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輓歌 - 第二章：試驗

房間裡鐘擺的聲音意外地成為他阻礙他專注的因素，他將一本講述政治的書籍放回書架上，走至另一個書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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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故事與愛情故事，他最喜歡的書架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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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抽出本薄薄的詩集，詩集的名字是用外文起的，意思大致上能解釋成綠草如茵，作者的名字則用了閃閃發亮的金色強調，和她張揚囂張的性格如出一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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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希瑟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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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真正的名字應該是維梅瑞亞・塞納圖斯，正是家裡的二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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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母親到她的五個孩子，六人的名字一模一樣，根本無法區分誰是誰，也許就是二姊另起筆名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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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這個筆名取自某位女音樂家的名字，女音樂家才華橫溢、年輕貌美，因而曾紅極一時，卻在某天一場重要的公開表演前突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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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有人稱有看到她在表演場地的後台出現，還記得她穿著一襲華美的連身長裙，但轉眼人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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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發生在一百多年前的故事了，雖然真實性不可考，不過到現在還算是小有名氣的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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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姊的情詩在文人圈子裡評價兩極，有人讚她建構畫面、渲染情緒的能力無人能敵，有人批她不切實際，沒有深度，通篇像未成年女孩的純真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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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小維梅瑞亞表示，作者生活經歷和他的作品真的沒有關係，至少對二姊來說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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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書塞回去，細細數著書架上書本的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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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二姊的詩，收集了全部四十六本詩集，總共三百一十二篇詩，其中換了十幾個筆名，很少有人知道這些都是同作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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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頭看看房內的鐘，時間已經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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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有他半個身體那麼大的熊布偶，小維梅瑞亞走出房間，經過長廊來到母親的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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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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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傳來母親的聲音，語氣簡短：＂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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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墊了墊腳尖去勾門把，母親長得很高，結果匠人便也將門把調整到方便母親開門的高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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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一次覺得特製的東西也有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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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想他的確沒有自己一個人開母親的房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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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情讓你還未入睡，並帶了莫西來？我的小維梅瑞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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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月光照亮母親的半個面龐，另一半則沒入陰影之中，母親倚臥在窗邊捧著書，藍色的眸子看向房門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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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西是他為布偶熊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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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緊莫西歪了歪頭，用最惹人憐愛的語氣：＂母親⋯⋯莫西對我說，二姊的房間裡有一隻大熊，嚇得我都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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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但是二姊的房間裡面怎麼會有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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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滿臉寫著不解，放下手裡的書朝他走來，接著用雙手輕輕捧起他的臉，冰涼的觸感讓他忍不住瑟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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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了扭身子，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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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疑惑維持了約莫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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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藍色的眼眸在他面前放大，母親貼上他的額頭，睜大眼睛看著他喃喃道：＂啊⋯⋯我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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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額頭也一樣冰涼，未束起的金髮散落在臉頰和耳朵旁，小維梅瑞亞屏住呼吸，母親的氣勢震懾住了他，雖然這股氣勢不是針對他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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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睡衣，任未經打理的金髮隨意披散在背後，母親走出房間，去到二姊的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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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著小小的步伐跟上去，站在母親斜後方，母親注意到他，卻也並未制止他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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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有敲門就直接握上門把，框嘣一聲門板向內飛去，房內傳來二姊的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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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破壞門板的速度快得連站在斜後方的他都沒看清母親怎麼讓門板飛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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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姊被門板砸得頭破血流，導師在旁邊冷眼看著，像是在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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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上母親冷冷的表情後導師默默收斂了臉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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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在深夜突然來訪，難道不需要告知主人？教會的禮貌與尊重便是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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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一向注意禮儀，卻對主教說這樣的話，不用想都知道母親有多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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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自知理虧：＂是我失禮了，夫人，請不要因為我的個人行為追究教會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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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冷冷吐出三個字：＂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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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朝母親深深行了一個禮，不過母親並未回應，嚴肅地盯著二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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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姊突然發瘋似的朝要離開的主教大吼：＂你這個狗東西！連一句求情的話都不幫我說！我會死的我會死的ー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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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伸手給了二姊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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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聽了也不當回事，頭也不回逕直走出二姊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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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送導師熟門熟路地離開走廊到樓梯口，想著那人大概也不是第一次來二姊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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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他發現二姊正跪在地上忿忿地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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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對他語氣稍微緩和一些，不過聽得出來她還是處於盛怒之中：＂回房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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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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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二姊的哭喊聲隔了三哥四姊的房間他都能清楚聽到，他不知道世界上有什麼東西能讓二姊如此慘叫，明明平時的母親那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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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被處罰這種事不可能落到他頭上，他不需要害怕，只有做錯事的人才會被母親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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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姊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整座宅邸安靜下來，他卻莫名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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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幾天內，二姊的房間被匠人重新整修，這段時間她人也不在房間裡，晚餐時間她也並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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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她已經死了一樣，沒有人疑惑二姊到底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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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不要走神。＂導師敲了敲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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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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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聖火淨化儀式的觀禮之前，我們要將課程進度提早結束，請你專心在課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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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幾堂課他像這樣都被挑毛病，接下來導師還不知道要怎麼針對他，想到就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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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上完課總是昏昏沉沉的，可能是花費太多精力在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上了，又或許是腦中紛亂的思緒沒辦法停下來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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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間時，他在樓梯口遇到了三哥，兩人很有默契地停下腳步，默默看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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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要說話的意思，雖然三哥是個不善交際的人，但還是推了推眼鏡先開口道：＂是你先到，不用在意輩分，你先上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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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這幾天以來唯一一件順心事，他沒推辭，轉了個身就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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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課他實在過於疲憊，開房門時並沒有多想什麼，誰知他一開就看見了驚悚又噁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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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才後知後覺地嗅到那腥臭又腐敗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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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布偶莫西被人從中間剖開，裏頭不知道塞了什麼動物腐敗的屍體，黑色、腥紅色、褐色的液體將被剖開的玩偶裡露出的棉花染成可怕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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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防備地看到這一幕，他驚恐地連連退了幾步到走廊上，腐敗的氣味不斷從房間裡散發出來，鑽進他的鼻腔裡，想到昨天他還抱著莫西睡覺就一陣反胃，他來不及忍住直接吐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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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這時才準備要進房間，他弄出了這麼大的動靜，三哥想不注意到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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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走近：＂怎麼了？⋯⋯嘖，我來處理，你去我房間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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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太多力氣思考，他只想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於是他小跑著進了三哥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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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三哥就回來了，進房門前三哥脫掉手套和外衣，進來後順手把房門關上，隔絕外面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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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閉著眼，坐在床邊努力壓下暈眩反胃的感覺，慢慢調整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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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沒有說話，往房間深處走去，不知道在做什麼，隱約好像聽到瓷器輕輕碰撞然後被放到桌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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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又走過來，坐在他身旁：＂喝點熱茶試試。喔，請盡量不要吐在我的床上。不過真的忍不住吐的話我也不會責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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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三哥把一個茶杯遞到他身前，上頭還冒著熱氣，他愣愣地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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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淡淡的甜香味隨著熱氣緩緩飄上來，他突然產生一個不合時宜的疑問：＂裡面一塊一塊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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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手上也拿著同樣一杯茶，喝了一口，嚥下：＂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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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平民吃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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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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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彷彿在無聲地詢問：你怎麼不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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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出口才反應過來自己到底說出了多失禮的話，現在想賞自己兩巴掌也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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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茶放在床邊，雙手摀住臉：＂我瘋了，對不起，請不要理會我方才荒謬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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