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 - 蘇倩玉的身分

鬼姥姥看著面前少女白嫩可愛的臉蛋，慈祥一笑，用雙手捧起一個木盒子，將盒子遞給墨曉㬢。

盒子已經有些許年頭了，上面的漆都掉了一些。

「這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真的要給我嗎？」墨曉㬢摸了摸上面的紋路。

「我一直渴望有一個女兒，所以便留了這東西。」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鬼姥姥示意她將盒子打開。

墨曉㬢依言照做。

盒子裡面靜靜躺著一根白玉髮簪，做工精緻。

墨曉㬢杏眼圓睜：「師傅，您真的要送我這個？」

「妳喜歡？」鬼姥姥看著墨曉㬢碎了星光的眼底。

「怎麼可能不喜歡？」墨曉㬢認真地說。

「我還以為妳會嫌太老氣，畢竟過時了。」

「怎麼可能！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一根髮簪！」墨曉㬢顯得十分激動，雙頰染上淡淡的粉紅色。

「妳沒有笄禮嗎？」

墨曉㬢嘆了一口氣，隨意地揮了揮手，「師傅小時候也沒有辦啊！都不記得自己的笄禮，怎麼可能記得我的。」

「也是。不過，妳的師傅她不會的，我也不會。」老太太看著墨曉㬢的秀髮，如臨大敵。

「又沒有關係。」墨曉㬢笑得燦爛，「不然您就幫我梳梳，意思意思一下。」

老太太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木梳，捧起墨曉㬢的頭髮，輕輕將其梳直。

墨曉㬢背對她跪坐在地板上，任由她一下一下輕輕梳著自己的頭髮。

窗子沒有關，一點陽光散了進來很溫暖。

此時的她們，沒有任何特殊身分，心裡沒有任何芥蒂，就像一對平凡的祖孫。

墨曉㬢闔上眼睛，靜靜享受這得來不易的溫柔。

曾經她也羨慕過，不過現在，好像又不羨慕了。

「姥姥，這花放在頭上好看嗎？」一個身穿紅衣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臉期盼地看著自己的姥姥。

「當然，只要是咱家的小寶貝就好看。」被稱作姥姥的那人笑著回答，接著牽起自家孫女的手。

正值教數之年的墨曉㬢，默默地看著這對祖孫的互動，眼底流露出一絲嚮往。

她看了看身邊的黃髮女子，笨拙地伸出小手，學習小女孩和自己的姥姥牽手的動作。

女人轉過頭，對她笑了笑。

墨曉㬢歪了歪頭，心想。

這個人，比起大家說的姥姥，好像更像媽媽。

做飯給我吃，給我買衣服，令我安心。

如果媽媽是這樣，那姥姥呢？

好像很慈祥…，啊！還很睿智。

可是，我會遇到這樣的貴人嗎？

「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墨曉㬢聽見老太太的聲音，緩緩張開雙眼，老太太搬來一面銅鏡。

「諾，給妳看看。」

墨曉㬢撩了撩自己披散的黑色直髮，「它好久沒有這麼直過了。」

老太太沒有說話，其實面前這個女孩的頭髮一直都很直，有梳和沒梳真的沒有差別。

或許，她要的只不過是一個幫她梳頭髮的人吧！

就是這麼簡單。

老太太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墨曉㬢的頭，墨曉㬢杏眼圓睜，彷彿自己真的無憂無慮的18歲少女。

「好啦！老婆子我也不留妳，就是凡事要小心一點。」

老太太將髮簪塞回木盒裡，一把塞進墨曉㬢手裡。

墨曉㬢關上門後，蘇倩玉從一旁的屏風後走了出來。

「怎麼沒給她？」她嚴肅地問。

「幹嘛給她？」老太太毫不在意。

「妳當初明明說如果妳找到合妳心意的徒弟，要將妳的令牌給她的。」

「這個孩子，已經比許多孩子辛苦了。也許妳沒有注意到，她很嚮往平常的生活，比常人都更嚮往，如果我將令牌給她，那不是給她信任，是給她麻煩。」

「….其實，我注意到了，很早就注意到了。但是她要的，我給不了。」蘇倩玉眼眸低垂。

「我曾經給過她選擇，問她要不要這一個領養家庭，過上正常的生活，妳知道她怎麼回答的嗎？」

「猜也猜的到，鐵定是拒絕了，不然她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老太太睨了蘇倩玉一眼。

「嗯，是拒絕了。她問我，如果她想要我們陪她過正常的日子，我們有辦法嗎？」

「那妳怎麼回答？」老太太問。

「我…其實…看著她的眼睛，很想回答有。但是…現實中就是沒有辦法，我背負著太多東西。」蘇倩玉眼中流露出一絲遺憾。

「她是個天真的孩子，居然抱著我說，沒關係啊！平常家庭的媽媽也沒有這麼厲害啊！等我長大，也想要變得跟妳們一樣厲害。」

「妳後悔留下她嗎？」老太太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她。

蘇倩玉緩緩地搖了搖頭，「怎麼會呢？她讓我覺得自己真實地活著，每天都是從她的歡笑中開始的。我其實很想問她，她後悔選擇留下來嗎？但是，問不出口…，因為我怕，怕聽見她說後悔。」

老太太站起身，「我覺得她應該不會這麼說。她天真有她的好，一旦決定了就絕不後悔，會為了自己的決定賭上一切。不像妳，做事之前想這麼多。如果有一天沒有時間給妳想了，妳就需要她那種堅定。」

「好啦好啦！不騙妳，人老了真的容易累。而且妳此行來還不是擔心妳那小徒孫，人家柔弱的跟小白兔一樣，妳再不去人家就歸西了。」

儘管老太太說話不太好聽，蘇倩玉也不得不承認，她說的都是事實。

蘇倩玉抿唇，好半躺才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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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倩玉來到鬼月三人所在的營帳，為了避免自己的晚膳沒有著落，鬼月正在努力研究食譜。

雪心想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幫一下忙吧！

「那個….食譜給我一下，我可以幫忙研究的。」

「不行。」鬼月擺了擺手，「這點能力我還是有的，不然我也沒辦法把墨曉㬢養到這麼大了。」

「妳那能叫養孩子？」蘇倩玉吐槽道。

「怎麼就不能了？明明天下所有娘親做過的事，我都做過。」

「是是是，只不過是把墨曉㬢的洗澡水舀成冰水，把廚房炸了而已，別人教孩子彈琴、識字，妳教她打獵、捉老鷹罷了。」

「沒事的，我這不是長得挺好嗎？」墨曉㬢試圖勸架。

「那是妳命硬，不然換一個孩子都不知道死幾次了。」

「淨說些大實話。」鬼月無法反駁，只得偷偷抱怨了一句。

「師傅，我們去練劍吧！」墨曉㬢看出蘇倩玉可能是來看雪的，便親暱地挽住鬼月的胳膊，將鬼月拉了出去。

蘇倩玉對這個徒弟的舉動感到挺滿意，儘管這個徒弟平常看起來幼稚了點，實則沒有給她添過什麼麻煩。

她拉了一把椅子，在雪的對面坐了下來：「最近好點兒了嗎？」

「一直都挺好，吃得好，穿得暖，我又有什麼不好的呢？」

「我是說妳的身體，好點兒了嗎？」

「其實從我開始修煉我的內力之後，我的身體就一直是如此了，只不過這次動用了太多的內力，導致內力雜亂無序，還有內傷罷了。」雪邊說著還邊將自己的手向前伸。

蘇倩玉用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內力很雜亂，還中毒。」

雪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畢竟她自己的醫術也是學有小成的，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多少略知一二。

蘇倩玉看著臉上的微笑沒有任何變化的雪，欲言又止。

「妳想要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對吧？」雪用清澈見底的眼睛盯著自己的師祖。

蘇倩玉沒有反駁，算是默認了。

「其實我沒有想這麼多，我只是想要面前的人不要受傷罷了。」雪抬手撩了撩自己的鬢髮，一派輕鬆，像是在說自己今天吃了什麼。

「妳沒有想過後果嗎？如果妳死了，那個人會有多麼後悔！妳自己想想，這世上有多少擔心妳的人，妳不是還要報仇嗎？」蘇倩玉一反平常冷靜的態度，顯得十分激動，沒有人知道她對於自己身邊的人，是多麼在乎，即便她面上裝作沒什麼，內心卻比誰都在乎。

雪看著她，問道：「那師祖，妳會想我嗎？妳會記得我嗎？」

不待蘇倩玉回答，她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啊！是茫茫人海中一地不起眼的海水。本來應該是那個最不值得獲得愛，又沒辦法成為讓人看見的耀眼存在的人。跟妳們在一起我很快樂，很自由。像妳們這樣的人，值得我用命去護。」

蘇倩玉愣了一下，忽然開始大笑，「..就妳這小胳膊小腿的，要怎麼守護我們啊！妳看看妳自己，現在傷得跟什麼一樣，妳要是真想保護我們，就努力學習如何控制妳的天賦，將妳的天賦化為妳重要的一部分。」

「將我的天賦化為我的一部分？」

天賦不是本來就屬於她嗎？

「困惑嗎？」蘇倩玉問道。

「自然是無比困惑的。」雪答道。

「妳懂得何謂天賦嗎？」

雪點點頭，「天賦，便是與生俱來的能力。」

「可以這麼說，不過在妳真正瞭解自己想要什麼之前，我覺得它還不能叫做天賦，應該叫做一份禮物。妳應該知道，妳的修行之路比別人苦，這是因為妳獲得了比較大份的禮物，要拆開它，自然需要投入更多的努力、更多的心血。」

雪沉思了一下，問道：「那您的天賦是什麼？」

「跟妳一樣，而且這個天賦曾經給我帶來了大大的不便。，因為我每次只要動用內力，反噬都會十分嚴重。我記得是七年前吧！那時我離開妳的師傅一年半了，離開她之後，我也是潛心修練。修煉了兩年之後，我便去報仇雪恨，和鬼月一起潛入當時滅我母族的江湖組織內部，那一次我殺了無數人，吸收了許多人的功力。」

「不過我一點都不後悔，我殺的人皆非善人，他們害人無數、無惡不作，所以在我拯救我自己的時候，我也救了天下生靈。」蘇倩玉停下來，喝了一口水，隨後繼續述說著這個早已被世人遺忘的故事。

「但是，天下的所有事情就是需要代價的，而我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我被內力反噬，差點喪命，即便我靠著意志力撐過當下，我還是清楚地感覺到生命飛快地流逝，也清楚知道我沒辦法撐太久，不過我也別無他法，只能繼續修煉，期盼自己在死前還能夠了結所有仇恨，讓我娘親在地底下能夠安息，我也能夠不留執念，安心地離開。」

「我以為自己真的活不了太久，所以內心沒有任何雜念，每天做的事情就是修練，修煉的同時，還努力地將他人的內力化為己有，以減輕我的負擔，讓我吸收的內力對我的反噬不要如此嚴重。也就是那時，我學會了如何控制內力，將內力發揮到極致，成功停止了內力對我的反噬，也掌控了自己的天賦。」

「所以因為我還不夠瞭解自己的天賦，沒有認真花時間探索它，所以永遠在拿到掌握自己天賦的鑰匙的門前徘徊？」

蘇倩玉微微一笑：「反正只要妳認真地去嘗試，總有一天，妳能夠真正掌握自己擁有的東西的。」

「好吧！不過我很好奇，這天下還有什麼事是您不會的？」

「很多吧！我不通人情事故，我不擅長跳舞，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感覺，也不擅長搭配穿著，我不會女紅。」

「沒事，會這種東西的人一生可能也不一定順遂，就像南疆大長公主上官結衣一樣。」雪嘆了一口氣，還是對這個傳奇人物的離世感到很惋惜。

「上官結衣？」蘇倩玉微微一驚。

「是啊！您不認識嗎？」

「認識啊！還熟的很。」

「可是她早已去世多年了。」

「她是我姑姑。」蘇倩玉苦笑了一下。

「姑姑？」雪嚇到了。

能夠叫大長公主姑姑的人只有南疆現任皇上的姪子或姪女，甚至是兒子女兒。

蘇倩玉點了點頭，「妳一定很訝異我為何會落到這般境地，從南疆皇族，到一個闖蕩江湖、處處拋頭露面的女子。」

「這話我不怎麼喜歡聽，什麼叫處處拋頭露面的女子，這樣不好嗎？難不成要當一個整天待在家裡，相夫教子的女人？什麼皇族不皇族，皇族能跟妳搭上邊兒，也是上輩子積了德。」雪替蘇倩玉感到不值，明明如此優秀，卻還是要忍受世間不公。

蘇倩玉摸了摸雪的頭。

「這世道，有太多不公平了。」

「我本來我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公主，鬼月則是母親身邊的謀士的女兒，我們兩個被保護得很好，鬼月她也總跟我分享，她回老家探望親戚，外面的世界是多麼漂亮，多麼的大，這使我對外面充滿憧憬。長大後才發現，我所幻想的世界，真的就是一個世外桃源，因為這世界沒有我想像中的美好，而且我有還有一個世界上最令人心寒的父親。」

蘇倩玉平靜地將故事說完，平靜到像是故事的主角不是她。

不過沒有人知道她這份平靜下，是曾是多少撕心裂肺，多少痛苦，多少的掙扎，直到心死。

雪默默往蘇倩玉身邊靠了靠，伸出手環抱住她。

「哭出來吧！」雪輕聲說。

晶瑩剔透如珍珠般的淚珠從蘇倩玉的眼角不斷滾落，像是要將自己幾年來的悲傷都發洩完。

雪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讓她哭。

蘇倩玉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心情平復得很快。

她用雪遞過來的帕子抹了抹淚，繼續說下去。

「我在五歲被冊封為皇太女，五年後的一場大火卻燒毀了我所有快樂，還帶走了我的母親、伺候我的ㄚ鬟、母親身邊的親信和其兩個雙胞胎女兒。」

「母親將我和鬼月推入她宮裡的密道，然後對嚇傻了的我說：母親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對不起，只能陪妳到這裡了，妳不要回頭，只管跑。」

蘇倩玉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接續說下去。

「我是跟鬼月一起逃出來的，那時候我才十歲，她才十二歲，是還好被一個好心農婦收養，她年事已高，是個寡婦，膝下也無子女，我們和她相處的很愉快，但是…我們最後還是只能靠自己。」

「最令我難過的還是，鬼月跟我坦白說，那一把火是玉妃放的，幕後指使是我父親，玉妃是父親的一個嬪妃，她曾經對我很好，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是她放的。當然最令我措手不及的真相，還是自己的父親希望想要殺死自己的結髮妻子。」

蘇倩玉再次陷入沈默，雪拍了拍蘇倩玉的肩膀，「…別太難過。」

「等我緩緩就好。」蘇倩玉再次調整一下自己的情緒。

雪拿起書桌上的茶壺，給蘇倩玉倒了一杯溫水。

「謝謝。」蘇倩玉客氣又疏離地接過水杯。

「抱歉讓妳聽了這麽多。」

「沒事，我其實挺高興。」

「不覺得我很可悲嗎？」

「想要對有血緣關係之人痛下殺手。」

「才不是，他殺了妳母親的時候，可否想過那是她的妻，一個願意為他付出的妻。可能想過，但是他還是殺了她。妳又何必手下留情。」

雪對父親這個角色可沒有好印象，她一想到自己能個整天在後院陪小妾，不務正業、揮霍家產的父親，就覺得十分厭惡。

如今聽到蘇倩玉因為一個薄情寡義的父親，而指責自己時，她的怒火就上來了。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他憑什麼做這種事情，然後無罪，安享晚年，坐擁後宮三千佳麗。」雪試圖點醒蘇倩玉，不，現在應該說南疆皇太女——上官雨嫣。

「我不知道，好歹他曾經也是愛過我的，要我親手刃了他，比什麼都難…」

雪確實不懂，她低垂眼簾，「就算妳愛過他，法律之前之前人人平等，妳要護住天下的公平。」

「我知道。」蘇倩玉低聲回應。

只是真正要做到永遠比說還要困難上許多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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