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 H. 短篇集 - 〈天堂有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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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人生，就是欲望和實現之間的不斷流轉。

(by 叔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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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市場名叫「天堂」是有點兒不尋常，然而那又怎樣？

也許經營者認為，這裡應有盡有，恰是購物者的天堂吧。

林雪倫站在餅乾架和糖果架的通道上，一面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一面這麼思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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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什麼時候，這裡總是這麼多人。林雪倫頗為不解：現在是下午三點，這些人是從何處湧入這家超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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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士、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孩、穿著制服的高中男生，甚至是一臉稚氣的小學生⋯⋯這時應該是上班上課的時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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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他們都跟自己一樣：丟了工作賦閒在家，一天追上十來個小時的韓劇，想到就去超市購買糖果餅乾，好補充熱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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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熱量？林雪倫看著自己的粗腰，不自覺苦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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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這陣子吃吃喝喝，人像灌氣球似地圓了起來，兩頰甚至虛虛地泛起了紅光，竟比未失業前的臉色還要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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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大學同學，在不久前的同學會上，就曾笑著問她：

「Sharon，妳是不是高昇啦？瞧妳臉色之好的！」

她笑著敷衍：「哪談得上高昇？不過是個小主管罷了，擔任管理職，責任更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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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電話裡，對遠在南部的父母是這樣說的：「工作真的太忙了，實在抽不出空回家。職務沒變可是公司縮減人員編制，有些人被fired了，很多事情都落在我頭上嘛！沒辦法，還是得咬牙做下去⋯⋯明年春節一定回去，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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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春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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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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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裡的聖誕樹才剛撤走呢，門口已經掛出一幅寫著「新年快樂」的紅布條，兩旁懸了些紅紙做的假鞭炮，看起來喜氣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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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過往顧客的臉上，也充滿喜氣，彷彿真的置身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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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倫逛到禮品區，這裡都是包裝精美的禮盒：洋酒、燕窩、鮑魚、烏魚子、林林總總的罐頭、花花彩彩的糖果、層層疊疊，紅得刺目的結婚喜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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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正有一對情侶在結婚禮盒前駐足商量，兩人肩並肩，女人將頭斜倚在男人肩上，男人的手圍住女人的纖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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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倫看得心頭火起：怎麼，怕全世界不知道你們的親密關係呀？擺出這麼噁心的姿態來！這裡可是公共場所！她冷哼一聲，從禮品區轉到健康食品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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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陳列的盡是號稱最天然、最健康的食品：高纖餅乾、低脂牛奶、添加DHA和卵磷脂的營養麥粉、含有人參的機能飲料⋯⋯現代人都很怕死，不單怕死，也怕病、怕老、怕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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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倫下意識瞧向自己的下半身，又看看減肥茶罐身窈窕的女士，忽然有股衝動，想把自己提籃裡高熱量的零食通通倒出來，換上這些減肥茶脫脂奶蒟蒻乾。如此一來，過不了多久，自己就有資格和心儀的另一半，在那堆結婚禮盒前面挑挑選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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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倫這樣遐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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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同學會上，仍然單身的同學李珍，就曾公開展示未婚者對婚姻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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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是天堂，小孩就是天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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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倫見老同學眼神虛虛茫茫，彷彿跌進婚姻彩夢裡，臉上煥發出奇異的光彩，惹得自己也跟著嚮往起來。

結婚七年又有兩個小朋友的老同學阿美，嗤笑著潑出一大盆冷水：「Jane，妳也太會比喻了吧！什麼天堂天使？告訴妳，別的先不提，就拿小孩子來說，他們絕不是天使！用『小魔頭』來形容，比較切合實際！」

真是這樣嗎？林雪倫看著打從她面前走過的小孩發愣。那是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倒是一臉聰明樣。

那孩子見她目不轉睛，給了她一個害羞的微笑，然後拔腿跑了。

奇怪的是，他邊跑還邊回頭望著林雪倫，似乎有點依依不捨。

多可愛的孩子！林雪倫也微笑了。

這樣的小孩，或許稱得上是李珍口中的天使，而他的家，大概就像天堂一樣。

如果自己結了婚，也能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天堂和天使⋯⋯

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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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倫信步走到冷凍食品區，一股刺鼻焦味傳來，來自冷凍櫃前的試吃攤位，有東西燒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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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倫打量眼前穿著圍裙的中年婦人，這時她正手忙腳亂將燒焦的培根剷出扔掉，林雪倫有種物傷其類的悲哀，她自己也笨手笨腳得可以，如何擔起維護家庭的重責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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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就學呀！家事越做越熟練。倫哪，不是媽愛唸，工作雖然重要，婚姻大事也要留意。我在妳這個年紀，已經生下你們三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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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一回到南部的家，她媽媽就不忘疲勞轟炸一番，這也是她不大願意回去的緣故。她媽媽老逼著她去相親，她總以工作忙碌來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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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也不例外，她媽媽聽她將於春節回鄉，馬上幫她安排了相親飯局。以往她覺得煩，現在才知道自己太傻，將寶貴的青春浪擲在工作上，如今卻因公司派系糾紛，被迫捲鋪蓋離去，只因自己不是國王的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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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林雪倫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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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掉飯碗沒什麼大不了！只要讓我找到一張長期飯票，我就做個時尚名媛給你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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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倫的心在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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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著如此大志的她，怎可再和這些垃圾食品為伍？林雪倫看著滿提籃的零食，下定決心往回走，她要將這些糖果餅乾放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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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開始減肥了，她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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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變成窈窕淑女，要讓眾人眼光在她臉上、身上停駐流連，不願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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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惶恐的眼睛，正呆呆地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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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倫不該在這時走進 3A 和 4A 的過道裡。說也奇怪，剛剛還有那麼多人在這一區選購零食，如今卻只剩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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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學生，唇上剛開始發了些稀疏的鬍髭，看起來挺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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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林雪倫訝異的，不是她撞見他把一根能量棒往褲袋裡頭塞；而是他被林雪倫撞見後，臉上表情的變化：驚訝、恐懼，接著竟咧嘴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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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開心，亦非得意，倒有幾分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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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好一會兒，林雪倫輕聲說：「把它放回去吧，我什麼都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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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瞬間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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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天下午不要走進這家超市，如果那時糖果區不要空無一人，如果心情不要又煩躁起來，如果那個女人不要突然冒出來⋯⋯那他還是一個好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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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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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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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看著他的表情，就好像見到怪物。「還笑，沒有羞恥心嗎你？」他以為她會這樣問。但她只是說了句，「我什麼都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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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說出這句話，肯定是什麼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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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還心存僥倖，畢竟一切發生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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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伸手取下那根該死的能量棒到那個女人說出那句話，總共過了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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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自己的愧悔，是幾分鐘的若干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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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切的源頭，應該從這次考試算起，不，或許更早。

成績單正躺在他的書包裡。這次名次掉了三名，校排落到第十三名。

(13，果然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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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也沒問他：怎麼退步了，是不是念不下書？大概全校第十三名和第十名差別不大；他在班上還是第三名，老師仍然認為他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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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這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呆立在這家天堂超市裡，惱恨且鄙視著自己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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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看四周，那女人已經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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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區慢慢又聚攏了人，他就像被老師罰站的小男孩，杵在一排巧克力和能量棒面前，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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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拿著提籃的男孩走了過來，充滿好奇地盯著他看。他亦回了那孩子一眼，只見提籃裡裝滿各式各樣的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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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食物！他撇撇嘴。他媽媽從來不讓他吃這種速食品，總是費心又費時地料理各種佳餚讓他享用。這半年尤其誇張，三餐一小補，兩天一大補，吃得他肥滋滋的，滿面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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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他的肚子開始敲鑼打鼓起來了，該回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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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挪動腳步，雙腳有點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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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真的幹不來壞事，他邊走邊想，第一次做這種事，就被人逮個正著。當然，還未離開超市之前，他都是無罪的。只是他的意圖實在太過明顯，也難怪那個女人以怪異的眼神看著自己。他下意識在壁鏡前面找尋自己的身影，赫然發現自己還穿著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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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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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他不曾給父母師長添過亂子，溫順平和度過每一日。沒想到升上高三之後，他發現自己變了，身體變得很奇怪，腹肚間老有一把文文的火在燃燒著，吃再多美食也滅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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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晚上開始做些奇奇怪怪的夢，夢醒後有種揮之不去的空虛感；白天上課也不好過，美女老師在課堂上講課，他就開始心不在焉，大腦裡盡想著「那檔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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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他不敢跟別人講，怕別人笑。他懷疑是他媽媽給他吃的補品太多了，而且，補的地方恐怕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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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會發生這樣的事，或許就是大腦缺氧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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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樣，事情已經發生了，後悔也無濟於事，還好他沒做出什麼蠢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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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幾個月吧，屆時他就是大學生了。大學生的生活，歡樂逍遙，自由自在，快意享受社團、戀情、性愛⋯⋯

這樣的生活，有如天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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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他總算振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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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經健康食品專櫃時，他聽見一個試吃攤位的歐巴桑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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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試喝天堂牌脫脂奶粉！高脂高鈣，不含脂肪，保證喝了以後，身體健康，精神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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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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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原畫作者是 Sir Aston Webb (1849-1930)。作者去世70年以上，其著作財產權已經消滅，原畫圖檔屬於公有領域 (public domain)，任何人均可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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