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集 - 惡魔（BL）

鮮血在地上蔓延，失去了聲息的屍體被一個個堆了起來，血腥味濃烈的好似要侵入身體，燃起潛伏在血管內的血液。

深吸一口氣，容貌艷麗的黑髮男子瞇起了他的鳳眼，紅舌輕輕舔過染著血的薄唇，平靜的望向天空。

「接下來要去哪呢？」膩人的性感聲線足以讓任何人產生慾望，只可惜，這裡只有死人。

他伸了個懶腰，背上黑如墨的翅膀伸展到極致，接著放鬆的垂了下來，掃過底下一具具屍體。

「那……那個……」

「嗯？」男子瞇起血紅的雙眼，轉頭望向聲源。他想，他是不是漏了一個？

「請問您是……惡魔嗎？」來人用著柔軟的聲音問道，他小鹿般的雙眼小心翼翼的看著眼前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男子。

男子微微挑眉，自屍堆上展翅飛落，最終落在男孩面前，問道：「我這模樣難道不像惡魔？」

「我、我不知道其他惡魔長什麼樣……但您肯定是最好看的。」男孩單純的回應，像是終於發現了什麼，眼中是明顯的欣喜與迷戀。

惡魔皺起了眉，難得的感到疑惑。

是他看錯了？通常看到他身後的翅膀反應無一不是驚恐害怕，怎麼這男孩就這反應？有病嗎？

他決定確認一下。

「看來是我漏了你，我馬上就讓你和他們一起上路。」惡魔笑得豔麗，然而說出的話卻讓人驚恐。

出乎意料之外的，男孩並沒有流露出驚恐及慌張，而是用清澈的黑眸看著眼前艷麗的男人，問出了一句讓惡魔愕然的話，「惡魔大人，請問您缺伴侶嗎？我想成為您的伴侶。」

「……」

這孩子怕不是有病吧，竟然想當他的伴侶？他可是個惡魔，殺人如麻的惡魔，就不怕被他殺了？還是……他有其他目的？

想到這，惡魔恢復了以往風流的模樣，他勾起嘴角，只是他眼裡全無笑意，「為什麼想當我的伴侶？」

男孩看著更加豔麗的惡魔，紅著臉低下了頭，不答反問的小聲道：「您還記得三年前赤森旁的小村莊嗎？」

「記得。」他記得當時只是路過而已，然後被濃霧引起了好奇心，發現了被大火淹沒的村莊。

「我當時才七歲，是您救了我脫離火海的。」

有嗎？惡魔滿臉疑惑，他有救任何人嗎？

「的確是您救了我啊！」男孩見惡魔一臉茫然，頓時著急了起來。

惡魔仔細回憶了一下，想起確實是有個孩子沒死……該不會就是他？

「就是我。」男孩看著惡魔一臉恍然大悟，欣喜的用力點頭。

惡魔不在意的說：「我不是想救你才救你的。」我只是剛好看見而已。

男孩眨眨眼，腦裡浮現了他永生難忘的一幕。惡魔修長的身影蹲在他面前，豔麗的五官被身後的火光襯得模糊，黑色長髮在他身後肆意飛舞，無數灰燼隨風而過，那燙人的熱度就像惡魔在他心上烙下的溫度，熾熱的讓他完全為那時的惡魔著迷。在那之後，儘管他聽多了惡魔的種種"事蹟" ，卻並不會引響惡魔在他心中的地位，反而陷得更沉、更深。

因為讓他活下來的動力就是眼前這讓他尋找多年的惡魔。

還是最好看、最溫柔的惡魔。

「我知道您不可能是因為想救我而救我的，」他笑了笑，繼續道：「但我仍是想當您的伴侶，不管當初您救我的理由是什麼，都動搖不了我想成為您伴侶的決心。」

惡魔呼吸一窒，隨後用冷笑遮掩慌亂，揚起的笑容充滿惡意，「小朋友，如果我要你的身體呢？」

男孩聞言，羞紅著臉扭捏道：「……給您。」

「如果我說要吃了你呢？」手指滑上男孩白皙中泛著粉色的臉頰，惡魔喃喃道：「這麼嫩，口感一定很好……」

這句話，他是有意說給男孩聽的，他想知道男孩的反應，是驚恐呢？還是慌亂呢？

然而男孩卻沒做出惡魔預想中的反應，而是笑著說：「我這條命是您救的，若您想吃，我也願意讓您吃。」

語氣裡是滿滿的信任。

就這麼信他？惡魔面無表情的站直了身體，瞇起那雙透著紅光的血眸，眼裡是讓人心驚的怒火，「呵，愚蠢，輕易說出讓我吃這種話……真可笑啊。」

他一轉身，展翅飛向沒有一絲星光的夜空。

他怎麼能如此輕易的說出口？

他怎麼敢對著他這個殺人魔說給他？

甚至，還說出讓他吃。

真是愚蠢至極。

惡魔眼裡浮現出嘲諷，想起他曾經求而不得的愛情，他幾乎拋棄一切，差點就連生命也雙手奉上了，但他得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得到，他只換來那人滿是嘲諷的臉及一個“滾” ，還有那人看著他時，眼裡遮也遮不住的厭惡。

那人將他的真心丟到地上踐踏，還將他的信任棄如敝履。

痴心妄想的拋棄所有，換來的只有一無所有，這難道不可笑嗎？

幸好他醒悟了過來，扼殺了這一切。

與其去求，不如去搶奪自身該有的利益。

這世上再沒比自己更重要的了。

男孩看著飛離的惡魔，眼裡閃現驚慌，他追逐著黑夜中的那抹身影，口裡不斷喊著別走，別拋下他。

他找了這麼久，難道只能得到這短暫的相處嗎？

眼見惡魔身影正逐漸溶入黑暗，男孩越來越著急，在又一次摔倒後，他朝著黑夜吶喊，「請別走！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

耳邊急速呼嘯而過的風聲緩了下來，惡魔停在了半空中，垂在身測的雙手緊緊的握了起來。

以前的他是多麼的愚蠢，為了那個人也能像這男孩一樣奮不顧身，儘管知道那是火坑，卻仍是義無反顧的撲了進去。

真的，很可笑。

惡魔笑了起來，想起那時的他傷痕累累，卻依然相信著日久生情。

他轉身，急速往下飛行，最終停在男孩面前，「好，很好，你若是想當我的伴侶，我就讓你當，但是別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他越看這男孩越火大，想要讓他明白他那時的痛，那時的累。

男孩欣喜的點頭，看得惡魔更加憤怒，他一旋身，展翅飛離，不再管男孩的叫喊——他倒要看看，男孩有多“愛”他。

自此，惡魔身後多了個小尾巴，不管走到哪，男孩都會跟著，若是跟不上，便四處打聽惡魔的蹤跡，然而惡魔卻像是遺忘了男孩，照舊過著以往隨心所欲的生活，時不時的殺人，時不時的觀看人類的生活。

但日子過久了便有些乏味，他心裡總有道怒氣，尤其在看到男孩對他付出時的模樣，那怒氣更是往上直竄。

這男孩到底要跟著他到什麼時候？他不需要他為他做任何事，那有意義嗎？

惡魔懷著疑問及莫名的憤怒，繼續過著日子，同時，他殺人魔的名聲越來越廣，人們懼怕他，對他的怒氣也與日俱增，想盡辦法想除掉他，但這並不引響惡魔。

這些人本就該殺，現在主動到他眼前來了，難道還不殺？

他的手段越來越殘忍，黑色長髮被鮮血染的豔紅，噴濺在他臉上溫熱的觸感讓他慢慢平靜下來，他轉頭，問著站在遠方的人：「你難道不厭倦嗎？」

少年修長的身影在黑夜中似是散發著盈盈白光，仔細一看，便能發覺白光只是幻覺，那是少年白皙的肌膚。他看著惡魔的目光一如年少時熾熱，「不厭倦，因為是您，讓我覺得跟著您是有意義的。」

「呵……就算長大了，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愚蠢。」

少年不答，只是目光充滿愛意的望著惡魔。

「你怎麼會甘願的跟著我呢？我是個惡魔，殺了數千人的惡魔。」

「我知道您殺的那些人都是罪該萬死的。」

惡魔轉回頭，看著自己沾著血跡的雙手以及垂在臉旁正滴著鮮血的頭髮，「是啊，罪該萬死……我又何償不是呢？」

他突然覺得有點累。

惡魔四處殺人的消息越來越多，下至平民上至皇室貴族，一些位高權重的人越來越怕這名亂殺人的惡魔，尤其他連皇室都殺，誰知道下次是不是就是自己呢？

他們決定聯手秘密招集世界各地的高手，為期一個月的招集，不能再多，然而就是這一個月，也招集了足有千人之多。

惡魔站在一片血池中，白皙修長的手指正緊抓著面前的人身體內的心臟。

「聽說，他們要殺了我。」

他抓著心臟抽出了手，那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接著屍體掉落至地面，陷入永恆的睡眠。

「我不會讓他們殺了您，」少年語氣裡的堅定不容忽視，他繼續道：「您是我的一切，即使犧牲我自己，我也不會讓他們傷了您。」

心裡有一瞬的觸動，惡魔卻沒有發現，他用著漫不經心的語氣道：「愛啊……多麼愚蠢可笑的感情，當你付出了一切後，你會發現你什麼也沒有了，你奢望的感情，他連一絲也不願給，而你只會被推向深淵。」

「我不在乎，這條命，是您給的。」

惡魔不相信，沒再多說什麼便展翅飛離。

人類的承諾，從來都是有反悔的餘地，即便口口聲聲說願為他死，但誰又曉得是否為真呢？

僅僅是半個月的時間，死亡人數又上升了，人們已經等不了了，他們決定直接以車輪戰——也就是人數上的優勢來對付惡魔。

要是再計劃下去，誰知道又會有多少人死亡呢？

平日裡空無一人的荒原上如今卻是人聲四起，惡魔跪倒在眾人中間，身旁是他的青年，那個從那天起便跟著他的青年。

「惡魔，有什麼遺言嗎？」

為首的問出這句話，現場瞬間安靜。

惡魔低著頭，眼睛卻往抱著他的青年那兒飄，他已體力透支，魔源枯竭，他們用著車輪戰，而他只有他一個惡——不，還有那個抱著他的笨蛋。

「放過他。」

即使無法把心給他，他也願意保他一命。

青年瞬間僵住身體，隨後抱緊身下人，眼淚控制不住的往下流，「我不要……不要……」

「不可能，他這幾年的行為我們都知道。」那人語氣平淡，從上而下的俯視一魔一人，「他把自己推向與人類為敵的境地。」

「呵……」惡魔閉眼輕笑著，不是對任何人，而是對自己，他顫抖著手，勉強將一顆剛凝聚到手心的血紅色透明精核遞給青年，並輕聲說道：「吃下它，然後跑遠一點。」

豈料，男孩卻是連看都不看，只是固執的抱著惡魔，口裡喃喃說著不，說要死一起死。

「若是沒遺言——」

「等等。」惡魔閉上眼，低聲阻止了那人。

他回想起這段時間青年的所做所為，想起他看著他時充滿喜悅及愛意的眼神，還想起他從始至終、不變的真心。

更是想起了他們第一次的相遇。

當年那場讓青年家破人亡的火是山上強盜縱的，那是個被山體隔離的小村莊，通往主城的路只有一條，而那條路被這群逃難而來並在山裡生活的強盜給佔據了，他們每個月都向村莊收取稅金，美其名曰是保護及過路費，然而實際上只是供他們吃喝玩樂的一小部分錢財，後來似乎是精力沒處發洩，開始強搶了村裡一些姿色不差的少女，於是村民們再也忍不下去了，開始計畫搶回少女們，但不知為何強盜們知道了這件事。

當時，火勢漫延的很快，他在空中遠遠的看到了濃煙，好奇之下飛了過去，在看見這座幾乎被大火覆蓋的村莊時，他心裡只想著——

應該全死了。

濃烈的血腥味使他回過神來，他睜開了眼，問：「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青年愣住了，一顆眼淚自他眼角滑落，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他哭著，斷斷續續的顫抖著說：「我不要離開您……我、我要一直跟著您……」

就像是在一片黑暗中突然出現了裂縫，然後是猶如岩石掉落般的剝落，將隱藏在黑暗外的光明露了出來。

惡魔笑了起來，有諷刺，有慶幸，有對自己的唾棄，還有對青年的無可奈何。

他終究是死了也無法獨自一人。

「……那好。」

他收手，用力捏碎了那精核，瞬間，一股黑色狂風朝四周湧去，沙塵隨之捲起，將那萬千人一一捲起！

惡魔緊抱著青年，兩人身上的皮膚像被利刃割起似的，一片又一片，並隨著風捲起，隨後分解、消失。

惡魔本不願讓青年隨他死去，內心無比反對這個決定，他向青年詢問，換來得是最後一絲禁錮他的枷鎖消失。

他的心動搖了，而且異常的劇烈。

「對不起。」他伸手捧起青年的臉，那張臉已失去了純白的牛奶膚色，只餘通紅的血肉，但惡魔卻不在意，閉著眼，忘情的吻著青年。

他想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的感受青年。

當時，在那場大火中，他看見了被屋子壓住的孩子，火正漸漸漫延到他身上，他想也不想的直接衝了下去，救了那孩子一命。

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那孩子的一切，只是在救完後確認了一下是不是還活著，接著就直接去尋找這場大火的原由，順便阻隔了村莊與森林，以免火勢漫延。

在解決了那些強盜後，他忘了這名曾經被救的孩子，直到多年後，兩人相遇，而他被這孩子救了。

黑色狂風仍未消失，肉被一一割起，疼痛與不捨，開心與難過，隨著消失的血肉逐漸平淡，在狂風消失的那一霎那，兩具抱在一起的白骨倒了下來，並化為一地塵埃。

惡魔在遇到男孩後不只一次思考過，若是曾經沒發生那種事，他是不是能坦然的接受男孩。

最後的答案是，不可能。

男孩的愛太耀眼，乾淨單純的讓他不想玷污。

卻不曾想過，自己能不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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