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沒的 - 我參加過的創挑：-斃-角色必死！寫作/賞金/輕鬆也可認真

連結：花自飄零，雪影隨行

線香裊裊，四下闃靜，內室昏闇。

窗外，烏雲蔽月，雨一直下。

我一身素衣，晃著雙足坐在房樑頂上往下探，百無聊賴看著我自己。

其實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了，但我很篤定房樑下那口薄棺裡裝著的人就是我。

我很美。

老祖宗們流傳下來的諺語還是很有智慧的，「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三分孝」……棺材裡的我很年輕，約莫二十歲年紀，著一襲月白雲紋壽衣，更顯細緻嬌豔，芙蓉如面柳如眉，如若不是臉色實在太過蒼白，看著簡直就像幅美人春睡圖。

我當然是死了——但我是誰？又為什麼會死？

樑下有個和尚每天來唸一回地藏本願經或法華經，點上一束馨香，然後就合十告退，我已看到他三回。

而薄棺裡的我並未脫相，這只說明一件事：我才死不久——也許就是三天前。

但為什麼我對生前的事毫無記憶？

再看這簡陋的靈堂，微弱的燭火，單薄的棺木……三天來除了唸經的和尚，竟是清清冷冷，連個弔唁的人都沒有，我生前到底多落拓？死後竟如此淒涼？

想了半天無果，我只能幽幽嘆氣——也沒想過能嘆給誰聽。

誰知竟就有這麼巧，只這一聲輕嘆，右上方就遞來一把清朗男聲：「妳又嘆氣？好運都給嘆沒了。」

這裡是屋樑，本只有我獨個兒坐著，突然冒出來個男人聲音，任誰都要嚇到丟了魂。

不過我已經是個鬼了，對方了不起和我一樣，有什麼可畏？

於是我抬頭一望，就看到他。

那是個白衣男子，面容俊朗，身形頎長，是人是鬼看不分明，他站在我身旁，笑吟吟地望著我。

聽他語氣，似是故人，他臉上的笑於我而言清晰又模糊，陌生又熟稔，只這一眼，就能肯定必是舊識，且是個對我好，能讓我安心的人——但我還是半點印象也無。

我遲疑著開口試探：「你認得我？你是誰？」

他又望了我半晌，笑著搖頭嘖聲，這次的笑容裡沉澱出一點悲傷：「我是雪生，妳居然又忘了？每一次都……」

他一句話沒完，樑下傳來聲響，立刻把我目光引開。

老破木門咿咿呀呀地打開了，進來的是個年輕相公，好生模樣，神情卻是陰森嚴厲，眼中佈滿血絲，且臉上不知怎地，由左頰至下頜劃出一道又細又長的血痕，傷口已近癒合，卻隱隱泛出黑氣。

這麼一道血口子長在一張俊臉上，看著實在突兀古怪。

這相公一進門，邁開步子就往我棺邊靠，直瞪著我牌位，讓人望之怯然，全無好感。

我皺眉：「這好歹也是個停靈之所，凶神惡煞的作甚？也不怕鬼神嗔怒麼？」

雪生一怔，忍不住失笑，笑中帶點釋然，又矮下身子，一屁股往我旁邊坐下，悠然問：「怎麼妳連他都不認得？」

雪生打從出現，就一直拿我失憶的事作文章，就算是舊識，我現在心情也談不上高興。

於是我漠然回應：「我應該認得麼？」

雪生定定望著我好一陣，輪到他嘆氣：「下面那人名叫陸仲，是妳夫君。」

……夫君？

我很驚訝。

不是因為我居然已為人婦，而是因為陸仲看著我棺材的樣子。

「妳不信？」

我搖搖頭：「……只怕我不是他娘子，是他殺父仇人吧？他為什麼這麼瞪我？」

可不是？這「夫君」陰惻惻盯著我牌位看半天，手指拂著他自己頰上血口子，喃喃低語聲不可聞，眼中閃動仇恨，像是下一瞬就要上手拆了靈堂似的。

雪生眼中隱藏著不屑：「自然是有些原由……」

他話沒說完，底下一陣劇烈響動，門口跌跌撞撞闖進一個中年僕婦，焦急慌張，鬢髮散亂，看著就很狼狽。

身旁又傳來雪生的聲音：「她是張媽，從前是服侍妳的。」

只見張媽一進門就奔向棺前，伸手拽住陸仲，淒厲大喊：「郎君想作甚！娘子已不在人世，你不能再作踐於她，否則娘子魂靈也不得安生哪！」

陸仲卻臉色深沉，狠狠一揚手就把張媽甩在地上，冷冷笑道：「她秋月白一個萬花樓裡千人騎萬人壓的貨腰孃，談什麼作不作踐？她就賤！」

光是張媽和陸仲這一來一往，話裡透出的意思，已經驚得我說不出話來。

原來我叫秋月白……原來我是萬花樓裡的妓子？

瞬間我從一個逍遙無掛罣的遊魂，成了人盡可夫的娼女，莫名的、自慚自羞的心緒不知道從什麼角落漫上來，一下就把我泡進千夫所指的泥潭。

底下張媽還在為我說話，忿恨不平地哭喊：「娘子出嫁前是萬花樓清倌人，這點郎君最清楚不過，為何還要拿著娘子的出身作文章？」

我也這麼想。

一個男人納妓子入門，必是出於本心，沒得選擇的反是妓子，既然納入家門，過後才在妓子的身份上挑人毛病，這是大丈夫所為？

愈看陸仲那副嘴臉和他臉上那道血口子，我愈是厭惡。

於是我望向眼前的雪生，幽幽冷問：「他們這些話是真的？」

雪生緩緩點頭：「當年在萬花樓，妳是風華正茂，千金難買一見的花魁娘子，陸仲是赴京趕考的書生，你倆一見傾心。後來妳拼上全部身家，不顧一切給自己贖了身，一身素衣就跟著他出了萬花樓，除了雪獅子，什麼妳都沒帶走……這是兩年前京城裡轟動的大事。」

我側頭皺眉：「雪……獅子？」

「……妳的愛貓，妳愛牠愛得如寶似玉，吃得精、用得精，去哪出堂都帶著牠，」雪生睨我一眼，眼中有我看不分明的愛憐：「這些妳也記不得了？」

「記不得，」我有些喪氣，又尋思一會：「我是陸仲的正頭娘子？」

「妳只是他的賤妾，本來他也未娶正妻。」雪生緩緩道：「直到他中了舉，春風得意，還被當朝首輔相中，成了陳閣老的乘龍快婿。」

接下來的發展誰都料想得到。

也許因為我什麼都記不得了，接下來本該讓人心碎流淚的後續，我靜靜推導，平舖直敘，說得活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陸仲要做宰相女婿，我當然就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不管怎麼考量，都是讓我消失，永絕後患才最合算……」我細思一會，又問：「所以是陸仲殺的我？」

雪生的表情卻微妙起來。

「其實不是，妳是自盡的。」他伸手虛指向棺材裡躺著的肉身：「妳脖子上有一道劃痕，那是自戕的痕跡，深可見骨，殮工都不知怎麼收拾，折騰了一下午。」

深可見骨的劃痕……看來我死意甚堅。

脖子的部分已經被壽衣遮掩得嚴嚴實實，什麼劃痕都看不到，不過我也不懷疑——雪生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騙我。

雖然生前事我已忘得乾乾淨淨，但我不覺得自己是會自盡的性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

底下張媽又哭喊起來，扯著陸仲不依不饒：「娘子生前為了郎君拉攏多少親貴，死後竟只能停靈在這破屋裡，還不許人上門致意，為了迎陳家小姐進門，郎君就恁地冷心？」

陸仲滿眼血絲，再度把張媽推在地上，直至下頜的那道血口子無端顯露猙獰，在他臉上混成一種張牙舞爪、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冷酷傲慢。

「就她這樣的破鞋，在萬花樓裡拉攏過的人還少了？從前老鴇子要她陪誰就陪誰，現在我這個夫君讓她陪誰，她就要死要活，裝什麼貞潔烈女！」

「娘子是郎君的妻啊！」張媽哀聲不絕，淚如雨下：「你怎麼能讓她、讓她……」

「她只是個賤妾，我夫人是當朝陳相的嬌女，豈能混為一談！」陸仲冷笑：「女子以夫為天，我將她轉與錢尚書為妾，那本是她天大的造化，誰知這賤妾有福不會享，活該她遭罪！」

我在樑上聽得大是震驚，望向雪生，他只對我微微點頭。

……所以是真的？

陸仲為了討好那不知隸屬哪一部的錢尚書，把自己收用過的侍妾轉讓，一方面拔除我這個擋他姻緣的眼中釘，一方面拿我當成他送予錢尚書的晉身階……

我當初是瞎了眼？竟為這種人品低劣的狗男人自贖自嫁、自輕自踐？

底下張媽又突然顫聲：「難、難道娘子進香途中遭遇的那十多個山匪，是郎君你……」

陸仲立刻打斷張媽的話聲，冷然道：「她自己遇難遭災，又與他人何干？早順從我的意思，跟著錢尚書，也不會有此一劫，說到底，這都是她的命。」

張媽悲憤吶喊：「娘子自盡後，靈堂如此草率，衙裡追查山匪也一直虛應故事，郎君毫不在意……」

陸仲眼神一暗，眸中閃動著壓抑的瘋狂：「我該在意什麼？出了這樣的事，苟活也只是招人嘲笑，她知道自我了斷，還算有點廉恥。為她布置這麼個歸所已是仁至義盡，妳還待如何？或者妳也想下去陪她？」

面對陸仲威壓，張媽呆然，再不敢說話了，只是坐倒在地一味啜泣。

陸仲看向張媽，笑得猙獰，幽暗的燭光下，臉上那道血口子看著格外詭異，像在跳動，又像在……扭曲？

我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卻在這時，一陣陰風拂過，突如其來的胸口悶堵，令我忍不住皺眉捧心，下一瞬，無數凌亂記憶在我腦中胡亂衝撞，幾乎要翻湧而出，我一時冷汗直下，連呼吸都要停滯。

「嗚……嗚……」我只能痛苦抱頭，閉上雙眼。

雪生的聲音在我耳旁響起，他貼得我好近，鼻息噴向我耳際。

「是不是想起什麼了……不怕，我來幫妳一把。」

他湊向我臉邊，然後一下一下，輕輕地舔上我的唇。

溫熱的小舌輕刮著我嘴唇，粗糙中帶點濕潤的刺癢，熟悉的觸感，這是……

腦中像是打了個焦雷，無數鮮明的畫面閃現眼前，我完全想起來了！

陡然睜眼，迷濛中，雪生修長的身影已消失不見，我看著前足巴在我肩窩處那團毛絨絨的小身影，大顆淚水終於不受控地開始滾落。

「雪生……雪獅子……不，騶吾？」

我的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但他就是聽得清。

眼前的貓妖定定望著我，久久，他眼瞳中閃過一絲笑意：「總算……想起了多少？」

「全、全部……」每一世的記憶瘋狂湧入腦海中，像要抽乾我全身精氣，我突然累極了：「所以我……我又沒活過二十歲。」

白貓眼底顯出一絲愧疚：「這是最後一次了……真的。」

我一把摟住這團白絨絨的溫暖，內心也愈見踏實，像是摟住了世間唯一可以相依的存在。

他也的確是。

沒錯，他是騶吾，上古神獸，只因得罪了西王母，千年前被王母遣下天將圍勦，險些魂飛魄散。

是我這個王母座下侍女搶救了下來，原因無他，只為我愛貓。

卻也因此把我自己送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違逆崑崙山西王母旨意的代價，是我被打入凡間，受七世輪迴之苦，從女神變成了神女，每一世都要淪落煙花受盡欺凌，且必定不得善終，活不過二十歲。

這是西王母落在我身上，最冷酷無情的詛咒。

每一世死後，我都會陷入錯亂，時而清醒，時而失憶，迷走的魂魄四處飄流，最後渾渾噩噩被陰差拘到奈何橋報到，飲下湯藥，繼續投入下一次生老病死苦的輪迴。

在漫長的、反覆的七世苦楚和魂魄游離之間，我的靈識會一點一點削弱，我的記憶會一點一點消失，最終神魂俱滅，成為天地間一縷輕煙，再無過往，再無將來。

本該如此。

然而不管降生在神洲大陸哪一方水土上，騶吾都會很快找到我。

被天兵神將重創過後的他，靈力大減，曾經的上古神獸，成了個遊走天地，無人聞問、在意的小妖，沒人當他是一回事，於是他苟活下來——命運就是以如此吊詭的方式放了他一馬。

而這一頭，我每回重生，都在孟婆湯的效力下把他忘得一乾二淨；每回找到我，他都在我身邊守著我到生命的最後，並且把害死我的人抹殺掉，而後把他的命注入我體內，修補我殘破的靈識和記憶。

他無力破除西王母的詛咒，但騶吾是九命貓，故能以命換命。

我的意識和神魂，就是靠著他這七世相護，才能至今無損。

七世之前，是我救下他，七世以來，換他周全我——說不明這是什麼緣法，但也就互不相欠。

在這當口，莫名想到陸仲頰邊那道詭異的血口子，和他狂亂、滿布血絲的雙眼。

我笑了。

「你什麼時候抓傷的他？」

「妳自盡的那一日，」騶吾淡淡道：「所以他只剩四天餘命。」

我點點頭，又不覺嘆惋：「四天後一早，陳家小姐看到枕邊人全身腐臭爛死在床上，想必一輩子都很難睡得好覺。」

「妳同情她？」

「……倒還好。」想了想，我搖搖頭，又自嘲一笑：「許是這七世經過的事實在太多，心也就跟著狠了吧。」

騶吾淡淡笑道：「最後一次了，這次歷劫後，詛咒即刻破除，我們會跳脫三界，不受崑崙山拘束，從此再無桎梏。」

……真的嗎？

我真能就此掙脫七世詛咒，我們真能再無枷鎖？

我不知道。

不過對我這樣一個本該神魂俱盡的存在，茫然不可知的前路，總還是比沒有前路好一些。

於是我看著身旁的騶吾，爽然一笑：「那就走吧，一起。」

踩著屋樑，我輕盈前行，白貓優雅地跟著。

樑下線香冉冉上升，依舊吊唁著我的故去，但那香味已經染不上我衣袖或心間。窗外雨歇，月華如練，月光透過殘破的瓦片縫隙灑在屋樑上，彷若指引前路，我與騶吾一前一後，再無掛罣，甩下過往幽暗，迎向未知前程。

身後明月斜照，遍地清光。

除了樑間落塵，我們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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