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緣滅》及其他散文 - 致遙遠的你

真的好久沒見了，不知道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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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就十數載了，很多事都已經物是人非。就看我們吧，這十幾年來，距離居然變得如此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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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以前是上一層樓下一層樓就能相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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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我可真年輕，簡單束著個馬尾，穿著一套樸實素淨的校裙，渾身都散發著青春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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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總愛穿著黑色襯衫，戴上一條棗紅色的領帶，擼起衣袖，右手時不時輕輕托著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左手則捧著一疊書，實是文質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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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們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那迷人的下雨天。那年我十六，你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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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瑟縮在球場的一角，任由雨水打在身上。身上的冰冷，敵不過心中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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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你撐著傘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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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步向我走來，問：「同學，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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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第一句跟我說的話。我永遠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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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與陌生的你對視，只好把頭埋在膝蓋之間，盡力不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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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繼續說：「現在是上課時間，你躲在這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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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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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你已走遠，我膽怯地抬起頭，卻發現你正皺著眉頭，緊緊盯著我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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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你看得不自在，便下意識往後挪了挪，你卻按住我的肩頭，聲音平靜又沈穩問道：「這些傷痕，是摔的，還是被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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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是在看傷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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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發聲，也不敢作出任何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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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卻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蹲了下來，道：「看樣子，你就是他們說的『啞巴同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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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觀察力真是比常人厲害得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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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站了起來，向渾身濕漉漉的我遞出了手。我猶豫片刻，便將手放在你那溫暖的手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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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拉著我的手腕走到校務處，腳步是粗暴憤怒的，手掌卻是溫柔敦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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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借了一條毛巾和一件校服，讓我去把濕透的校服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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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套流程，我坐了下來，你又蹲在我的面前，不厭其煩地開始為我腿上的傷口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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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了消毒藥水的棉花棒觸碰到鮮血淋漓的傷口，又酥又麻，唯獨缺了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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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素不相識，此刻卻是如此的和諧平靜，你替我細心地擦著藥，我默默注視著你，想必這就是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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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的話記得要拍我的肩膀哦。」你不忘說，「別忘了被人欺負的話，也要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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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裡早是氤氳繚繞，聽到這番話，眼前景色突然一片澄明，臉上劃出一條晶瑩的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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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樣的我，你放下了棉花棒，從褲袋中掏出一方手帕，伸出來的手在接觸到我臉頰之際卻在空中一頓，轉而把手帕塞進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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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乾眼淚，就要變得堅強了，為那種人而流眼淚，不值得。你受到的委屈，學校一定不會坐視不理的。」你微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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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你，所以我攥緊手中的手帕，輕輕印乾臉上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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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帕有淡淡的茉莉清香，也是令人安神的香氣，繃著的心弦一瞬間放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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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有幾點透明的手帕，窘迫地看著你，但你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於是又笑了，說：「我也不至於那麼小氣，會跟你計較這麼個小印子。」說罷，你等著我擦乾眼淚後，便毫不介意地接回那方髒兮兮的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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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我們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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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再也沒見過欺負我的那幾個傢伙了。聽說是被退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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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便去找你道謝，還繡了一朵茉莉花在一方潔白的手帕上，以示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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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著手帕，笑道：「白色的茉莉花在白色的手帕上，怎麼看得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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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知道，這就是我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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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肉眼看不透，內心卻瞭然，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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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白色的茉莉花在白色的手帕上，尋不到，更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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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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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再問下去，只是笑著將手帕收進襯衫胸前口袋內，說：「謝了，我會好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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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能開口講話，這一聲「謝了」，該是我對你說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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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似水的你救我於這場熊熊烈火之中，教我如何不多留心你幾眼、多關心你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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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我意識到，原來還是有人關心我的，這樣一來，我想要治好失語症的動力就更大了，畢竟現下，只有你是我活著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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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年，我只敢遠遠地眺望你。我常想，真不中用啊，長了一張嘴，卻連一句話都不能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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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我不會說話，你也會來問候我、照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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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一開始我是懷疑過你的動機，畢竟人不會平白無故地對一個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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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但是你沒有直接回應，而是用不同的方式來表示你對我的好是不摻和一絲雜質的，只是單純地出於人對人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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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開始的偶然碰面，到後來的故意相遇，我發現自己對你的情感，似乎有點變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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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了吧，誰讓你對我如此上心？害我都開始胡思亂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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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諷刺的是，我不也對你上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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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上心後迎來的，是無盡的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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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是畢業禮吧，手握著畢業捧花的我宛如新婚的新娘子般戰戰兢兢地來到你面前，趁四下無人，艱難地開口說了句：「我······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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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句，也是最後一句對你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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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隻字脱口，全身的血液都禁不住湧上大腦，但看著久久沒有開口的你，額頭不免覆上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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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嘴在微微發抖，拳頭也握緊了，良久後才來了一句：「可我們是師生，這層關係是這輩子都擺脫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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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最後一句對我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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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你便轉身而去了，留下一個筆挺卻帶落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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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得愈遠，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愈來愈小，漸漸地，便再也不與我的影子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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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新郎拋棄了，但我想我是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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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遺憾的感情，應該才是最刻骨銘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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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執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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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脫吧，放手吧，瀟灑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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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選擇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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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你，離開校園，離開這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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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十幾年過去了，我們居然重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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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能看見我，心中竟不知是興奮還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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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老模樣，而你卻真的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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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之際，四目相對，錯愕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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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我們都想看穿對方的靈魂，卻不敢開口；如今的我們看著彼此最真實的靈魂，卻選擇了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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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們的容顏永遠定格在某一刻，但我們都深知，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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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依舊朝我一笑，遲疑了一會兒，又像十幾年前那般離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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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你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影子，但我不慌，因為我早已釋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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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本應如此，生命只是無數次的輪迴，歷遍人生百味的我們，最後不還是要一起回到起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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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點，一切重啟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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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算擺脫了彼此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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