依舊不打算鬆口。莫羽認定他在找藉口，不悅地撇過頭去，扯著被角悶悶地抗議：「我也想知道師父不禮貌起來是什麼樣子。」

　　相處了六年，她竟然都不知道自己的師父喜歡躺在地上。

　　仔細一想，若是要舉出莫宇帆的喜好，除了喜歡看書和喜歡花茶，還真的幾乎說不出來。莫宇帆看似守禮，時常端著架子，但有的時候又會輕易動搖。變得親暱之後，師父也會抱她、拋著她玩，還願意讓她摸腦袋。然而有些地方就像美好的假象，是一種刻意架設起來的、面對他人的距離感。

　　她對這種距離感沒有什麼意見──除了被魔族們排擠在外，有點小小不滿。只是，在親眼目睹莫宇帆無負擔地躺下、當著她的面承認喜歡地板，有某種形象隨之碎裂，她這才發現，或許她並沒有自己的想像中那麼了解莫宇帆。

　　既然是家人了，趁這個機會多了解彼此一點，不為過吧？

　　莫宇帆露出奇怪的表情：「妳……想看嗎？」

　　「想啊。當然想！」

　　察覺到有戲，莫羽立刻爬起來，豪氣地拍著胸脯：「放心，師父，我不會笑你的，我保證。」

　　接著，她放下手臂，兩眼晶亮，期待無比地盯著莫宇帆等待。

　　一想到師父芯裡還是個小孩兒，背地裡說不定有什麼幼稚的喜好，只是礙於面子不好意思示人，她就好奇得心癢難耐！

　　莫宇帆壓力沒頂，猶豫了半晌，別開視線，緩緩地搖頭。

　　若是大徒弟用怪異的神色看他……

　　光是設想了一下可能，他就忍不住一陣煩躁，幾乎想奪門而出。莫宇帆不願意冒這樣的險。

　　本以為快要成功了，誰想莫大宗主關鍵時刻又打退堂鼓。莫羽頓時洩氣，橫倒在床上，不開心地嘟噥：「守禮貌就有那麼重要嗎？」

　　「很重──」

　　莫宇帆正要回答，忽然反應過來，自己被大徒弟繞得一片混亂，好笑地搖頭。

　　「既有規矩可循，便不必煩惱多餘的事情，有何不好？」

　　他一邊反問，一邊捻起被子，將莫羽滾動得露在外面的肩頸重新蓋好。

　　被窩裡的小人才安分一秒，立刻又抓住被單，彈坐而起，瞇起眼質問：「這該不會才是你的真心話吧？」

　　方才的努力頃刻化為烏有。莫宇帆視線飄忽，面色有些尷尬，徒勞無功地試圖岔開話題：

　　「難不成師父守禮還礙到妳了嗎？之前是誰說要練習，還不准我一見到就抱──」

　　莫羽環起雙臂，兇惡地打斷：「師父！真是的，人家在擔心你耶！既然不喜歡還整天端著架子過活，不會很累嗎？不，你別說話，我知道你覺得禮儀重要，但要是把自己活到連喜歡的事情都沒辦法做的地步，未免也太可憐了。」

　　莫宇帆放下雙手，漆黑的眸子深沉無比，像是能把人吸進其中。

　　「我不覺得自己可憐，阿羽。妳擔心我什麼？師兄教會我的事，對我而言很重要。」

　　「不，不是的，我才不是說守禮貌不好，只是……」

　　莫羽憂愁地嘆了口氣，為他的不開竅感到不可思議。

　　「師伯教你這些，本意是希望你過得越來越好。大家都守禮貌，你就守禮貌，這樣確實是顯得不太奇怪。但是啊，師父。」

　　她支著臉頰，忽然間湧上一股懷念的感覺，彷彿她曾經在某處、對著某個重要的誰，說過相似的話。

　　「天底下還有好多好多比規矩更重要的事情。覺得師父很重要的人只是想要你過得開心。如果連躺在草地上曬著太陽、嗅著青草的芬芳，這種簡單的樂趣都體驗不到的話，那肯定就不是師伯的本意了。」

　　莫宇帆凝重地低頭，彷彿在思考什麼人間大事。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對莫羽認真地說：「我不喜歡草地。我喜歡躺在岩石上，還有乾土，最好是暗一點的地方，若能安安靜靜的更好。」

　　莫羽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莫宇帆面無表情：「敢問長徒大人，說好的不會笑呢？」

　　莫羽抖著肩膀：「不、不是，你的嗜好，有點像地鱉蟲──」

　　「我不喜歡潮濕。」莫宇帆強調：「乾土，不是濕地。」

　　「那滴水的石頭洞窟呢？」

　　「可以。」

　　「地鱉──」

　　剩餘的話語消失在捏臉攻擊之下。

　　兩人笑鬧一陣。莫羽將毯被一掀，蓋住莫宇帆的頭，從後方抱住不讓他掙脫。莫宇帆不甘示弱，在被子下伸手撓她的腰，癢得她哈哈大笑，在床上不停扭動。

　　歡快的笑聲迴盪在房內，鬱悶一掃而空，生病帶來的陰影終於被沖淡了不少。

　　莫羽笑得乏了，窩在莫宇帆頭上，分享她偏好的發懶姿勢和幸福地點：

　　「我喜歡掛在樹上。森林裡待著的時候，趴在樹枝上很舒服喔，最好是末梢叉成兩根、樹枝要有一點圓度的，坐起來加倍舒服！」

　　「確實，分叉的比較好用，我也喜歡。」莫宇帆附和著她說：「林間露宿的時候，有時不方便生火，怕暴露行蹤，我便會去樹上紮營。」

　　「真的嗎？！」遇到知音，莫羽兩眼發亮，期待地說：「那下次我們下山，晚上就一起睡樹上，帶天兒也試試看！」

　　莫宇帆猶豫了一下。

　　他不想再讓莫羽隨意下山，每多一分行蹤代表多一分危險。但他不想掃莫羽的興致，最後只說：「待妳身體好點，我們再看看吧。」

　　莫羽歡呼一聲，自動解讀成答應的意思，勾著他的小指頭搖晃：「說好了！樹梢野營──」

　　「好了，睡覺。」

　　莫宇帆反手一掀，被單在空氣中張開，裹起調皮的徒弟向後倒去。莫羽被押回床上，又拉起被單，一路蓋到鼻樑，只露出一雙晶亮的黑眸，期待地盯著他猛看。

　　見徒弟完全沒有要閉眼的意思，莫宇帆嘆了一口氣，環顧四週，坐到桌案上，順應情勢地翹起二郎腿。

　　他一隻手撐在桌案上，對莫羽攤開另一隻手，痞痞地問道：「這樣夠歪了嗎，長徒大人？」

　　莫羽看著他作風驟變，無言了半晌，瞇起眼危險地瞪著他。

　　「我剛剛就想問了，你為什麼不到床上來陪我就好？」

　　「我──」

　　自然是怕莫羽黏著他不放，待會兒萬一睡著，被徒弟趴到身上，他就無法脫身了。

　　離開了整整一個月餘，宸翰宗的結界還未巡視，寒易天的功課也該關心，還有書閣的防護措施要重新調整。小寒舍的機關是否該關掉重啟或補充魔力……

　　他思索片刻，頂著迫人的視線，硬著頭皮說道：「──也喜歡坐在桌案上。」

　　其實，比起桌子，他更喜歡書櫃的頂端。

　　最後，在徒弟的脅迫之下，他還是坐到床邊，被睡著的莫羽纏住，像人形抱枕一樣拖進被窩，無奈跟著大徒弟一起睡著了。

　　他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面，他回到了幾十年前，千山會帶他出門遊蕩的日子。他跪在泥地裡，兩手垂在雙膝之間，一動也不動。

　　旁邊就站著他的師父，頭髮被師父提在手裡。

　　樹梢在師父的眼角投下陰影，為美豔鳳目添增了一分嫵媚。他們的對面圍了七人，五人站著、一人坐著，還有一個人橫躺在地，昏迷不醒。

　　「唉。」千山傷腦筋地嘆了一口氣：「打一頓就行了吧？不要太過分嘛。」

　　「說得好聽，誰知道是不是空口無憑？等你們回家了關起門來，還不知怎麼推卸責任。」

　　為首與他們對峙的弟子說道。後面的弟子們義憤填膺，紛紛鼓噪起來。被他打傷的弟子癱在地上，一動不動，正由別峰的師姐抱在懷裡。

　　「我們的人都昏迷了，當事人意識都不清醒，是要怎麼打？要給交代就現場給。」

　　千山無所謂地說：「喔，可以啊。」

　　說著，師父扯著他的頭髮，將他整個人舉了起來。

　　腳尖離地，莫宇帆覺得頭皮不舒服，下意識抬手去抓。半路上碰到師父的袖子，他立刻悄悄地改成握住師父的紗衣。

　　「打了哪裡？」

　　他毫無波瀾地回答：「腹部，右腰眼，十一椎，額角。」

　　千山提著他朝地面摜去，膝蓋一抬，對著他的腰腹猛踢三下。他想要蜷縮，然而整個人被千山扯著，只能艱難地摀住腹部，雙瞳渙散，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對方似乎沒想到說打就打，下手還這麼狠，一眾人都被驚呆了。

　　「還要嗎？」千山笑嘻嘻地問。

　　感受到師父握著自己頭髮的手一用力，他立刻放下雙手，將要害迎了上去。千山對著他的腹部又是幾下，大概是嫌棄效率不佳，優雅地放下膝蓋，輕言慢語問道：

　　「哪隻手打的？」

　　莫宇帆朝他伸出右手。

　　「先廢──」

　　「足夠了，足夠了！」

　　為首的弟子趕緊出言制止。人人都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小玉峰的人果然各個都是瘋子。

　　可能是發覺追究下去莫宇帆真的會被打死，他們沒有再擱狠話，也不想再扯上關係。隨意敷衍了幾句之後，為首的弟子迅速帶著自己的人撤走了。

　　清靜重歸於山林之間。千山拖著莫宇帆的頭髮，來到他跟人起爭執的裂谷旁邊，鬆開纖手，任由莫宇帆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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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挑的男子在旁邊蹲下，將徒弟按到腿上疼愛。柔白的素指蓋過紋面，只從指縫間露出零星的黑色紋路。他一手支著下頷，另一隻手撫摸二徒弟的頭髮，繞有興趣地觀賞裂谷下方，陰隙內的魔獸從暗處伸出爪子抓撓。

　　柔順的青絲被抓了滿手，從骨節分明的指間滑過。

　　千山點著臉頰，笑吟吟地問：「疼嗎，莫莫？」

　　莫宇帆說：「有點。」

　　平日能觸碰到千山的機會不多，莫宇帆享受地依著師父。受傷的右臂不時抽搐，他覺得很煩，想塞進大腿下面壓著。才剛挪動半吋，師父的手裡突然插下鋼釘，穿透他的手背，將擅動的手掌釘在地上。

　　右手立刻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一直抖好討厭，他淡漠地想。

　　千山對他的回答很滿意，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他的長髮，指向陰谷裡的魔獸。

　　「你看，莫莫。師父要是沒把你撿回家，現在這大概就是你的寫照。躲在陰暗的狹縫，醒了就鑽出來，見人就咬，然後再縮回黑暗裡面逃避一切，可悲地活過一天又一天。血肉，慾望，破壞，墮落，好可憐。」

　　莫宇帆順著千山的手指看向下方。魔獸終於撓死了自己的獵物，正要拖回棲身的狹縫內啃食。

　　赤足的男子支著臉頰，風華不減，漫不經心地評價：「成色倒是不錯。」

　　「您喜歡嗎？」莫宇帆突然問：「喜歡的話，徒兒去為您取來。」

　　千山似乎被取悅了，彎起狹長的眼，拔起他手上的鋼刺，寬宏下令：「給你十息。」

　　下一刻，莫宇帆像利箭般射了出去，左手一揮，熱血準確無誤地噴進魔獸雙眼。在牠仰頭嚎叫的瞬間，莫宇帆翻身騎上，用上身掰住獸首，狠狠地扭斷牠的脖子。

　　他落回地上，抓起魔獸的背脊向上拋去，兩三下攀上岩壁，矯健地落在千山面前，穩穩接住魔獸屍體。

　　莫宇帆雙膝跪地，用兩手捧起戰利品，為自己的師父奉上。

　　美艷的男子鳳目流轉，端起腰間的煙管，輕巧地抿了一口，笑咪咪地說：「可以賣個好價格。」

　　太好了，師父看起來心情很好。

　　他微動了一下表情。師父含煙的動作一頓，拿開煙管，驚奇地問：「你這是在開心？」

　　「是，師父開心，我也開心。」

　　千山仰首大笑，戳進莫宇帆的傷口，蘸滿了血，伸指在他額上繪了三道花鈿妝紋。

　　「賞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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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宇帆倏地睜開眼睛。

　　小寒舍冰冷的天花板出現在眼前，他疑惑地望著，一時間不知身處何處，差點被胸中湧動的暴戾淹沒。

　　手臂上傳來細碎的動靜，轉頭望去，大徒弟的睡顏映入眼裡，冰冷的感覺頓時一掃而空。

　　他撐起身子，花了將近一刻鐘，才在不驚醒莫羽的情況下抽出手臂。翻下床榻，他為長徒蓋好被子，靜默無聲地走了出去。

　　房門在身後闔上。

　　他回到自己房間，打開茶几旁的抽屜，從裡面掏出一小盒胭脂。愣神片刻，他決定離開，轉移到左翼走廊的小客廳，將胭脂和小鏡子放上客廳的方桌。

　　發病的宗主大人坐在一慣的位置，支著左臉，撐在桌上，對那面小鏡子細細撫摸眉心。

　　寒易天掃完客廳，從一樓回到左翼，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小魔族詫異地停下腳步，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確定是否該上前驚擾，畢竟莫宇帆的眼神是如此專注。

　　沒等他得出結論，莫宇帆失神地開口：「過來。」

　　寒易天恭敬地來到面前，等待師父發話。但莫宇帆眼神渙散，只是不停摸著眉間，一時半刻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等了好一會兒，小魔族覺得時間的流逝久得有些詭異，忍不住問道：「弟子能為您效勞嗎？」

　　莫宇帆直起身子，改為正襟危坐。就在寒易天以為他要說正事的時候，他捻起胭脂，用右手沾了點朱紅，在眉間繪下三道妝紋。

　　他畫得極其認真，一描一繪，由淡到濃，模仿著千山當年的動作。即使想畫出記憶中的樣子，可是鏡子裡的自己怎麼看怎麼不對。

　　當時千山幫他畫的是這樣的嗎？

　　那時候他根本沒照到鏡子，後來一直跟著師父在外面走，回到家的時候，眉間的痕跡早就被雨水沖淨。

　　成熟少年的眉眼輪廓，也已和稚嫩的孩童完全不同。

　　他解開髮繩，淡漠地攏了攏髮絲，黑瀑披散在頸間。

　　「好看嗎？」

　　寒易天不知道師父在發什麼瘋，這樣的莫宇帆比平時兇惡的模樣還令他害怕，只能戰戰兢兢地回答：「好看。」

　　莫宇帆用無名指和小指扣起胭脂盒，五指插入髮中，將頭髮一梳到底，淡漠的眼珠終於挪到寒易天的身上。

　　「從明日起，你隨我一同巡領，參與宸翰宗的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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