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予洲 松桐山
碧澄以前從沒有留意這座州島,他命人翻找這幾年所有紀錄,沒有山上妖魔鬼怪作亂的紀錄,實在想像不出這樣和平的山脈中,有東西能奪走數十名術士的命。
他也看過那些死去術士的遺體,竟是生生被切成塊狀,那些整齊的切口,又不禁讓人想起潭澔擅長的武器「恨生」。恨生是把九尾鞭,九鞭由天蠶所吐的絲線製成,聽聞只要一揮便能將人攔腰截斷,鞭下亡魂無數,死前連看都看不清那九條蠶絲。
按照余秦一所說,他們一行人於落日前入山,這松桐山延綿百里,越入深處越是無路可走,於是就在山中幾處施法召妖,埋伏等待。
然而等了兩天,卻只有一些小鬼小怪出現,潭澔倒是沒見著。第三日,他們改變計劃,冒險於深夜入山尋找。
夜色的深山伸手不見五指,突然之間陰風吹過,香氣四溢,便被引入迷境。創造迷境之人修為很高,幾人未能突破,但余建一憑藉經驗老道轉了幾圈,帶著眾人走出,然而卻迎面撞上潭澔。
余建一經常跟隨碧澄去往東海國,東海國裡有一珍寶能將過去重現眼前,而七海戰潭澔的大戰,時常被當作宴會的節目。余建一是不會認錯潭澔面容的。
那潭澔,容貌身姿皆如最輝煌之時一樣,站在樹影間向他們微笑。余建一趕緊和其他術士包抄過去,眼看就要擒住潭澔,怕他跑了,便抽出腰間短劍,向潭澔擲去。
下一瞬間,他便看見自己左手分離,拋出數米。劇痛襲來,驚駭的倒地,四周卻響起不絕於耳的慘叫。天亮後,原本掌管松桐山一帶兩家貴族見他未歸,入山來尋,才找到失血過多而昏迷的余建一,與其他被切碎的東宮術士。
短短數月,四十幾條人命,且都是經過修煉的術士。這次潭澔陰魂的出現,和以往那些空穴來風的傳言不同,震驚整個東瀛。海國知曉事發東瀛,更是不願多加摻和,還有點看好戲的心態。至於碧澄一連失了幾十名術士的命,自己向父王請命,要親自除去松桐山妖怪。之後幾日臉上都如寒冰,就連妹妹錦露來訪也笑不出來。
半月後,碧澄精挑數十名修為高的術士,到往松桐山。
到達松桐山時已近黃昏,那兩位貴族宗主前來迎接。碧澄準備進山時,其中一位附耳過來。
聽了他們話,回頭看向那暮色下的松桐山,面色更加冰冷,甚至連站在他身旁的貴族都能感受到碧澄的氣息巨變。
呂韻也來了。
那貴族告訴他,半個時辰前律海國王子呂韻突然出現,向兩位貴族問了些情況就獨自一人進了山。
礙事。碧澄在心中罵道。
不管這妖魔真身為何,終究是一連奪走幾十條人命,他們也還沒摸清底細。無論這呂韻王子修為多高強,毫無後援的進入此山實在魯莽。
不過想想也是。呂韻王子不僅修為過人,還是鮫龍,想必解決掉這山上妖怪迎刃有餘。又偏好一人雲遊四海,行俠仗義,自然不帶後援。
但碧澄心裏卻是清楚,這呂韻哪裏不偏挑這裏的原因。
潭澔。
碧澄可算在海國政治圈裡打滾長大的。當年呂韻的爺爺殺掉幕府潭澔,律海國更是立下重誓,若日後潭澔陰魂不散,律海王族子嗣必然將其剷除。鮫人言出必行,呂韻就算帶著大軍來到松桐山說要調查,怕是他都要派兵護送。
哼。碧澄想到此,輕蔑的看向山口。難道本世子還要謝謝他來不成。抬腳說道:「進山。」
聽到世子命令,東宮術士立刻跟上,隨著碧澄上山。
松桐山深處原本就人跡罕至,白日裡茂密的山林遮天蔽日,夜間更是陰森數倍。但術士們倒都不怕,早已點起火把,小心翼翼在林中探尋,碧澄領頭搜尋半天。別說潭澔,就連這種荒山野林總該有的小精都沒看見。
乾淨得有些奇怪。碧澄想。
突然間,前方響起一曲。那聲音淒清飄渺,迴旋婉轉,在這種雲蔽月的夜裡,聽起來尤其淒涼。
東宮術士議論紛紛,碧澄揚手,術士們會意四散開來,他手壓在腰間蛇型玉佩上,邁開步伐向著這弦樂聲走去。
果不其然,撥挑神樂「玄象」之人,正是呂韻。
碧柳先祖柳靖,派樂師前往霜天學藝,霜天大司樂授其兩面名貴琵琶,玄象與青山。兩面琵琶皆用萬年神木所製,故而有靈,能用以施術。
「二琴如同有生命者。技巧差者彈之,怒而不鳴。」玄象與青山便被譽為「神樂」。
只是這渡海遇狂風浪,玄象當即沈入海底,故只帶回「青山」,成為碧柳族宮中寶物。碧澄自幼習樂,最是喜愛神樂青山。可即使身為王世子卻只能在大祭典,如海神祭時才能將此神樂拿出來獻曲。
而這呂韻王子,卻是帶著玄象在這裡給他辣眼睛。
呂韻似乎很早就聽見了碧澄的腳步聲,待他走近,便停下曲子,站起身,嘴角含笑,向碧澄行禮:「碧王世子。」
「呂韻王子。」他也回了個禮,嘴角揚起不善笑意:「王子好雅興,還知道要來我這松桐山彈奏一曲。」說著如見著獵物的毒蛇一般,盯著玄象琵琶:「讓在下······也能聽聽這玄象之音。真是天籟----」
「王世子過譽,在下----」
「----不愧神樂。」他調侃的笑著,手輕輕指向被呂韻抱在懷裡的玄象:「我說的是這琵琶琴。」
身後東宮術士聽到這對話,無不為呂韻王子捏把冷汗。
這件事不是每個人都知道,但東宮的人一定略聞一二:碧澄非常喜愛神樂青山,青山屬於整個碧族,碧澄不能將其佔為己有,所以時常在有機會彈奏神樂青山時,都會三句不離:「要是有天讓我見到玄象,我一定從那呂韻手裡搶過。」
王世子沒有現場搶琵琶,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當然碧澄心裡倒是真的在衡量該不該搶。
算了算了。他又看了眼呂韻,暗自在心裡讚嘆,面如冠玉,清逸絕俗,不愧是七海容顏。這人總噙著張笑臉,眼中似有水波豔豔,彷彿夏季星河銀漢。就連從小被誇到大的的碧澄,也忍不住驚嘆一番上天的鬼斧神工。
還真不愧是七海閨秀的夢中佳人,就是······礙眼了點。
碧澄想著想著越是焦躁,招呼也打了,趕快走好了,勉得等下出手搶琴。
才想到這,不料呂韻卻突然向碧澄走近:「王世子,可有見到所謂幕府潭澔?」
「還沒。」
呂韻雖然依舊嘴角含笑,可神情卻有些失望。碧澄當沒看見,開口問道:「我一路上來沒有見到任何妖物,是······你處理掉了?」
呂韻臉上笑容稍稍緊繃,驚訝道:「不是王世子的人收拾掉了?」
碧澄聽此,皺起眉來,陷入思考。呂韻也是若有所思。
正常的山間老林,因為人跡罕至,大多會有些小怪小鬼,就算被當地術士驅除,過不了幾天照樣回來。可松桐山已慘死數人,就算不吸引妖怪來吸食殘魂,也會有一些飢不擇食的小鬼。
簡直就像是有人打掃乾淨,等他們來一般。
「看來,這裡果然古怪。」呂韻手一揮,玄象消失於虛無:「王世子可否告訴我,慘死的幾位術士情況?」
原本想向呂韻套些線索,現在反倒自己被套,讓碧澄冷冷諷道:「律海王子是聽到潭澔二字就急匆匆趕來了?」
呂韻保持一貫和煦的風度,帶著歉意笑道:「不想讓父王以及舍弟為此事擔憂,所以便沒有多加告知,更沒細問家僕。況且我想,王世子所掌握的消息,一定比我們還更加真實詳細。想不到這麼巧,真在這遇見世子。」
碧澄發出一聲近似冷笑的悶哼,但呂韻的模樣也不像真有什麼算計,於是倒也沒有保留把發生的情況都向他說了一遍。
「這麼說來,余公子他們真是被潭澔······所害?」此時二人一同往山林深處尋去。寂靜的山林除了風聲和夜鳥外,便只有踩過落葉時發出的聲音了。
「怕是如此,余健一不會對我說謊。」碧澄說道,眼睛在林間來回搜索。
突然,他身旁的呂韻停下腳步:「王世子,可有聞到什麼?」
話音剛落,碧澄確是發現空中飄有一陣微弱,不易察覺的香氣。
「這······花香?」
「那邊。」呂韻指向兩棵老柏樹中間的陰影。
他倆對視一眼,快步往那方向跑去。碧澄搶先越過老柏樹,腳下突然踩到鬆軟土地。低頭一看,一層灰白的霧靄盤繞在他腳底,他立刻回頭,果然身後已然沒有呂韻的蹤影。
這就是之前余健一說的迷境!
碧澄看著四周湧起的霧靄,撫上腰間蛇型玉佩,玉佩瞬間炸出光芒!
一條手指粗細的青蛇現行,青蛇吐出鮮紅蛇信,捲上碧澄左臂,接著猛然張口狠咬他血肉,長尾劃出漂亮弧度,一條由秘銀所製的長鞭赫然出現在他手中,此為碧柳家傳靈器「勝邪」。
「呂韻!!!」碧澄朝迷霧大喊。
這才聽見呂韻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王世子,你可無礙?」
「無仿!站著別動!」碧澄吼道,握緊銀鞭勝邪。
呂韻也陷入迷境,正要用玄象破之,突然右前方一道清光閃耀,宛若驚雷從天而降劈開迷境。那纏繞在身邊的霧靄似被這光所傷,呼嘯著化為青色的灰燼,消失得無影無蹤。
待那炫目光芒淡去,呂韻定眼一看,才發現碧澄離自己僅僅幾步而已,左手勝邪發出百蛇吐信之聲,人卻連一絲頭髮都沒亂。
呂韻見過碧澄身手,只是不知他修為高低。前年青海國舉辦一年一度的比武大會,只要是鮫人皆可報名參加,那年呂韻被請去裁判台,而碧澄如以往只去賞武加之給東海國站台。
當冠亞之爭結束,得冠的南海王子沈浩在台上叫囂有沒有人敢來挑戰,殊不知碧澄見其樣子笑出聲來,就這樣被眾人拱上台去。
碧澄身為半鮫人,在海國社會裡身份低下,可他是碧柳王世子,即使個性冷傲,嘴上不留人,可那些貴族們見他照樣巴結諂媚一通。見碧澄被推上台,那纖細身板一看就知道必輸孔武有力的沈浩。
事實也是,他真輸了。只是每個人都看見碧澄如何光明正大的放水。
碧澄此人善於隱藏,呂韻也就一直不知他修為高低。今日一見,不過須臾之間,碧澄便將這幻境給破除,可見修為比外表看起來來得高絕。
呂韻看著收起勝邪的碧澄,身段柔軟卻帶勁,手臂不壯,揮舞這等靈器卻像揮絲帶一樣毫不費力,他看著忍不住讚嘆:「王世子好身手。」
碧澄還陷入思考,聽他這麼說,嘴角挑起:「我再揮幾鞭讓律海王子欣賞欣賞,跟你換玄象,如何?」
呂韻忍住笑意,正要開口時,遠處突然傳來騷動,有人正在喧嚷高呼,其中更摻雜他兩此行目的。
「潭澔!是潭澔!!!」那是東宮術士們的聲音。
碧澄來不及動,旁邊呂韻已經如離弦之箭衝去,他也緊跟在其後。
幾位術士正抽出武器,向著同個方向抵禦著,見到呂韻和碧澄出現,連忙指著前方喊道:「世子快看!」
碧澄順著他們指的方向看去,在遠處的一片漆黑之中,有一個白色身影。
儘管做好準備,但碧澄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潭澔站的地方,淡淡光芒透過飄落的樹葉,將他籠罩在光裡。可依稀看到他身穿幕府的華衣,站在山林深處朝他們微笑,那笑意跟碧澄在東海宴會裡見到的一模一樣。
如果碧澄不是在這荒蕪人煙的群山深處,如果不是早知道潭澔已死多年,他還真以為見到本人。
想到此,猛然回過頭去看呂韻,發現律海王子臉色十分難看,還上前走了一步。
碧澄連忙伸手擋住他:「人已死,說不定有詐。」
呂韻聽到碧澄的聲音才回過神,朝他點點頭:「王世子也請小心。」
話音剛落,那陣詭異香氣再次襲來,潭澔的身影眨眼消失在光裡。
四周東宮術士發出一陣驚呼,明明就在眼前,為什麼突然消失,難道這潭澔真是惡鬼?
碧澄其實已經相當吃驚,那潭澔太過真實,不可能是其他人假扮的,但若潭澔真被百年前律海國的鮫龍斬殺,那剛剛他眼前的潭澔又是誰。
突然,只聽術士中有人大叫:「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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