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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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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假期最後一天，返鄉人潮回湧，火車月台上蟻聚了不少人，等候列車進站。
這班北上自強號已經晚了六、七分鐘，不少人在月台上來回走動，狀甚不耐。
不同於其他人，一位打扮入時的小姐，優雅地站立著。她表情淡然，和那些焦躁的俗夫相比，高下立判。
只是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她額角滲出了細小的汗珠，臉頰微微抽動著。再向下看，可以看見她身子不自覺輕輕扭動著，彷彿要脫離什麼桎梏似的，繼續往下端詳，就會發現問題所在：
她穿了一雙四吋高的高跟鞋。
假如火車再慢個三分鐘入站，也許一幕當眾脫鞋的景象就會上演，但上天畢竟是慈悲的，火車終於來了。
她暗暗感謝上蒼，隨著人潮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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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座位靠窗，臨過道的位子上已經有個男人坐著，正在看報紙。
她喃喃道了聲「不好意思」，男人把腿一縮，身子往裡頭側了側，讓她坐進座位。她向男人點頭致謝，不經意瞥了報紙一眼，在報紙的愛心版上，老人的照片排排坐，右邊一條紅底黑字的呼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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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幫忙協尋失蹤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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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注意力轉回自己身上，打開旅行袋，拿出一雙軟皮運動鞋來，覷著沒人看見，她偷偷把這雙美麗但不舒適的高跟鞋脫下，還趁隙揉揉腳趾頭，換上運動鞋。
她把高跟鞋往座位底下一塞，以防等下要穿，然後，她把雙腳輕輕放在擱腳板上，如釋重負吁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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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實際身高，對別人來說是個謎，對自己來說則是個痛。她的父母都不高，妹妹也只比她高一點而已。她的全盛時期在小學四年級，之後座位一年一年往前挪移，到了國一，她已經穩穩在第一排生根了，諸位老師的「春風化雨」，她被灌溉得最徹底。眼見曾經比她矮小的同學，一個個抽芽似地長高，她就不得不怨恨起遺傳的精準，以及人生的不公了。
由於人矮，她買的鞋子永遠是睥睨群鞋的高檔貨——價格高，鞋跟更高。長期與高跟鞋為伍，她的雙腳和脊椎都出了問題。醫生警告她，再這樣下去，不到三十五歲她就等著進開刀房了。這話嚇得她趕緊買了幾雙平底鞋，和高跟鞋交替著穿。問題是，當她套上平底鞋時，總有一種不安全感，就像是穿短裙卻忘記配上安全褲，覺得身體某處涼颼颼的，好不自在。
因此她只能挑無人的時候，才能安心換下高跟鞋，這樣的場合不多，通常是下班後。然而，自從去年底她經由朋友介紹，認識了一個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男生後，她穿上平底鞋的時間就少得可憐，而且她還添購了比以往更高的鞋子。
兩人交往到現在也近半年了，她從未邀請他到自己獨居的套房小坐，當然也沒上對方家裡過，理由很簡單：她怕脫鞋。
但這能瞞多久呢？她總不能一輩子在他面前，都穿著高跟鞋吧！她嘆口氣，搖搖頭不再想了，閉上眼睛，她隨著火車的搖晃，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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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釋放雙腳後的舒適，這一覺她竟然睡了一個多小時，還作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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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男友漫步在沙灘上，夢裡的她仍然不肯脫鞋，細高的鞋跟把沙灘踩出一個個小坑，沙子不時漫進她的鞋子裡，弄得她有點不舒服。
兩人走著走著，她男友忽然說：「我們把鞋脫了吧，光腳在沙灘上走，應該會很舒服的。」
她勉強笑著回應：「你脫就好，我不想脫。」
她男友轉頭看她說：「認識妳到現在，從沒看妳赤腳過，我想看。」
她下意識退後兩步：「有什麼好看的？」
「妳幹嘛這麼緊張？妳腳有什麼毛病嗎？」她男友奇怪地問。
一股怨怒自她胸臆升起，加上不小心又拐了腳，她沒好氣地大聲回答：
「對啦！因為我有很嚴重的香－港－腳！」
說完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原來在她心中，矮個子比香港腳還難以啟齒？！
沒想到她男友笑了：「有什麼關係？不管妳有香港腳還是香港手，妳就是妳。我喜歡的就是妳！」
聽了這話，她感動地看著他。然而他下一句話竟然是：
「我很早就想告訴妳，我有很嚴重的香港腳，所以我都不敢在妳面前脫鞋子。我聽說赤腳在沙灘上走，可以治療香港腳，所以才想來這裡試一試。原來我們兩個是同病相憐，這真是太好了，我們倆一起脫鞋吧！」
眼看他就要脫去腳上的名牌皮鞋，她驚叫一聲，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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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腳一踢，醒過來了。
還好是夢！她驚魂甫定地拍拍胸口。真是怪異，怎麼會作這樣的夢？難道她潛意識也很在意對方的鞋，不，腳？現在回想起來，她不曾看她男友脫鞋過，就像她也從未在他面前卸下高跟鞋一樣。
她忽然發現，原來脫鞋這個動作，代表的不僅僅是脫下鞋子而已。
這時火車過了竹南，下一站就是她要下車的新竹。她伸手往座位下方撈她的高跟鞋，準備替換上，沒想到撈了半天，什麼也沒撈著！
她的鞋子呢？
她彎下身子去看：她的座椅底下空無一物，什麼也沒看見。她的銀色高跟鞋，竟然在火車上蒸發不見了！
她又急又氣，趕緊問後座的婦人：「請問妳的椅子下面有沒有一雙高跟鞋？」
聽了這話，婦人也低頭搜尋，看了老半天後，直起腰告訴她：「莫捏。安怎？鞋子不見了喔？」
「對啊！怎麼辦？」她急得半死，轉頭看看鄰座乘客，之前那個男人不知何時下車了，換成一個年紀較大的歐吉桑。
「小姐怎麼了？」他問。
這時火車快進站了，她也顧不得那雙高跟鞋，行李袋一提，她遮遮掩掩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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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這一路上別遇見熟人，讓她平安回到家。才這麼想著，她就遠遠看見她的男朋友，鶴立雞群似地站在收票口前面！她想起兩人昨天約好，今天等她回來後，要一起吃晚飯。
這下完蛋了！她雙眼望天，一臉無奈。奇怪的是，她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咬咬嘴唇，快步朝收票口走去，還舉起手對她男友喊了聲：
「嗨！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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