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 H. 短篇集 - 鞦韆 ③

「方雁予，放學後一起來我家玩吧！」林小梅說。

中午吃飯時，我聽見林小梅在呼朋引伴，招呼班上同學到她家去玩。

許多同學都應允了，我也有些心動，因為聽她說她家的狗剛生了一窩小狗，我實在很想過去瞧瞧，所以當林小梅來邀請我時，我自是一口答應了。

「可是，我不知道你家怎麼走耶。」我有點擔心的說。

「哎呀，放了學大家一塊兒走，不就知道了嗎？」這是林小梅帶著笑聲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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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掃好外庭，正要回教室時，忽然看見導師打這兒走來，我行了個禮，說聲：「老師好。」

導師微笑道：「怎麼樣，習慣這裡的生活了吧？」

我點點頭：「班上同學都很好，我不懂的事，他們都很熱心幫助我。」

導師說：「這是一定的，你們都是好孩子嘛。那麼你在功課上有沒有問題？⋯⋯」

如此大約聊了幾分鐘，導師回辦公室去了，我也拿著掃帚，哼著歌兒走回教室。

一進到教室，我呆住了。

教室裡沒有半個人，他們都走了！

黑板上亦是乾乾淨淨的，沒人留話給我。我愣了好幾秒，一股想哭的衝動隨之而來。

我咬咬唇，心想：「也許等一下還有人會來。」於是強作鎮定，走到教室後面，看我們的「班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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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班魚」是李艾等人參加校內科研展的輝煌成果，她們研究的題目是：「關於紅鰭魚的族群生活」——也就是第一次段考後，李艾一直忙著的事——結果，她們得了生物組第二名！這真是班上的榮耀。

「魚是屬於全班的，牠們應該養在這裡，和我們一起上課。這些魚，可是我們班的『班魚』喔。」李艾對大家說。

於是，這些紅鰭魚就放在教室裡，由我們輪流飼養了。

現在，這些「班魚」快樂的游來游去，我不快樂的看著牠們。牠們成群結隊的嬉玩，而我，卻是孤伶伶的⋯⋯

想到這兒，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這時，在我背後傳來腳步聲，我連忙抹去眼淚，轉頭道：「李艾嗎？我⋯⋯」

我住了口。

站在那裡的是，拿著一個空垃圾桶的叉叉哥！

叉叉哥小聲問道：「你⋯⋯你怎麼還在這裡？你不是要去林小梅家嗎？」

「我臨時改變主意，不去了！」我吸吸鼻子，對叉叉哥說：「我們，我們一道走好了，反正，順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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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有意還是巧合，從那天起，我和叉叉哥一道回家的次數變多了。

他漸漸和我談起一些事情，尤其是關於他的童年。

「⋯⋯我有時還會跑到門口去等，看媽媽會不會來接我？可是，每次都失望了。後來，我就死心了，反正，在育幼院裡也有的吃有的睡嘛。」他眼睛望向遠方，緩緩說道。

「院裡有個小小的場地，裡面零星放置了一些遊樂器材。只是，我們院裡的人很多，那些器材根本不夠玩。

每次我都站在旁邊看他們玩，修女說，大孩子要讓小孩子先玩，我是大孩子了，當然要讓小孩子玩。

每次我都看他們玩得好開心，我也好想玩，尤其是那架鞦韆，他們總是盪得好高好高。我想，在上面的感覺一定很好很好⋯⋯」

「有一天，我趁著午休時間偷跑出來，所有的人都在睡覺，所以遊樂場裡沒有人。我太快樂了，先玩溜滑梯，再玩翹翹板，然後是旋轉地球。

你問我，為什麼不先盪鞦韆？我不知道，也許是想把它擺在最後享受吧？可是，我還沒踏上鞦韆板，修女就過來了。

修女罵我不乖，不聽話，午休不睡覺跑出來玩。後來，我被罰了一個禮拜的勞動服務。」

行經那個廢棄的遊樂場時，我說：「這個地方怪陰森，怪可怕的。」

「以前這裡很熱鬧，大家都在這裡玩。那時，我已經被認領了。小彥小傑常常來這裡玩，我就在旁邊看。

奇怪的是，已經沒人和我爭這些遊樂器材了，我還是沒去玩。可能，是不敢玩吧！總覺得自己⋯⋯不配⋯⋯」

叉叉哥淡淡說著自己的身世。

我鼻子有點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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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我正在餵班魚時，李艾走了過來。我對她笑了笑，她卻是一臉凝重。

隔了好久，她才開口：「雁予，你最近和叉叉哥走得很近是不是？」

「什麼叫『走得很近』？只不過有時一起回家罷了，他家和我家相隔不遠嘛⋯⋯」我囁嚅說道。

老實說，眼前的李艾，讓我有點害怕。

「雁予，你是轉學生，你不知道那個人有多麼討厭——叫他『叉叉哥』，是因為他專門討好老師，唯師命是從，甚至打小報告，盡做一些讓人打叉叉的事！我們班沒有人喜歡他，如果你和他走在一起，你也會被討厭的，你知不知道？」

「可是，我不覺得叉叉哥有那麼壞啊，李艾，你看，班上這麼多整潔獎章都是他的功勞耶，而且⋯⋯」

我話還沒說完，剛好一票人進入教室，見我氣急敗壞的模樣，有同學笑道：「喲，方雁予在為心上人辯護呢！」

「你少胡說。」林小梅斥責那位同學，然後轉而問我：「方雁予，你不會真的喜歡他吧？」

「我，我只是覺得他不是你們認為的那種人，他人很好的⋯⋯」

我這麼一說，反而引起更大的騷動，又有人怪聲怪氣道：「『他人很好的』⋯⋯方雁予，你怎麼知道？你倒也告訴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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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得快哭了，李艾的話沒錯，和叉叉哥走得太近會惹來麻煩。這下我完了，我該說什麼好呢？

眼見班上同學因為叉叉哥的緣故而排擠我，我和全班建立的良好關係，看來要毀於一旦了，這時，我也暗暗恨起那個人來。

「方雁予，今天你說一句話，你是不是喜歡叉叉哥，覺得『他人很好的』？」毛毛如此問道。

「是不是？」

所有問句排山倒海的迎向我，一張張熱切等著答案的臉孔匯集成一股力量，壓迫著我。我想為叉叉哥辯護幾句，卻更害怕失去他們的友誼⋯⋯老天，我該怎麼辦？

終於，我開口了，聲音微小卻清晰：

「我，我怎麼會喜歡那個人？我只不過是想弄清楚他的底細，就是這樣而已。那種人我看了就討厭⋯⋯」

「你聽到了吧！」有人說了這麼一句，我定睛一看，天啊！叉叉哥就在他們後面。他，正呆呆的望著我。

我咬著唇，不發一語。

半晌，他木然的臉上出現一個微笑——不是比哭還要難看的那種，是真正的微笑——他慢慢說道：「對不起，我要去掃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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