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了不會殺你 - 第三章。木綿與紅塵

在紅霧中分不清此時究竟白日或是黑夜，自然也算不清究竟費了多少時間，當他們抵達落日山莊門前時，四周的色調依舊是那片紅，毫無改變。

像是一幅繪於紅紙的畫。

山莊本是極美的，黛色屋瓦琉璃窗，當餘暉灑落時，宛如融金般的色澤籠罩著峽谷，唯獨落日山莊那琉璃窗七彩斑斕，映照著特殊製材的牆面淺淡的虹光與波浪般的光影，故名為「落日」。

而此時這些美麗都僅止於字面，面前只有一棟宛如畫作般扁平的大宅。

毫無光影，也沒有任何琉璃彩。

也不曉得是不是被這看著空虛的地方給害的，賀百生向前了幾步，抬起手在樊無怨面前晃了晃，在對方不明所以的視線下，笑咪咪地轉過身去，敲響了暗沉的大門。

門吱呀——的被賀百生敲開個縫，他探頭看了看，索性直接推門敞開了口。

放眼望去依舊是血紅一片，賀百生挑了邊眉，邁步就走了進去。

樊無怨根本來不及出聲，不過瞬間，人已經憑空消失了。

他伸出的手緩緩收了回來，輕嘆了口氣。

「⋯⋯百生真的好衝動啊。」

左右看了看百生失去蹤影的位置，他沒著急著跟上前，轉身繞開，沿著落日山莊的牆邊散步。

儘管是印著紅的淺淡一片，觸碰時卻能感受到傳遞至指尖的灼熱。

已經睽違多少年沒有來到這裡了？

「我想想⋯大概在這一帶、嘿。」

樊無怨貼著牆面的手抬起，切入的手勢抵上牆面，微微往前一推，掌心瞬間沒入了牆中。

黑色的紋路自他掌心埋入的那處張開了圓型的符號，模樣似花又似門鎖，薄霧般的光輝是突兀的淺金，隱約能聽見凝滯的空間中響起了叮鈴的脆響。

只見他手一轉，那紋路隨著掌心轉了向，上下拉出了金色的細線，轉眼間就勾勒出了足一人高的門。

「說起來，百生剛才是被門口吞掉了嗎⋯⋯」樊無怨自語道，漫不經心的把手抽了出來，隨意地在身上抹了抹，「那應該是赤紅了？真不曉得他怎麼出來的，就算再怎麼糊塗，也總該認得百生不能吃吧⋯⋯」

他又嘆了口氣，按著自己的肩膀，背上藥箱上鈴鐺再次叮叮噹噹的響了起來。

「嗯——」伸了個懶腰，樊無怨長吁了一口氣，「幹活囉幹活囉。」

說著，他的身形沒入那片展開的門中，淡金的薄霧與鈴鐺的聲響消失在濃稠的紅醞，再度恢復成了平板又無趣的色調。

******

不過眨眼的瞬間，眼前的光影換了一輪，頭像是被重擊似的一陣陣的暈眩，賀百生下意識的抓住距離自己最近的物事，扎手的手感立刻讓他把東西扔了出去，整個人已經跪倒在地。

只聽一聲脆響，賀百生勉強撐著身體，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見一攤白色的東西在不遠處，無法辨認是什麼東西。

撐了一會兒，也不過一小會兒，他就已經感受不到支撐著地面的那隻手，臉貼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隨時都可能會忍不住吐出來。

詭異的是，哪怕是在這樣的狀況下，他的意識也在逐漸變得清晰。

好一陣子屋內只有他痛苦的喘息——近距離欣賞灰塵飛舞的模樣實在不是什麼好體驗——賀百生在被貼在地上的深刻厭惡感給淹沒意識之前，聽見了微弱的吱呀一聲。

一雙繡著金枝玉葉和花的紅鞋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是百生啊，這身衣服挺趁你的，顯白。」

賀百生聽得心火直冒，咬著牙勉強動了動腦袋，那雙繡花鞋的主人蹲了下來，清麗的面龐霎時在眼前放大，他下意識的一聲難聽的話脫口而出。

褐髮挽成了髻，身著樸素、僅衣襬一角繡著荷花的少女皺了皺眉，提著紅傘往他臉頰上一拍，把賀百生的腦袋按回了灰塵飛舞的地面。

「草！」

「呵，」她冷笑了一聲，「這張不靠譜的嘴，就三師兄會把你跟二師兄搞混了。哪能放在一起比呢，到底是在侮辱誰。」

「把你的傘拿開！」

「等會兒，我找個解藥。」她伸手探向懷裡的小包，摸索了一陣，「你也真是膽子夠大的，三師兄都不敢像你這樣闖。賀百生，只有從正門闖進來的人會被送到這個房間，而且一定是一次中招。要不是我察覺有熟悉的氣息找過來，看你大概只能在這裡躺到娶親囉。」

「什麼意思。」服下解藥，賀百生灰頭土臉的從地上爬了起來，「等會兒，洛紅塵，你怎麼知道你三師兄來找你了？」

「喔？因為是我告訴三師兄、綿綿在這裡的。」洛紅塵攤了攤手，「主要是我應付不來，想三師兄神神秘秘的又不太遇到什麼事，找他來應該可以自帶個好運氣。」

原來不是洛紅塵丟了，賀百生遺憾的嘆了口氣。隨即回過神來，「待到娶親？」

「嗯，字面上的意思。」洛紅塵手裡的紙傘傘尖一勾，勾著他的後領子直把人提了起來，抬頭正欲說什麼，視線落到賀百生身上時又下意識的閉了嘴，停頓了片刻才道，「你⋯⋯雖然我是不太在意，但是你穿著這身喜洋洋的，恐怕不太適合跟我出去。」

賀百生低頭一看，這布料挺眼熟的，不就是讓小桂花吃上烤雞的鎮子裡姑娘穿的喜服嗎！還繡了大紅鳥！

賀百生臉都綠了，正脫下這身衣裙，忽然回過神來，喊了聲洛紅塵。

「有事說事，三師兄還沒到。」

「這裡怎麼有顏色？」

「你問的問題好奇怪啊，色盲被治好了嗎？」洛紅塵搖著紙傘轉過身來，見賀百生赤裸著上身的模樣只是嗤了一聲，「我看到就算了，別在綿綿面前這樣穿啊，她會跟你求婚的。」

「少損人了。」賀百生翻了個白眼，「剛才我和小桂花找過來，外面整片都是紅的，才沒有這種顏色⋯⋯嗯？」

賀百生微微一頓，指尖碰到了垂在腰際的玉佩。

這東西倒是沒有消失⋯⋯

「都是紅的？我來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還真是奇了怪了⋯⋯」沒多在意他的停頓，洛紅塵低語，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才道，「不管怎麼樣，咱們先離開這吧。」

賀百生跟著洛紅塵走出了房間，頭也不回的，剛才瞥到了大紅被子和紅燭，他可不想再看到那些辣眼睛的東西。

說到洛紅塵這人，他們山頭年紀倒數第二，能被在她之下的師妹喊聲師姐。

洛紅塵這名字是樊無怨取的，說是撿到孩子時正好一束光灑在她身上，忽然就想到了這個名字。

同樣是幾十年沒回山頭去了。洛紅塵在江湖上混的風聲水起，倒也是挺快活。

賀百生可對這丫頭沒半點懷念之情，哪怕萬年偶爾會嘮叨個幾句。原因可簡單了，整個山頭就他跟洛紅塵性格不合，特別不合，一個桌上都可以吃飯到打起來。

現在能好好說話一半是賀百生暫時沒什麼力氣，一方面是眼下真沒什麼可吵得時間。

小桂花到底是哪兒去了呢。

說起來，當時小桂花說是要來落日找師妹⋯⋯那個師妹如果是木綿的話⋯⋯

「洛紅塵，木綿現在在哪兒？」

「這倒是問到點上了。」洛紅塵甩著傘，半點不擔心砸到人，「綿綿被他們抓去當壓寨夫人了。這成親成了半個多月，本來幾天前就真的要成了，不曉得為什麼那老是整個山莊閒晃的妖怪丈夫突然不見影子，反而陸陸續續的像你這樣出現了莫名其妙進來還穿上喜服的人，綿綿也被他們藏起來，暫時找不到人。」

賀百生看了她幾眼，「我還以為出去幾年長腦子了，想不到你還是挺沒用。」

「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兩人吵吵嚷嚷的走過了長廊，沒有任何人或是物品因為他們的爭執聲而阻攔他們的去路，反而顯得異常詭譎。

「這裡都沒人啊⋯⋯」

「差不多吧。前幾天來的人都藏到一個地方去了，至於我們⋯⋯我這幾天又叫又喊的都沒什麼反應，大概是得有一定的契機才能觸發他們出現。」

他們彎過了走廊，聲音逐漸遠去。

「我們現在是去哪？」

「之前綿綿被關在另一側，從那邊找起唄。剛好你來了，咱們可以分頭，省得我們繼續獨處折磨彼此⋯⋯」

又過了一會兒，已經聽不見他們的聲音時，廊邊一扇紙門才緩緩的推開一個縫。

樊無怨探出頭去看了看，鬆了一口氣。

「他們倆在找什麼呢？」他自語著，將門縫又推開了些，起身走出了房間，「好像有提到你呢，綿綿。」

「有嗎？」在樊無怨之後踏上了門廊，少女疑惑的皺起了眉頭，「百生和師姐找我做什麼呀？」

「不曉得⋯⋯要不綿綿你先去找他們吧？我還有點事情要辦。」

木綿一手勾著樊無怨的藥箱，一雙水潤潤的眼直勾勾的盯著他瞧，倒有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但樊無怨絲毫沒有察覺，只是摸了摸她的腦袋，轉身就要走。

木綿挫敗的撇了撇嘴，低聲道，「三師兄，你知道我是被抓進來的吧？就一點也不擔心我？我可是差點就要結婚了呀！」

擔心你什麼？樊無怨理智的沒把問題問出口，只是皺了皺眉。

要說洛紅塵是個耿直又滿嘴抹了毒似的不饒人，木綿就是個不懂的人情又毫無人性，從不想真心換到善意或是友好的冷血性子。

木綿不是什麼真正意義上的好人，樊無怨自認看的人也夠多了，覺得和這丫頭最像的應該是斷頭台上那把浸潤了鮮血而暗沉的刀，而不是與單純樣貌相稱的小白花之類的，那種天真無邪的東西。

因為木棉不可能會傷害他們，所以他從沒有戳破過對方的謊言。她喜歡扮演嬌弱可愛，那就儘管可愛去吧。

樊無怨拍了拍木棉，想了一會兒才回答道，「這裡的妖怪沒人敢動你，我擔心他們還來不及了，要是跟你結婚還不知道怎麼脫身呢。」

木棉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而在她回應之前，樊無怨忽然抬起了手，素白的五指擋在她面上幾寸之前，一個明顯的停止手勢。

下一瞬，只聽撲通一聲。

接著是，接連不斷的「噗通噗通」的聲音，綿延成一片。

「綿綿，」樊無怨回過頭去，收回了手，落在木綿身上的視線倏地冷了下來，「你該走了。」

「⋯⋯那是什麼？」

她聽見了。在那噗通噗通聲之下，像是有什麼黏稠的東西正在挪動一般的聲音，緩緩地、在向著他們的位置前進。

黏稠的聲響越來越鮮明，木綿藏在好奇之下的恐慌幾乎要破出頭來，讓她勉強還能緩步離去的雙腿逐漸連挪動都不敢⋯⋯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接近他們、就算拔腿就跑也無法脫離、就算使勁奔跑也無法迴避——

無處可逃。

聲音還在靠近，木綿的雙腳不聽使喚的黏在原地，她緩緩地回過頭去，只看見了一道影子搖搖晃晃的逐漸變大，遮住了轉角之後所有的光。

她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隻手搭上了柱子，柱子扭曲變形，接著那龐大的身軀在他們面前展露的樣貌。

宛如凝結的黑水，光影投映在木地板上，混濁的影子逐漸拔高，需要仰著頭才能夠勉強看見最頂端流動的弧度。

水凝聚的身軀伴隨著黏稠的聲響，以及每跨出一步時流動般的聲音，長著透明扭曲的手腳與多足，水凝聚成的怪物遮蔽了所有光線，幾乎足以稱之為詛咒的模樣

那東西在與他們對上視線的瞬間，短暫的停頓，下一瞬便已拔地而起，揮動著雙手與多足，以極其不合理的快速朝著他們衝了過來！

木綿還來拔腿就跑，等意識到時整個人已經懸空飛了出去。

「等、三師兄！」

把人丟出去的樊無怨依舊待在原地，聞言只是回過頭去，有些苦惱地笑了。

「別打開門呀，木綿。」

碰的一聲，無論是怪物大步奔跑時砰砰砰的腳步聲或是水流巨響，都被隔在了門後，完全切割開來的寂靜無聲。

門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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