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之絆 - 第三章佐賀•二零一九年

五月份的晨光，很早便敲破了黑漆的大地。武藤正雄今天起床特別早。

三天前，他突然收到以前的部下鈴木翔太來電，大概交代了蔣知孝到日本來這件事。

「偉信君嘛，我明白了！」武藤正雄掛了電話後，想起十年前的那天發生的事。

是二月份，一個下雨的晚上，當武藤正雄要下班離開辦公室，陸偉信把他叫住。

「武藤課長，可以跟你說一下嗎？」

「啊！偉信君，可以啊！這麼晚了，還不坐電車回去？」陸偉信經常是在部門留守到最後的一個人，有些時候還坐最後一班車回千葉。

「課長，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工作的事宜。這些年來，承蒙課長的照顧。我想，我可能很快要離開了！」

武藤正雄聽了後有點愕然，輕聲道：「偉信君，工作上是不是有甚麼不愉快的？我也知道我們的工作主要是變賣資產，等於是掃走銀行的垃圾，在員工來說可能是沒有甚麼前途，但是....」

「不是這個原因，工作性質在我來東京之前已很了解。」

「那是同事相處的問題嗎？」

「也不是，大家都很好。」陸偉信頓了一頓，說：「其實是身體的問題。之前一直覺得胃部有點疼，在最近做了一個詳細的檢查，結果是胰臟癌，而且已是末期了！」

武藤正雄大吃一驚，問：「怎麼會這樣，之前沒有發覺嗎？」

「胰臟癌的症狀不是太明顯，通常很容易和胃病混淆，到確診時已是太晚了。」

武藤正雄怔怔的望著陸偉信，的確，他比之前是消瘦了。

「那醫生有甚麼建議？」他問。

「醫生當然說要住院，但我不想這樣，因為其實也沒有活下來的把握，我不想餘生就躺在病床上。」陸偉信咬牙說道：「我希望可以繼續上班直至倒下的一天，不過我想先把情況告訴你，讓你先知道一下。」

「不可以，要一個患了重病的人上班，我還算是一個負責任的上司嗎？」武藤正雄咆哮著：「而且你在香港的家人和朋友，他們會怎麼想？」

「在香港的老媽，有我姊姊照顧著，我也不想現在給她們知道，這只會令她們擔心。」

「那你的朋友呢？你最初來的時候，不是說有一位與你常來東京的朋友嗎？」

陸偉信想了想，道：「我現在也沒有什麼會掛念的香港朋友。」

武藤正雄聽完後有點困惑，但也不好追問下去。

「但是你的身體能支撐嗎？」武藤正雄此刻感到很內疚，畢竟是他叫陸偉信到日本來工作的。

「我還能撐下去。武藤課長，其實我很感謝你，是你給我機會來東京工作，這是我一個無憾的經歷，我只希望我的病不會給你帶來壓力，畢竟是我自己的決定。另外，我不想我的事情給其他同事帶來負擔，所以希望你能保守這個秘密。」

三個月之後，陸偉信在家中倒下，再也不能回來工作。

武藤正雄用大拇指抹去眼角的淚水，打開他那豐田小貨車的車門。

在佐賀車站的南口，放了一個「面浮立」銅像。

「面浮立」是佐賀藝能風俗，在當地的祭典日子，人們會戴上尖鼻的鬼面具，跳著傳統的祭祀之舞，這已成了佐賀縣的無形文化遺產。

這個在佐賀車站南口的「面浮立」像，頭髮翻飛，腰繫大鼓，兩手張開正在起舞。它的正前方，站著一個身形略胖的中年人，拖著小行李箱。

「大概是他吧！」武藤正雄把貨車駛到他面前，用英語問道：「你是蔣先生嗎？」

「武藤先生嗎？初次見面，多多指教！」蔣知孝說著生硬的日語。

「上車吧！」武藤正雄道。

蔣知孝點點頭，把小行李箱放到貨車內。

貨車漸漸離開市區，往山中的道路駛去。

「蔣先生是第一次來佐賀？」武藤正雄問。

「對，之前來日本，大部份都是到東京去。」蔣知孝望著車外一塊一塊綠綠的農田：「我對佐賀的認識，只有佐賀牛！」

「哈哈！不單是你們國外來的人，即使是日本的城市人，也對佐賀不太清楚。」武藤正雄笑著，舉起撐開五指的左手：「佐賀縣是日本第五小的縣市，雖然是鄉下地方，佐賀著名的還有有田燒，和每年的熱氣球節，也是很有名的呢！」

「武藤先生回來佐賀多久了？」

「應該三年五個月，退休後，回來繼承老爸辦的雜貨店！其實，我從上大學開始便離開這裡。」

「武藤先生是甚麼時候到京田銀行香港分行的？」蔣知孝問。

「是二十五年前，一九九四年的三月。我在香港整整六年，在二零零零年的三月離開，回來日本。」武藤正雄對年月日的記憶十分精準。

「一九九四年嘛，我在一九九三年已離開京田銀行，所以沒有見過武藤先生。偉信跟我談到工作時也只以老闆稱呼你，所以也不知道武藤先生，實在抱歉。」蔣知孝客套的回道。

「你和偉信先生是同年以見習生進入銀行工作的？」武藤正雄問。

「是的，應該是一九八七年。」

武藤正雄苦笑：「那個時候，應該是金融業的黃金年代。可惜日本經濟泡沫爆破，再加上之後的金融風暴，京田銀行不得不把很多海外分行關掉，退回日本來。我從二零零零回總行開始處理海外資產的出售，做到退休時也沒有做完。」

貨車不斷的往山上走，風吹來多了點涼意。在山路旁的一個小房子，武藤正雄把貨車停下。

「我的家到了，進來喝一杯咖啡吧！」

蔣知孝聽來覺得一些不協調，在這些日本鄉間房子，應該喝一杯日本茶，但細想來，喝咖啡本身和武藤正雄這大半生在城市打拼的都市人卻十分相配。

房子還是十分典型的日本式，蔣知孝在廳的中間盤腿坐下，武藤正雄忙著弄咖啡，不消一會便把它端上。

「對不起，咖啡只有即溶的！啤酒也剛好喝光了！」武藤正雄坐下，把桌上的香煙遞給蔣知孝：「抽嗎？」

蔣知孝微笑的搖搖頭。

「啊！偉信君也是不抽煙的。」武藤正雄自言自語，點了煙，坐正身子向蔣知孝道：「蔣先生今次來日本的目的，之前鈴木君大概跟我說了一下。在回答蔣先生的問題前，有些事情我可以先問問蔣先生嗎？」

「是！」蔣知孝望著把煙徐徐吐出的武藤正雄答道。

「偉信君在初來日本時跟我說，他每年皆會和一位好朋友到東京來旅行，這位好朋友我估計是蔣先生吧！」

蔣知孝不自覺的點點頭。

「那麼為何偉信君在去世之前曾對我說，他沒有什麼會掛念的香港朋友？」武藤正雄盯著蔣知孝問道：「為甚麼在偉信君死了十年之後，你才來問有關他的事情？你這次來日本到底有何目的？」

蔣知孝望著武藤正雄堅定的眼神，知道對方是比鈴木翔太更厲害的人物，他必須透露多一些狀況：「武藤先生，我和偉信之間的事，說來話長，我也不便在這詳細交代。我今次到來，其實是偉信叫我來的。」

「什麼？」武藤正雄臉上彈出一個大問號。

蔣知孝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張纸遞給武藤正雄。

「這是？」武藤正雄問。

「是偉信十年前發給我的電郵，他約我在今年的五月到東京來跟他見面。」蔣知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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