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上的銀月 - 44 - 間曲

「它有動靜嗎？」

帕索斯問身邊的祭司，他面無表情，像是樂團指揮家一樣在空中比劃，試圖演奏響亮的音色。然而他們周遭除了猶如心臟震動般的聲響迴盪在洞穴內，並沒有半點稱得上音樂的聲響。最後祭司以搖頭作為回應，帕索斯點頭示意，走下化為廢墟的眺望台。

這裡是距離龐拜魯的地下一百公尺處的地下廢墟，有著不輸龐拜魯現今擁有的規模大小，整齊劃一的建築物樣貌一致，在陰森的洞窟內排列成方陣。更讓人感到疑惑的地方，在於沒人知道這些建築物為何藏身在深淵之中，就像憑空出現一樣。

站在這片文明廢墟之中，它的間隙之間燃起數道篝火。這些火光令他回想起數十年前的海盜戰爭，他率領軍隊抵抗外敵的時候，那些待在營地的夜晚，他也看過如出一轍的景色。潛藏在記憶深處的回憶復甦，讓他心中產生一絲苦澀。

帕索斯來到形似廣場的地方，這裡已經架上木製圍欄，將廣場中央這一大片空地給圍上。圍欄外站著一位男子，他抽著菸斗，神色凝重。

「伊恩。」

帕索斯輕呼，伊恩‧麥隆隨即回頭。就算篝火映照，也無法讓他陰沉的臉色好轉。

「聖堂那邊的回應如何？」

帕索斯搖頭，「怪物還在休眠，所以暫時還不用擔心它的問題。」

「不用擔心嗎……」

伊恩深吸菸斗一口，從嘴裡吐出一大口白霧。他看著廣場中央那顆懸浮的大球，瞳孔中反射著大球映射出來的白光，卻看不到半點神采。

「你最近有睡嗎？」

「從神儀祭後就沒什麼睡了。過去舉行儀式都像現在焦慮，上一次那麼有這種情緒，已經是戰爭時期的時候了。」

「戰爭……就像昨天的事一樣。」

「我到現在還會夢到那時候的事情。你敢相信嗎？所有人都說時間會沖淡一切，但到了我這把歲數，閉上眼睛彷彿還能聽到那時候的哭喊聲。我只要一夢到戰爭的事，那天就別想繼續睡了。」

「如果我是你，我會吸一點罌花。」

「那是貴重物品，除了緊急狀況，我才不會隨便用它。」

「現在不就是緊急時刻了？」

「亞里斯，你認真嗎？」伊恩兩眼瞪著帕索斯，菸斗指著不遠處的光球，「那顆球隨時會把這座城市吞掉，外頭還有人想攻擊龐拜魯，這種狀況下你還要我去睡覺？」

「如果我還是指揮官的話，我就算要打暈你，我也會把你拖去休息。上戰場，體力不支可是大忌。」

「我早就不聽你指揮了。」

帕索斯沉默。

「還有，」伊恩接著說，「魯本那傢伙有提到你。」

「是嗎？」

「他還提到茱莉亞。」

帕索斯沉默。

「所以呢？你要怎麼應付他？」

「你覺得他是公事公辦的人嗎？」

「別用問句回答我。還有，你明知道他公事和私事都混在一起，就別用這種問法回答我的問題了。」

「他有在上面做什麼嗎？」

「除了保護他的主子外幾乎沒有作用。他的手下還在協會內折損三個人，我看他沒有和我為敵已經是最好的發展了。」

「我還以為他會計劃帶人攻進這裡。」

「既然聖堂已經將白城區給封鎖，自然他們不能動這裡的歪腦筋。就算他帶著王室直屬的魂術師，他們也不會蠢到抱著宣戰的可能攻進稜線的範圍。」

「所以等到封鎖結束，他們還是有機會進攻地下倉庫……」

「如果我是他，我也會等到龐拜魯和外敵兩敗俱傷後，再趁虛而入。」

帕索斯像是做出抉擇般點頭，「好吧，看來在封鎖結束前必須處理魯本。」

「你想殺他？」

「我現在只是個躲在地底下的糟老頭罷了，哪有什麼能力去對付帶著一群精兵的將軍？」

「你少在那邊裝模作樣。我是問，他好歹也是你過去的朋友吧？」

「朋友……嗎？」

帕索斯苦笑。遙想他還在提琵雅的日子，他和魯本是同一個馬師帶出來的學生，兩人還曾經一起翹課去酒館喝個大醉，甚至是相互炫耀獵豔的成果。如今想起來，就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一樣。

「自從那顆球出現過後，一切都變了。」

「也是。」

伊恩靠在欄杆上長嘆，過了好一陣子，他說：「如果，我是說假設的情況。當年要是我們選擇讓難民往山上的地方跑，會不會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難說，炮火可不長眼。」

「的確……」伊恩抿著嘴，「早知會有這種結果，我就不應該帶著茱莉亞來龐拜魯。」

帕索斯沉默。

「要是我強硬一點沒有心軟，她現在也會待在提琵雅過著她悠閒的日子，而不是被這顆該死的球吞掉。」

「伊恩，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你也忘不了，不是嗎？你會把西蒙斯那傢伙留在身邊，也是這個原因吧？」

帕索斯低頭沒有回答，他兩眼望著黯淡的砂石，思緒回到當時的場景。他帶著一批人趕來這個地下洞窟，卻沒想到他們原先讓難民避難的場所，竟然反而變成魔獸捕食的獵場。迎接他的是一片荒蕪，以及無盡的悔恨。

「我們都要為自己的錯負責，」他頓了一下，「西蒙斯的存在就是提醒我，我是葬送整座城市市民的人。」

伊恩沒有回話，只是撇頭看向遠處的光球，深吸一口菸，兩眼滲入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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