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 - 自白书（一）-我的儿子是精神病

我的儿子是精神病。我害的。3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6HIU28Ax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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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好多事，好像也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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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也好，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父亲，反正我这么混蛋，不记得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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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才悄悄偷看了一眼，因为他难得没把房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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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着我，簌簌地在纸上写字，坐姿并不好，头垂得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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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婆梁睛走过去纠正他的坐姿，问他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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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江宇病情稳定了许多，也不抵触梁晴，只有她接近没事，换作我或其他人就会发疯似的扑过来张嘴咬人，不然就会蜷缩身体，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着求人不要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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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晴等了一会，江宇仍然不发一言，忽然站起身躺回床上，棉被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半长的头发遮掩着侧脸，我看不见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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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轻轻被掩上，梁晴表情一言难尽，她将手里的白纸递给我。我看了她一眼，接着看向纸上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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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体工整，一笔一划锋利有力，白纸的一面写满了字，一眼望去，从头到尾写的都只是反复无数次三个字——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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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子不是天生就这样的，小时候的他学习成绩出色，性格也讨喜，谁看到了谁夸一句，你家小孩真聪明伶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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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很倒霉，摊上我这个混蛋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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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毁了他，毁了全家。毁了两个家，一个自己家，一个无辜的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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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很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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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高中那会无心向学，整日跟着街头混混混在一块抽烟喝酒打架，不是逃课就是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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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育快，站在同龄人里总是高出一颗头，那时的我不懂事还自以为是，自认为自己很了不起，在校园里横行霸道，仗势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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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过分，老师们知道，我也知道，还引以为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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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不知道，我比他们想象中的还有过分。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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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人去跳楼自杀了。我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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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被人发现时已经迟了，那人的身躯僵硬倒在地，死相惨烈，身下的血泊不再流动，干涸了一晚，血色变成暗红色甚至有点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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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周身力气瞬间被抽走，无力跌坐在地。那人的母亲认出我了，赤红的眼球瞪得浑圆，勃然大怒冲向我，一把揪起我的衣领，狠狠瞪住我，面部抽搐，说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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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丢我鸡蛋，拖鞋词典等东西不断落下，可是一点也不疼，一点也不屈辱，一点都不羞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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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心脏震颤得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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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高一到高二，我欺负了他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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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钱财，跑腿买烟，打人，什么混蛋事都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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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个子本就瘦小，被一群牛高马大的混混一对比，更像个矮竹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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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性格安分乖巧，长得白净秀气，在师长面前就是个乖乖牌，女生们的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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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被父亲打了，用铁棒打的，伤口养了一周才完全结痂，心情十分不好，踢到一路上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里边的饮料罐里剩余的液体洒出了一些，巧好洒在径直走过的人的白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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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瞥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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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了，怒火中烧，一路烧到天灵盖，把脑烧迷糊了，下一秒我直接把人拖到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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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着耳朵满脸惊恐，瑟缩在角落，白净的校服上全沾上泥土灰尘，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不断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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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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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掌，又是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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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所有怒火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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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实在是看不下去，拉住我劝说，说我有点太过分了，叫我赶紧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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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我有停手吗。好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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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留意过他的名字，从没特意去记住，直到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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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前聚集了好多人，乌泱泱的一片，呼天抢地的哭声从厅里传到厅外，犹如魔音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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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耳边一阵嗡鸣，脑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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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人在旁边说我、骂我。有人推了我一把，一脚踩在我脸上，我的脸贴着地面，晕乎乎地看向地砖上映着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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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住在阿朱隔壁的江家独子江伟。才多大年纪啊，都把人活活逼死了，还有脸出现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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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才懊悔，人都没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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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父母怎么教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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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父亲早就没了，然后孩子也没了，你说......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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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脱起身，挤进人群，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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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穿着工作时穿的汗衫，他为了我豁开脸皮，双膝下跪，跪在那人的母亲面前低声下气地求原谅，我和站在一旁母亲四目相对，我张了张嘴刚想走向前，不料她先别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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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认我这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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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母亲任由我爸揪着她的裤脚，没哭没闹没表情，被亲戚揽着，正眼也不瞧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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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里直挺挺躺着一个人，摆在大厅的中间，旁边有很多的花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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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凝重，只有呼吸起伏的声音，我跪着，一点点挪动，挪动到棺材的前面，眼前蒸上一层水雾，一片模糊，眼泪重重坠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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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怒喝我，有人拍打我，有人推搡我，有人泼我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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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身颤抖。也不知道在抖什么，明明他们下的手没比自己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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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隐约知道，往后我会比此时此刻惨，比任何人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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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会输得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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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应始终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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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梦到自己被一团黑影吞噬，一片漆黑中听到一道声音，那个人说，他不会离开，直到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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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就认出那道声音，是黄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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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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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债，你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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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醒后他所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清晰无比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脑。我把话牢记了，并且以此为戒，戒烟戒酒不做坏事，战战兢兢度过了高考，组建了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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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多年依然安然无事，那时的我还以为没事了，天真庆幸自己没遭到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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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该这么想的，那种念头马上就被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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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他所说的，这是我的债，是我造的孽，我得受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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