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想好該怎麼向阿里或其他人解釋那些物資的來由,所以只是先把袋子給扔進地下室,打算之後再處理。
我將身子蜷縮起來,靠著阿里,感受他穩定的呼吸起伏還有體溫。
樓上現在從大廳到閣樓都睡滿了人,聯邦對屯墾區的侵占從那天之後只是變本加厲,我們家被夷為平地也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我抓了抓項圈下的皮膚,不情願的提醒自己其實是無時無刻被禁錮著的,即使大多數時候我都可以忽略這東西。
閉上眼睛,意識在無盡的黑暗之中漂流著──空虛,沒有任何事物存在──只有時此刻,我才會感受到一絲絲的自由,不再被各種惱人的噪音所干擾。
但是今天,有什麼不太一樣。遠方……不,也沒那麼遠,有什麼……很巨大的存在,鼓動著。我往那個方向探尋,只看到一顆巨大的火球,火球旁就是鼓動的源頭。有兩個,非常響亮,和以往很偶爾會注意到的微弱震動不一樣,這兩個非常強。
想要更靠近,想要理解這究竟是什麼狀況,但是突然間,光芒大作。
我沐浴於純粹的強光之中,如同……再次誕生一般,體悟到了某種變化。
沉浸在無以言喻的衝擊裡,讓我沒有馬上注意到,自己已經張開雙眼醒了過來。
這並不僅僅是夢境的浮光掠影。
轟鳴、震動、強光,還有驚人的高熱,我彷彿隔著層透明泡泡觀看。
這番景象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但就像出現時那樣突然,一切又回歸寂靜的黑暗。
接著,胸口一緊,好像被用力捏揉肺臟般完全無法呼吸。慌亂中,我瘋狂的揮動四肢,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但我的手被握住了,是那溫暖、有力,又令人安心的手。
「這裡,」阿里說道,他的聲音是如此冷靜沉著。「再撐一下就好!」
阿里一邊鼓勵,一邊拉著我移動,直到我們撞到什麼硬物上頭。阿里出聲咒罵,然後又是一聲轟然巨響,一個大洞出現在我們面前,終於有光透進來,我也能夠呼吸了。
手腳並用的爬出去,我以半跪坐的姿勢兩手俯撐在地上,猛力喘著粗氣調整呼吸,此時才察覺到了更多異狀。
地面有點奇怪。暖暖的,還散發出絲絲熱流,讓我身上短短的毛髮末梢隨之微微晃動。還有……質地──和構成穹頂的結構有點像,某種又硬又脆的東西,覆蓋了整個表面。它透明又光滑,甚至能從中看見自己裂開碎成千萬片的倒影,在身下用那亮綠色的眼睛朝我望了回來。
狼狽獵豹的映象正微微閃爍著,令我注意到四周的火光。有一些東西還在燃燒,球形火焰緩緩塌陷,濃密的黑煙大多滯留於地表,但看起來因為剛剛打開那個洞時的衝擊,附近清出了一部分的空間。
彷彿幾百萬人齊聲尖叫,那恐怖的聲響使我無法控制的仰頭望去。
穹頂上有個巨大的破洞,附近滿布尖銳折線般的細紋,而一些黑煙正從裂口之中散去。天空,是紫紅色的。
我想,現在我知道猛禽無人機和保安無人機究竟差在哪裡了。如同故事中的流星一樣,數以百計的光點,自天空中落下──那是解放軍據點的方向。
有點超現實的,那個將會毀掉一切、吞噬所有直到只剩虛空的畫面,很美。
後腦突然襲來的重擊,讓我倒在地上,被抓住後頸提了起來。
「哎呀,這裡有條漏網之魚呢。」抓住我的羚羊緩緩說道,頭盔上的氣密面罩已經放下。「是隻牙還沒長齊的小豹崽。」他笑了,握住我頸部的力量正在變強。「或許,趁牙還沒長出來之前就拔掉,才是合理的處置?」
沒辦法呼吸了。我嘗試奮力抵抗,但我們的力氣差太多,只能看著羚羊扭曲的笑容不斷加深,而許多黑色小點從視線邊緣漸漸浮現。
「放開他!」阿里捶打著羚羊腹部的裝甲想要阻止他,但顯然一點用也沒有。突然,阿里停下了動作。「我說,放開他。」
不是全身倒豎的毛髮,或蓬起來變粗兩倍的尾巴,而是那雙鮮紅的眼睛,讓我知道阿里不一樣了──他剛剛就這樣了嗎?
連同裝甲一起,阿里扯掉羚羊的右臂,讓我重獲自由落回地上。
我咳了幾聲爬起來,而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情的羚羊尖聲慘叫,徒勞的試著用手掌壓住不斷噴出鮮血的殘肢斷面。
裝甲顯然被破壞了,不然我知道聯邦軍的戰鬥裝甲是有束緊止血功能的。
阿里沒有停下來,他抬腿踢向羚羊的右膝,喀嚓一聲,噴出幾顆火星,羚羊面朝下的趴倒在地上,拼命哀號。他看起來無法決定該摀住持續噴血的斷臂,還是反折的右腿。
「拜託……不要……」沒了剛剛的狠勁,羚羊哭喊著求饒,但是阿里並沒有理會。他連同頭盔一把抓起,將羚羊拖到了塊突出的碎石前,一次又一次的拿羚羊的臉砸向硬物。
我想要阻止阿里,他的樣子實在太恐怖了,配上那雙鮮紅的雙眼,活脫脫就是故事中的惡魔。
但頸部的疼痛尚未和緩,仍然頭暈目眩的我連不要立刻昏倒都有些困難。
面罩破裂,羚羊的哀號隨著濕潤液體潑灑聲漸弱,最後終於停了下來,阿里也放開那血肉模糊的殘骸。
我起身,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看著他。
阿里對上我的視線,血紅色的雙目仍讓我有一點點害怕。但僅僅是眼神的交會,我就理解了,他依然是我所熟知的那個哥哥。
阿里走過來,緊緊將我擁入懷中,提供堅定的支持。
突然,阿里推開我,眼神警戒的環顧四周。
我想我還需要更多時間來習慣他變成鮮紅色的眼睛。
「我就在旁邊而已,」他說道,耳朵變換了幾個方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他說完以後,身手矯健的翻過巨大的混凝土塊,在黑煙的掩護下消失於各種殘骸之間。
一小段時間以後,又是匹羚羊出現在我身前。即使面罩已經放下來,我仍然能認出他就是先前給我奈米凝膠的那匹,還聽見他深深嘆了口氣的聲音。
羚羊走到那塊殘骸旁邊,踢了兩腳,接著從屍體的手臂上拿下對方的個人終端操作著。
我就這樣靜靜的觀察他,但不小心吸進一口黑煙,讓我咳了幾聲。
羚羊此時才注意到我的存在,猛然轉頭往我的方向看過來。
他的驚愕之情溢於言表,衝了過來,測量我的脈搏,然後檢查兩邊的眼睛。
「這是血氧劑。」他將一支針劑刺進我頸部時說道。「我不知道你怎麼撐這麼久的,但是……」羚羊欲言又止,他神情緊繃,開始用手指在我頭上摸索著,雙眼也變得鮮紅──和阿里一樣,純然的紅,像是鮮血一樣的紅。「不可能啊,除非……」他又看了眼那具殘破不堪的屍體。
不知道那羚羊下了什麼決定,他起身回去對著死去羚羊的裝甲鼓搗著。我繼續靜靜的看著他,可能是血氧劑的作用,我的視野和思緒都逐漸清晰起來。
我想這匹羚羊應該沒有惡意。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能得出這個結論,畢竟對方身為草食動物,就滿足了不安好心的前提。但他都已經對我釋出過兩次善意,或許並非所有草食動物都是無法被信任的。
「這應該足夠讓你抵達下一個屯墾區的穹頂。」他將面罩按在我臉上,示範該怎麼藉著顯然是剛剛臨時拼湊出來的濾心呼吸。「不要被任何人看見你穿戴這些裝備,靠近穹頂以後就用血氧劑。」他又塞了幾支注射器到我手上。
我們一同起身。他盯著我的眼神實在很奇怪,並非草食動物常見的那種鄙夷或懼怕,而是……羞愧。
「希望我們之後能在不同的情況下見面。」他緩緩說道,在我的項圈上摸索著。「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們的……歉意,但我想這是個開始。」嗶嗶兩聲,我能感覺到項圈……變鬆了。「我解除了遠端定位還有電擊功能,如果你打算關閉身分顯示的話,就這樣……」他替我示範要怎麼設定身分顯示以及其他項目。
羚羊顯然還有話想說,但他突然抬起頭看向遠方,兩邊眉毛糾結相連。
「之後你就得靠自己了。」他總結道,再次欲言又止,最終下定決心轉身離去。
看著羚羊消失在黑煙之中,我決定邁開步伐往阿里先前消失的方向去找他。不出幾步,他就先找到了我。伸手不見五指的煙陣裡,阿里抓住我的手,示意我跟上。
我們躡手躡腳的趴在一處小丘上,我向阿里投出疑問的表情,他只是朝我比了個「噓」的動作。
「……鎖定被盜物資的無線電標籤本來就會有一大堆變數,當初我不是說過了嗎?現在可好,整個屯墾區被摧毀,這樣還想把消息給壓下來?」是剛剛那匹羚羊的聲音。他聽起來很氣憤,不知道在和誰對話。
我們又慢慢的往聲音來源處爬了一小段。
「……我還以為燒成玻璃的大地這種恐怖景象只會在歷史資料庫裡頭看見呢,你知道那有多可怕嗎?」他將頭盔拿在手上,來回踱步。羚羊的四周似乎……在微微發著光。「……我拒絕再聽高傲鹿科動物的爛藉口了,我要通知議會。這已經太過分了,很明顯的……」羚羊被什麼打斷,沒有把話說完。
我們又更靠近一些,可以勉強聽見和他對話的人在講什麼。
「……聯邦這邊的成員決定和帝國重新連絡。歐米茄級異能者出現了,是在犬科帝國疆域之內。」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聲音說道。
「不要以為這樣就可以轉移話題,我一定會繼續追究這件事情。」羚羊無奈的說道,按了額角幾下以後大聲嘆氣。「是里希特嗎,他終於找到突破的方法了?」
「不,不是里希特,訊號波形有兩個。」另一個聲音說道。「而且如果說里希特是恆星……這傢伙就是黑洞。」
「這下可好,犬科帝國現在有兩個超級強大的異能者,事情還能更糟一點嗎?」羚羊深深吸口氣,看起來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我恐怕也找到了個異能者,很強。」
「真的嗎,這是好消息啊!」對方聽起來很興奮。
「是一匹年幼的獵豹。」羚羊說完以後,另一個聲音便沉默了下來。
「有多強?」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對方問道。
「我甚至無法確定……」羚羊有點煩躁的抓了抓洞角的基部。「按照上位規則判斷,他至少是阿爾發級異能者,才能在我的探測之下隱藏。」他苦笑幾聲,低下頭。「我無法想像,如果他是歐米茄級的話,到時候會有多尷尬。該死,我只是伽瑪級而已好嗎,這種事情怎麼能交給我?而且不是說已經對聯邦中的所有肉食動物都做過檢測了嗎?」
「我們就只是一群以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笨蛋而已。」另一個聲音回答道。
「欸,為什麼每次聯邦的重要會議你都沒有這樣說過啊,『上將大人』?」羚羊加重語氣諷刺著。
「你是很想害我的身分曝光嗎?」聲音顯得有點無奈。「不管怎麼說,發生了的事情就是發生了,我們會檢討,然後繼續走下去。」
「你說得倒很簡單……」羚羊踢了踢地上的碎塊低聲說道,上將大人顯然打算裝作沒有聽見。
「按照先前的預測,在月球的第一幕我們大概是沒有插手空間了。但後續事件本來就更重要,我會盡快把你調回來,做好準備。」聲音說完,以一句我聽不懂的話語作為結束。而羚羊複述那段話,戴上頭盔,環顧四周以後便往遠處走去。
我和阿里站起身,試著消化各種資訊。四周翻騰的黑煙與逐漸塌陷的火焰,還有破碎的穹頂,終於讓我卡住好一陣子的大腦理解過來,所有人都不在了。
只剩下我們。
就在我的淚水滿溢眼眶時,阿里緊緊抱住了我。
「我永遠都會在的。」他說道,語氣堅決。「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5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8l6BJKH8
在麻木和虛空之中,我找到了錨點。只要我們繼續照應彼此,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ns216.73.216.8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