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雜談】生命之中，一點微塵 - 足下千劫，鳳凰於飛

　　西天靈山，巍峨聳立，不沾絲點紅塵。巧峰環繞，怪石嶙峋，抬頭便見漫天放霞。放眼望去，一座寺院藏於山腰，清淨不染。

　　四人一馬到達此地仙境，凝望壯麗景色，讚嘆之情油然而生。

　　「師父，我們……我們終於……」胖子突然哽咽起來，眼眶泛紅，說不出話來。

　　法師看了看這幾位徒弟，也是百感交集：「走吧。」

　　正當他們準備走上寺院之際，山中忽然傳來溫厚響亮的聲音。

　　「我是這裡的主人，如來。取經人，你們歷千劫萬苦，終於來到這裡，辛苦了。現在，只要你們進入寺院，便能修得圓滿。」

　　聞言，三位徒弟激動地潑去身上風塵，抬頭挺胸。儘管他們想保持鎮定，可是嘴唇卻抑止不住抖動。回想過去種種，千劫萬苦，是真的苦。

　　終於，終於熬到了最後。

　　如來再次開口道：「為慰勞你們此番旅途的辛苦，我為你們準備了這條千階路，你們每走過一層梯級，便能忘卻取經途中的一劫記憶。走完千階路，忘記所有劫難後，便能心無雜念，修成正果。」

　　「現在，你們可以開始了。」如來的聲音消散，一條直往寺院的千階石梯，出現在四人面前。

　　滿臉毛的徒弟搶先踏上梯級，馬上便感受到一絲煩擾從身體抽出，隨即閉上眼感受身體的變化。

　　他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氣後，回頭對著法師說：「師父、老豬老沙，此梯級妙效，真的妙效！只是輕輕一步，我老孫便感覺到整個人煥然一新。」

　　「連師兄這種頑石都有這種妙效，老沙我們也快點走上去。」老豬興奮地說。

　　法師、老豬、老沙、白馬抬腿踏上第一階，然後他們和老孫一起，一步一步走上梯級。

　　三位徒弟每走上一個梯級，每一步都讓他們感到身體微妙的變化，他們神情放鬆，自在享受，享受著這種洗滌心靈的感覺。

　　然而，法師每走一步，都讓他眉頭緊鎖。一個個劫難的記憶消退，她的身影卻在法師的心中加深。

　　以為早已忘卻的她，以為永遠塵封的記憶，以為不會再想起的那段往事。

　　一步一步……

　　在他的心底裡，一步一步地，不由自主地浮現。

　　自己是不是從來沒想忘記過她，自己……

　　是不是只是故意不願想起她……

　　那年，他十一歲，隔壁住著一個年紀相若的小孩。除了一起玩耍，在他坐在門前念經書時，她也會坐在一旁看看。

　　也不知道她懂不懂，只是她總是笑著看。

　　那年，他十三歲，可能是經常閱讀經書的關係，臉上沒有孩童的稚氣。他也開始意識到隔壁的女孩，已經變得婷婷玉立，理應不可再如此親近。

　　但女孩照常很喜歡看他念經書，仍舊坐在他身邊。

　　「你說我們以後會像牠們一樣，天天待在一起吱吱渣渣的叫嗎？」女孩指著樹上的鳥巢說道。

　　「不會，鳥兒總有分飛時，何況是人。總有一天，妳會嫁人，我會離開。」

　　那年，他要離開了，樹上的鳥巢也不知在什麼時候不見了，可能是早已不見。他摸著樹幹，摸著那不知是誰、不知何時刻上的「等你」。

　　不知是怎樣的感情，何等的思念才會刻得如此用力。

　　他要去取經了，靜靜一人，沒有誰來送行。

　　回憶的思緒，纏繞……不想掙斷的纏繞……

　　「師父，最後一階了，我們真的取得真經，我們真的要得道了。五百年來，我真的想都不敢想啊。」老孫對著法師說。

　　「遙想當年我老豬叱吒風雲，也不過過眼雲烟。」

　　「師父、大師兄、二師兄，想不到我也能得到這成就。」

　　「嘶！」

　　但徒弟們看法師遲遲沒有踏出最後一步，憂心問道：「怎麼了？師父？走呀，你不走，我們不敢走呀。你一定要是第一個取得真經的人，這是我們的心願。」

　　此時，法師合掌而立，緩緩開口道：「為師今日要教你們最後一課。」

　　「什麼？」徒弟們疑惑地問道。

　　都已經經歷了這麼長的旅程，還能有什麼課沒說好。

　　「這堂課叫做，誠實面對自己。」

　　法師摸著老孫的背說：「悟空，你陪為師取經，是因為當時你渴望自由。然而，取經卻成了你另一道枷鎖。現在取得真經，你便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不，師父我……」

　　「去吧，悟空，這是你想要的自由。」法師用力一推，將老孫推上階級。

　　接著，法師把老豬也推了上去，他說：「悟能，你被貶凡間，一直想重拾當年威風，不想再讓他人看不起。陪為師取經，也算是一官半職。現在，你能堂堂正正挺起胸膛，不要再低頭了。此取經之行後，沒人會再看不起你，你可是為師的徒弟，你師兄的師弟，歷盡千劫的取經人。」

　　老豬哽咽道：「謝謝你，師父！」

　　「悟淨，你一直為當年看守寶物時，犯下的錯誤而悔疚。現在，你已經好好護送為師到這裡。取得真經，是你將功補過的最好證明，不要再沉溺於悔疚了，去吧。」

　　「師父，我也走了，便沒有人保護你，我不要離開師父！」

　　「乖，聽話，上去吧。」

　　老沙一邊哭一邊踏上最後的梯級。

「白馬，我知道你和他的那些齷齪事，但他真正愛的人是她。」

「嘶？」

　　「你也上去吧，這一路上，辛苦了。」法師輕拍白馬的鬃毛，讓牠也上去了。

　　此時，如來話音再響。此次聲音，回蕩在耳邊，更為震撼。

　　「取經人，你不想取得真經，修成正果？造福世人？」

　　「我還有一劫，從未誠實面對，怎樣修成正果？」

　　法師抬頭看著徒弟們，也望著天，接著說：「這一路上，我們歷千劫，傳大愛，但我認為凡人仍未懂得愛，而我也是於此刻明白，明白凡人的愛。」

　　「如果你現在回頭，就要重新一步一劫，重歷千劫，你可想清楚。」如來說道。

　　然而，法師以更響亮的聲音，表達自己的志向：「現在！我要踏上還經之路，渡千劫，傳凡人之愛！」

　　如來說：「途中還有許多妖怪等著你，你不怕？」

　　「取經路上，我們師徒一路是打過來的。此次還經，我要用愛感化他們。人妖殊途，然而殊途同歸。取經我沒有死，還經我也不會死。」

　　說完，法師便轉身離開，踏上還經之旅。

　　「師父，感謝你的教誨，徒弟們祝你武運亨通！」

　　「嘶！」

　　老孫、老豬、老沙、白馬望著法師離開的方向，一直跪著，直到法師離開靈山。

　　若干年後，又過了多少風霜。

　　一處平凡的宅院，從院門看進去，一位老婦人正在晾曬衣物，烈日當空，也幸得樹陰下適時有幾陣清風。

　　伴隨著幾縷清風，不時，聽見樹上鳥兒吱吱叫著。

　　一位身穿灰袍的老僧，風塵僕僕來到宅院門前。他不敢進去，只敢在門外，偷偷張望。

　　此時，一片樹葉從樹上飄落，引得老婦人望向門外。她望見老僧，不知道他是不是來化緣的。

　　然後……慢慢……老婦人眼神先是欣喜，然後有些失措。

　　她走上兩步又停了下來，像個腼腆的小女孩。

　　老婦人說：「哎，我老了……」

　　「不……那個……久等了。」老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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