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可以稍等我一下嗎?」冬雄在我身後說道。
「怎麼了?」我回過身,湊到他的耳邊問道。在吵雜的大街上,普通動物一般會被各種聲響給淹沒,什麼也聽不到。但我注意到冬雄全身僵直的瞬間,馬上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那個……」他清了清喉嚨,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那樣接著說下去。「我剛剛只想要趕快找到酒吧,再加上還沒從休眠的混亂副作用恢復過來……」雖然行為是這樣表現的,但是他周遭的氛圍立刻又變成濃厚到我沒辦法判讀的那種了,全部混雜成一坨濃厚的波動。他顯然在斟酌該怎麼說,沉默了一段時間。「我知道這樣有點蠢,而且以後也有的是時間,可是……」冬雄開始繼續說話以後,氛圍的波動隨著語句開始放緩,變得柔和。「我想要好好看一看,大街的樣子。」
「喔。」我笑了聲回應,比了比邊緣欄杆的位置。「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對吧?」想當初去穀神星時,我也是完全不習慣呢。能飛的龍族設計出的街道完全不同,但是聽說聯邦和帝國的結構反而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月球的大街,主要是挑高在二樓的共構徒步區,每個路口有天橋和對向的建築結構群相連。平面樓層保留給能夠抵達地下車站的入口,提供長距離區域通勤需求的乘客使用。
「戰神星上,都是車輛在道路中央行駛的。」冬雄說道,趴上徒步區的欄杆。「我都沒有想過……可以這樣規劃。」
「讓車輛進入高密度的城市區,這也太危險了吧?」我問道,有點難想像那個畫面。冬雄聳了聳肩膀回應我。
平面樓層,在建築之間的空間,是幾條以不同速度運行著的雙向速帶,讓有需要的行人可以直接搭乘,前往目的地。按照大街的所在位置,考量運量和接駁轉向等等因素,速帶的速度和數量會有一些差異。
「或許的確是有點危險,畢竟我們沒有想過原來有其他種可行性存在……」冬雄緩緩的說道。「不僅僅是這點差異而已,還有……組成的多樣性。」他在下方的速帶使用者們頭上揮了下手。「我本來以為,大概就是更多不同種類的行人混雜在一起而已,是可以想像的畫面。但實際看到以後,才知道不是這樣的。」
我從他的動作判斷,他指著什麼。
「不同的速度和乘載量並排存在,提供給不同需求的人使用──不管是目的,或是使用者本身的體型差異等等,這種設計確保了所有居民不論有什麼不同,都能夠使用公共設施。」新的波形加入冬雄的氛圍中,是……某種盼望。「所有人,挪了挪自己的腳步,讓更多人可以擠進來,一起分享有限的空間。」
聽著別人用這種語氣說著自己習以為常的事情,感覺實在有點怪。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是這對他來說究竟是什麼意義。氛圍中有些我沒有見過的新東西。
我們就這樣靜靜的趴在欄杆上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沒有繼續對話,但山羌所說的字句在我內心深處發酵著。
突然,一個主意從我腦中鑽了出來,讓我嘴角自發的上揚。
我想,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很正常的,言語是如此的侷限,行動更加有力的多。
「跟上。」我笑著說道,跳上欄杆上蹲著,關閉磁力靴,調整了一下護目鏡。上次這樣做應該還是小狼崽的時候了,有點懷念呢。
「什麼?」他顯然不知道我想要幹嘛,語氣有點慌張的問道。
「關掉你的磁力靴,上了速帶以後再開啟。」我抓住他的領子將冬雄提了起來,放在欄杆上。「帶你走捷徑。」希望他不會怕高。不過誰知道呢,我們總需要不斷突破自我。
「什麼?」他還是一頭霧水的喊道,語氣中更多了一些絕望,顯然對現況非常不知所措。
我決定以親身示範比較能說明清楚,因此給了他一個大大的微笑。
然後,緊繃大腿,奮力向前跳去。
我有些招搖的在空中轉了三圈半,精確的落在慢速帶上,花一一點時間調整慣性。附近傳來一些不滿的喃喃抗議聲,但興奮的交談壓過了微弱的不滿。
很久沒看過有人飆速帶了對吧,讓你們看看,大師的身手。
「現在,或是永不!」我回過頭,將雙掌放在嘴邊對冬雄喊道。同時,我輕輕撥動了他的氛圍,鼓勵著他。「你不是想要實際體驗月球的文化嗎?」
我不太這麼做的,曾經發生過的一些預期外結果,讓我留下了很不好的經驗。但是不知怎麼的,現在我覺得應該要大膽嘗試。
不知道是因為我的推波助瀾,或是其他什麼原因,比如說附近觀眾們的鼓譟,但總之,山羌從二樓的欄杆上跳了下來,伴隨著滿口的咒罵。
我判斷出他落點不對以後,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接住冬雄,將他放到緩速帶上,啟動他的磁力靴。還好他很輕。
「你瘋了嗎,這是在幹嘛?」他有些氣急敗壞的說道,四周行人都笑著拍手。
「體驗。」我向冬雄解釋道。「剛剛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才是要來真的。」我伸展了一下身體,做好準備。「好好看清楚我的動作。」
我沒等他回應,便向前衝了出去。喊出更多的咒罵,冬雄跟了上來。
我笑了,發自內心的笑著。
我加快速度和步幅,以腰部為軸心翻過了一匹山羊的頭頂,同時踩上了中速帶,壓低身形降低慣性的影響。我感受著冬雄的波形,確認他有跟上。
接近路口時,我做好準備,一個翻身躍上了轉往另一個方向的等速度速帶,滾地兩圈之後跳起來,繼續加速向前跑著,偶爾夾雜著一些翻身的動作。氣流在我身邊穿梭,我品嘗著所有承載其中的氣味。衣服的下襬、耳朵末梢,還有毛髮最細微的部分,颯颯作響。
此時我注意到,除了有點狼狽跟在我後頭的山羌之外,有幾個身影加入了我。
想要一起玩嗎?
我跳上位在中央的高速帶,向後空翻了一圈抵銷慣性,落地時彎曲下肢,微微蹲踞,做好準備。其他幾個人看起來是知道我想要做什麼,在我身後,也擺出同樣的姿勢。當抵達下個街口時,我一躍而起,踩上左手邊建築物的外牆,用磁力靴吸住作為二樓人行道基部的結構,拐了個九十度的彎。
靠著剩餘的慣性衝力,還有來回關閉和啟動磁力靴提供的吸力,我踩著牆面跑了一小段,以右手輕觸牆面調整我的重心。當軌跡下墜到最低點時,我用力一蹬,翻身落在高容量大街的疾速帶上頭,觸地滾了一圈維持蹲踞的姿勢。
有幾個身影跟上了,我能感受到各種興致昂然的氛圍爆發,還有更多行人的抗議聲。
想當年,踩牆翻身上疾速帶可是我的殺手招欸。看起來,世界不會為你停留的,對吧。有意思的是,冬雄還是設法跟上來了,不過顯然他沒有採用我這麼花俏的路線就是了。
心跳前所未有的快速,即使是從前最顛峰的日子,也沒有這種感覺的。我想,這就是所謂的身體不會忘記吧?
沿著這條疾速帶下去,等等就會進入這個區域的主要幹道。等到足夠接近以後,我再次跑起來,比了比左前方的主要幹道。剛剛一直跟著的幾個身影猶豫了,顯然不太確定該怎麼做。
歡迎,來到全新的領域。
主要幹道負責連接星港、飛艇著陸區和地下的平面列車,所以設計比較特別,只有一層的高運量低速帶,而且二樓的徒步區是大街兩側連接在一起的,完全覆蓋住速帶的頂部,速帶總是擠滿了轉承的通勤乘客。因為這種設計,連接主要幹道的其他條大街,都只有低速帶而已。擁有疾速帶的,就只有現在我腳下這條垂直但不相交接的大街跨過其上。
所以,當來到主要幹道的正上方以後,我跳向一旁的燈柱,抓住金屬桿提供我支點改變方向,在位置對了以後便立刻放手,減少摩擦柱體損耗的動能。瞬間離心力的拉扯讓我有種快要吐出來的血脈賁張感,但是飛過一大群不知道頭上發生什麼事情的行人時,那種無以言喻的滿足讓一切都值得了。
不過,重頭戲要來了。我在空中以胸口兩側為軸心翻轉著,靠著手臂伸出的幅度和尾巴調整了一下角速度,確保進到完全被徒步區結構覆蓋住的區域後是以磁力靴吸住天花板的。
大量火星噴濺而出,慣性的衝擊差點讓我摔倒,但我設法保持住了平衡,頭下腳上的從人群頭上滑了過去。
這次就是尖叫聲為主了,顯然能欣賞這種技巧的人比較少一點。我有調整過磁力靴的輸出,可變的強度讓我能夠處在差不多靜力平衡的情況下在天花板上滑行,只要控制好肢體維持姿勢。
我放聲大笑,不確定是喜悅的成分比較多,還是恐懼了。
天啊,誰會知道,原來我真的需要這個。
肢體完美的相互協調,任何一點點的失衡,都會讓這一切崩解。我像是技藝最精湛、又最瘋狂的藝術家,以生命演繹著最駭人的樂章。
此時我注意到,居然還有另一個波形在我身後跟著沒被甩掉。又驚又喜,我笑得更大聲了。雖然他的氛圍有點緊張,動作中散發著些許慌亂,但是他做得很好。只是我看出了些許不和諧的跡象,他沒有調整自己的磁力靴輸出,這樣下去可能會跌在某個地方。
以我們現在這種速度,跌倒恐怕不只會斷幾根骨頭而已。
我想要打手勢引起他的注意,可是我自己也沒有那個餘裕。所以只好嘗試撥動他的氛圍,協助對方調整姿勢。但沒想到的是,我像是撞上了一堵凝膠做成的牆面一樣,被阻隔在外。這是……什麼東西啊?
今天真是把新鮮事的額度給用完了。
接著,我收到了一個非常明確的「疑問」。
和他所發出的氛圍波形一樣,是好奇和要求解答,另外還有些許不安。
我不太確定該怎麼回覆他,這並不是由氛圍所傳達出來的感受,而是直接的……溝通。
異種文化學第一課,處在第一接觸情況下,最可行的溝通策略是什麼?模仿──溝通是從模仿開始的。
我保持著我們之間……連線……的暢通,示範著我特殊步伐的交替頻率,還有如何隨時調整磁力靴的輸出以維持靜力平衡的滑行,但又不失去控制。
我想他理解了我的意思,因為我收到了……笑聲。那讓我想起來,更年輕時飆速帶的感受。那種刺激和抒發,好像可以展現自己不用再保留的……自由──速帶不在乎你是誰。
對方傳來了理解的脈動,以「自由」回應我──那是繞著衛星運行的天鉤,將所有想要掙脫桎梏的人們,帶向通往遠方的旅途。
我只有從書上聽過關於天鉤的描述,蓋亞和月球的太空電梯覆蓋了大多數的軌道空間,去小行星帶那次我基本上是昏迷狀態也沒有多注意。所以……那是哪裡?
對於我的疑問,他不想要多談,我感受到了身下是一整片光滑的……某種東西?認出那個畫面以後,我呆滯了半晌,差點落拍,趕緊捲起尾巴調整重心。燒成玻璃的大地,我只有在歷史資料庫裡面看過相關的紀錄,分別是蓋亞第一次草食動物和肉食動物的全面戰爭,還有爭取獨立期間遭到毀滅性轟炸的寧靜海基地。
他的氛圍中出現了稀疏但輪廓很深,像是奮力刻劃在空間之中的銳角折線,但沒有從我們的連結中表現出情緒來。
為了彌補害他想起不好的記憶,我分享了我是如何在速帶上和建築牆面之間穿梭,把苦苦追趕著的保安人員甩在後頭的畫面。有意思的是,我收到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笑意。
他是從哪裡來的?這個情況下我沒辦法從他的氣味分辨出種族,但這些記憶暗示他不是從我所熟悉的地方來的。再加上那個恐怖的畫面,現在還有這種程度衝突的地方,我想如果不是蓋亞,就是戰神星。5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bxrtbnXZ
但是很明顯對方並沒有想談的意思,我也不應該去隨便窺探他的隱私。所以之後的時間裡,我們只是安靜的享受著腳下偶爾噴出的火星,還有下方人群沒有間斷的尖叫聲,同時在狂風不斷自耳邊呼嘯而過的疾馳中奮力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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