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書院,始建於1982年,算是當代最早的一批私人教育機構。
當時創始人選中了城區週邊的一座建築群作為校址。當地環境清幽,四周包裹著一片樹林,確實是一處講學的好地方,但一直默默無聞,學生也很少。可到了2006年,事情出現了轉機。當時這家教育機構打出了專為不良少年提供定制化教學服務的招牌,提出用傳統國學思想感化不良少年,還家長一個人格健全,品學兼優的好孩子。家長們對這種宣傳語毫無抵抗力,紛紛把自己的孩子送進這所學校。
那些孩子大多處於青春叛逆期,早戀,網癮,不服管教,家長們埋頭工作,對孩子們的問題束手無策,這家機構成了家長們的救命稻草。自此,明德書院成為了新一代問題少年管理學校的代表,學生規模擴大到上千人,甚至還設立了分校。
直到四年前,一名女生從學校天臺一躍而下,慘死校內。記者為了調查化妝潛入這所學校,才得知了學校虐待,打罵學生的事實,許多學生在裏面受到無情的淩辱,虐待,拘禁,一時間網上炸開了鍋,人人都指責這所學校只是以暴力手段迫使學生屈服,根本不是真正的教育。結果,學校被迫關停。政府為了城區建設,決定對這所學校予以拆除。
檔最後還附有一張照片,那就是那名跳樓的女孩,名叫鐘思瑩。照片裏的她稍顯稚嫩,但也具備了美女的潛質,梳著可愛的雙馬尾。只是她的表情有些陰鬱空洞,顯現出與同齡人不同的深沉感,給人一種很難交流的感覺,那也許就是她被送來這所“不良少年”教育學校的原因。
……
一名高中女生坐在佈滿雜草的土坡上,遠遠的望著暮光下的明德書院。那裏怎麼看都已經廢棄許久,沒有半點生氣的樣子,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只有那尚有幾分威嚴的大門訴說著曾經的輝煌。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針指向的時間是下午17點30分,離入夜還有一段時間。
斜陽晚照,天空中絢麗的火燒雲點綴出神聖的光輝,她有些癡迷的望向天空,火一般的顏色映在她的瞳孔裏,像燃起了某種虛幻的希望。落日的霞光映照出少女孤獨的剪影,她喜歡這種溫暖宏大的天地,也享受獨立於天地間的孤獨。
孤獨——嗎?
眼前出現了一個青年的臉龐,那是一個剛認識不久,明明有可能成為朋友的人,卻再一次被她用淩厲的氣勢逼退。
這是第幾個了?此前明明也有人想要與她搭話,想要與她交往,可在見識到她揮舞刀劍時的淩厲目光後,就全都對她敬而遠之了。
久而久之,她便成了大家眼中的“怪人”。
但她並不感到可惜。她是一個純粹的降妖師,一個註定要在與妖物的廝殺中度過餘生的人。因此,她不可能像平常人家的女孩那樣感受溫暖。
微風拂過,純白與湛藍相間的水手服輕輕飄蕩,女孩的眼中流露出倔強的悲傷,那是她從不會展現在人前的表情。
風中夾雜著一絲莫名的香氣,那並不是花香,而是一種特別又熟悉的味道。那味道仿佛有魔力一般,引得少女腹中咕咕直叫。此時什麼晚霞,什麼孤獨,通通不重要了。
“可惡,是誰這種時候在野外用餐,勾引別人肚裏的饞蟲?”
少女蹙著眉頭,用手攏著頭髮向身後望去,看見姜月明坐在身後的土坡上,饒有興致的看著她,像在觀賞一隻身形落寞的寵物貓。他的手邊放著一個蛋糕盒,手裏還拿著一塊已經咬掉一半的好利來蛋糕,向她揮了揮手:
“哈嘍,工作助理,我已經在這裏坐了半小時了。看你一本正經的發呆,跟瓊瑤劇裏的女主角似的多愁善感,沒好意思打擾你”
說著,姜月明又咬了一口手裏的蛋糕。時間仿佛停滯了那麼幾秒,接著,秦渺渺單手撐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起來:
“少廢話,快給我一個,還有不許叫我工作助理!”
“那叫你什麼?秦渺渺小妹妹?”
“總之就是不許叫!”
秦渺渺坐到他身邊,拿起蛋糕故作斯文的吃起來。姜月明打量了她一會兒,差點笑出聲來:
“你怎麼穿成這樣?這好像是市立三中的校服吧,你是JK嗎?”
秦渺渺的臉上罕見的泛起桃紅,扭捏的樣子看上去反倒有幾分可愛:
“這都是工作需要,因為失蹤的都是市立三中的學生吧,所以我就借來這套校服碰碰運氣,也許能找出問題所在,才不是因為我自己喜歡穿!”
姜月明弱弱的說:
“我也沒說你喜歡穿啊……”
“不理你了”
秦渺渺鬧彆扭似的別過頭去,姜月明唯有苦笑。他看向夕陽中的明德書院,仿古的大門前,好像站著一個紅色的影子。他再仔細看過去,發現那裏站著的,好像是個人。
怎麼會有人在這裏?在一連串失蹤事件發生後,明德書院附近早已成為了人們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怎麼還會有人敢來這裏?
姜月明的心中略過一絲不詳的預感,他拍了拍秦渺渺的肩膀:“喂”
“幹嘛!”
秦渺渺仍然是一副氣鼓鼓的表情,姜月明低聲說:
“那裏好像有個人,要不要過去看看?”
她看向書院,也注意到了那個紅色的影子,那個人好像還在移動。此刻秦渺渺的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她提起身旁的羽毛球套,姜月明知道裏面裝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球拍之類的休閒用品,秦渺渺沒有這樣的愛好。
裏面藏著的,多半是那把鋒利的古劍。
“在這裏等著,我一個人去”
不管聽幾次,秦渺渺這冰冷的語調都讓人著實不舒服,她認真起來的樣子也難討人喜歡。而這一次,姜月明卻不由分說走在前面,似乎並不打算給她單獨行動的機會:
“社長說過,這是我們兩個共同的任務,也就需要兩人一起完成。你一個人行動算什麼?出風頭還是逞英雄?”
秦渺渺愣了一下,隨後恢復冰冷的語氣說:
“如果有危險,我可沒法救你”
姜月明笑道:
“只要你不再把劍指向我就好。我這個人啊,不喜歡看別人孤零零的”
“你……”
秦渺渺看著他走在前面的背影,想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他們就這樣從土坡上走下來,一直來到明德書院大門附近,門口那個身穿紅色大衣的女子正面對著教學樓出神,竟然對兩人靠近毫無察覺。
那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身穿一件朱紅大衣,正雙手合十立在門前。她的手腕上戴著一串佛珠,雙目緊閉,表情虔誠,像在進行某種隆重的儀式。
姜月明和秦渺渺站在一旁,靜靜等待女人的儀式,誰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女人睜開眼睛,轉過身看向兩人。
姜月明率先開口:
“您好,我們是《都市快報》的記者,見您在這裏似乎在進行禱告,方便問您幾個問題嗎?”
“無可奉告”
女人顯得很不耐煩,似乎根本不想與他們糾纏,轉身便走。
“請問關於這次失蹤事件,您是否知道些內情呢?”
提到失蹤事件,女人的腳步停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瞬間的停頓,她頭也不回的說:
“你們這些記者,永遠只是在悲劇發生之後才肯站出來充英雄。給你們個忠告吧,這裏到了晚上可是很危險的,我言盡於此”
姜月明知道,此時再去追問,只怕也問不出什麼。可從女人的表現來看,她絕不是什麼單純的路人。
看著女人離去的背影,秦渺渺感歎道:
“所以,什麼都沒問出來”
姜月明卻說:“也不是什麼收穫都沒有”,他得意的指了指提前掛在胸前的相機:“她的樣貌我已經拍下來了,回去一查就知道”
秦渺渺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
“你啊……有些時候還是挺管用的嘛”
兩人又圍著明德書院環繞一周,一邊觀察建築的方位,樣式,一邊整理思考著眼下手裏的線索。此地的魔力數值濃密異常,說明很可能這不是一起常規的失蹤案。不管是降妖師還是員警,都要理清事件的思路。
首先是動機,如果真的是妖邪作祟,也不會無緣無故對人類出手。按人類案件的思路說,一般動機無外乎為財,為情,為復仇之類的。但對大多數妖來說,人類社會的財物沒有任何吸引力,所以排除為財。而步入現代社會以後,妖怪的習性也早已發生改變,他們的食譜也變得與人類一致,不會有哪個妖怪願意冒著被降妖師剿滅的風險嘗試人肉的滋味,吃人也可排除。
所以,涉及到妖怪的案件,大多與恩怨情仇有關。
接下來便是具體的實施手段,妖怪與人類最大的區別就是能使用法術,法術主要分為三類,第一種是駕馭自然界中的物質,如禦火術,禦風術。第二種是煉體,就是對身體進行某些強化,從而跑的更快,力氣更大。第三種是比較高等的結界法術,也就是在現實世界中創造另外的小世界,將人困在其中,比較著名的例子就是“鬼打牆”。
這次是哪一種呢?
在進入天行雜誌社以前,姜月明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真的會作為一名降妖師來破解這類迷局,甚至有一種還在夢中的錯覺。不過,他似乎在降妖師這一職業上還算有些天賦,但也僅此而已。三年之後,他不想再與降妖師扯上任何關係。
秦渺渺邊走邊思考著:
“這類案件都與情仇有關,那麼這次事件中與此相關的,會不會是那個跳樓的女孩?”
姜月明心裏一怔,秦渺渺所說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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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經漸漸隱去光輝,深藍的夜幕鋪滿天空。姜月明抬起頭,只看見幾顆寂寥的孤星。月光被陰雲籠罩,依稀可見一個模糊的月影,像罩上一層陰暗的薄紗。
這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四下裏靜默無聲,一片死寂。樹叢仿佛憧憧鬼影,在微風中搖曳著鬼魅的利爪。隨著夜色漸深,一股莫名的恐懼感襲上心頭。這附近已經失蹤了十二人,誰也說不准下一個失蹤的是誰。
兩人的腳步都慢了下來,踩著長滿雜草的泥地,緩緩移動到門前。
吱呀~
仿佛餓鬼的低吼。
不知是不是被風吹動,明德書院掉漆的大門微微開啟了一道縫,好像有人特意為他開啟了地獄之門。門縫間吹著冷風,像是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老鼠嗎?還是……鬼魂?巨大的恐懼感蔓延開來,仿佛千百條蛆蟲在全身的血管中爬。
不知所措之際,一只溫暖的手握住了他,那是一只女孩子的手,如白鴿一般白皙粉嫩,像握著一塊柔軟的海綿。姜月明的心中泛起一絲暖意,就算表面再怎麼逞強,秦渺渺她終究也只是個女孩啊,又或者,是在以她特有的方式鼓勵自己?
他打開手電筒,牽著秦渺渺在漆黑的夜幕中行走,借著僅有的光亮緩步前進。總覺得,牽著可愛的女孩子走夜路,本身就是一種享受,如果有什麼不合時宜的光照過來那才是大煞風景。
一個溫柔的女聲輕輕說:
“你的手很溫暖呢,握起來很舒服”
姜月明也打起精神安慰她說:
“原來你也會這麼溫柔啊。放心好了,不會有事的”
“那個,一會兒如果真的見到那個穿白衣的幽靈,你打算怎麼辦?”
“我倒覺得,如果是妖怪的話,還是有溝通的可能啊。至少要先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再決定行動的具體方案”
“那如果,那個幽靈並不想傷害別人呢?”
“那樣的話,就要先談一談再說咯”
她還想說什麼,卻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一個身影出現在不遠處:
“喂,你上哪去了,怎麼走著走著就不見了?”
說話間,秦渺渺提著羽毛球套出現在大門旁,朝他招手。姜月明剛想揮手致意,卻發現自己正牽著那只嬌小但膚色慘白毫無血色的手。
這只手……是誰的!
如果眼前的人才是秦渺渺,那自己一直牽著的是?
一個聲音在耳邊低語,仿若鬼魅的冥響:
“你……發現了啊……”
姜月明頭皮發麻,他不敢回頭,他能感覺背後有微弱的呼吸聲,幾根銀白色的發絲隨風飄到他的眼前,眼角的餘光掃到右後方那雙白色的花邊女鞋,上面滴著幾抹血紅,像綻放的玫瑰。他的脖頸有一種濕濕滑滑的感覺,像是有人在用舌頭舔邸他的肌膚。
他哆哆嗦嗦的說:
“那……那個……我的肉不好吃……真的”
“往左閃!”
聽到秦渺渺的喊叫聲,姜月明下意識的往左擺頭躲閃,也就在這一瞬間,一把淩厲的飛刀刷的一聲飛刺過來,從耳邊擦過,打向他的後方。
那一瞬間,他感覺身後的東西消失了。一刻都不敢停留,他連滾帶爬的向前跑著,動作僵硬,肢體麻木,又被腳下的石子絆了一跤,幾乎是打著滾來到秦渺渺身邊。此時秦渺渺的手中已經提起了那把鋒利的古劍,英姿颯爽的站在那裏,像一名無畏的女武神。
“嘻嘻……哈哈哈……”
空中飄蕩著詭異的笑聲,好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讓人分不清聲音的來源。群星黯淡的天空下,一個白色的“幽靈”漂浮在空中翩翩起舞。
她的周身是雪一樣的純白,白色的長髮,白色的連衣裙,白色的女鞋,依託一雙絢麗的蝶翼飛在空中。只有那雙眼睛,那雙原本美麗的眼眸中透著詭異的殷紅,眼眶裏好似流著濃腥的熱淚。
秦渺渺從腿部的襪帶上取出一把明晃晃的驅魔飛刀,再一次從指尖激射出去,銀白色的刀鋒劃過夜幕,幽靈只是輕盈一閃便再次躲開。
於此同時,破敗的教學樓裏傳來一陣陣怪聲,像是學生們在挑燈夜讀: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可教學樓那邊,依舊漆黑一片,根本沒有半點光亮。難道那些學生在摸黑讀書?怎麼想都不可能。可如果讀書的不是學生,會是什麼?鬼?
“呵呵呵……嘻嘻嘻……”
幽靈的笑聲更加得意,似乎在嘲笑這兩個無能為力的凡人。他們在這個游離於空中的生物面前,就像是面對禿鷹的野兔,根本毫無辦法。
“跟我來!”
秦渺渺拖著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姜月明一個滾翻闖進書院,而後將大門緊閉,把仿古的門閂插上。這樣做並不能取得什麼有利的進攻條件,但至少能讓他們躲開幽靈的正面攻擊,保住性命。秦渺渺背靠大門,警戒的握著劍,守在姜月明身邊:
“怎麼樣,能動了嗎?”
姜月明顯然還沒從巨大的衝擊中緩過來,但也像木偶般的點著頭。秦渺渺松了口氣:
“接著,你拿來防身”
秦渺渺從球套裏又取出一把造型相似的古劍,扔在姜月明面前。劍身輕巧修長卻質地精良,劍身上雕有一段古樸的花紋,仿佛遠古傳說中的神劍。如果細看,還能發現劍柄上刻有兩個古字,像是青銅時代的金文,但更多的他就不知道了。
“這……是?”
“那把劍,名叫莫邪,可以鎮邪驅妖”
姜月明忽然反應過來:
“這難道是傳說中鑄劍師幹將莫邪夫夫所打造的那一對絕世寶劍?後來殺死楚王的那把?”
“只是仿品,達不到真品的強度,但用來防身對付幾個小嘍嘍足夠了。一直在這裏躲著也不是辦法,我要去教學樓那裏看看,你……如果身體不適,就在這等我回來吧”
姜月明知道她的意思,如果是膽小鬼,被嚇得腿發軟的話就乖乖等著,別去礙事。說什麼身體不適,不過是給他個臺階下,好照顧他作為男人那可憐的自尊心。
自尊心?哼。自打他從家裏逃出來,逃避降妖師這一職責的那刻起,他早就沒有什麼自尊可言了。但要他就這樣等著一個女孩深入險境而無動於衷?開什麼玩笑。雖然秦渺渺不是那種普通的女孩,但他也有能做到的事啊。
姜月明拉住她的手腕,他的腿依然在不受控制的發顫,可還是用劍支撐著站起來:
“一起走吧”
秦渺渺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別樣的情感,冰冷的表情稍稍放鬆下來:
“明明追求活命才是生物的本能。你這個人,真奇怪。”
姜月明擠出一絲疲軟的笑容,沒有再說什麼。
說來也怪,在他們進入書院後,幽靈的白影和瘆人的嬉笑聲全都消失了,耳邊縈繞的只有越發響亮的讀書聲。至少目前看來,幽靈不會對他們發起進攻。
他們輕手輕腳的向書院內部走,迎面是一尊等身的銅像,仔細看就知道那是中國人人都知道的孔子。有言道“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任何一個曾經為學生的人都會對這位先賢心生敬畏。
但走近了看,卻發現孔子像的右眼有些不對勁。那裏似乎是某種機械的構造,罩著一層玻璃,與本身古典的造型格格不入。姜月明還在想那只右眼究竟有什麼玄機,秦渺渺卻用一把小刀猛然刺向那只眼睛,將“眼珠”剜了出來,姜月明被嚇了一跳:
“你幹什麼?”
秦渺渺撿起那只“眼睛”,展示給他看。那只眼球上還連接著幾根已經老化的電線,看起來像是某種監視器:
“這座銅像實際是用來監視這裏的學生們的,據我拿到的資料來看,這座書院的角落裏到處都是這樣的監視器,掌控著學生們的一舉一動,只要有學生稍微不合規矩,就會被教員們抓起來痛打一頓,見一次打一次,打到徹底服從為止。”
姜月明簡直難以想像在這種處處都是監控,毫無隱私可言,犯錯就要被痛打的地方,學生們過的是怎樣的日子。他忽然想起來二戰時期德國納粹設立的集中營,現在想想仍讓人不寒而慄:
“就沒有人反抗嗎?”
秦渺渺反問道:
“你知道為什麼動物園裏的獅子會那麼聽馴獸員的話嗎?
像那樣的猛獸一開始都會反抗,桀驁不馴。所以馴獸員就先把獅子關在籠子裏,不給吃的也不給喝的,就這樣餓得它失去反抗能力,再把獅子拖出來訓練。如果獅子不配合,那就打,用皮鞭抽的皮開肉綻,不給飯吃。獅子如果依然不配合,就再打,還不配合,就繼續打……任何強大的野獸在無休止的毒打中都會敗下陣來,當它服從了,再給些吃的喝的,讓它明白力量的差距和服從的好處。最後獅子就學會了服從,跟家養的貓狗一樣了。這家書院不過是把同樣的方法用在人身上”
“這也太野蠻了,這樣的學校跟監獄有什麼區別?”
秦渺渺冷笑著說:
“監獄?監獄與這裏相比,那是天堂”
說完,她將“眼睛”扔在地上,一腳踏碎。
姜月明望著那尊銅像,孔子的形象依然如此和藹可親,師德典範。可誰能想到,它的眼睛,卻在監視學生的一舉一動,構成了學生們的無形牢獄。
這時,一棟爬滿爬山虎的老樓內傳出森森的讀書聲: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在聽到“止於至善”四個字時,他的內心五味雜陳。
問題的核心無疑是那座教學樓,他們穿過值班室和操場,輾轉來到教學樓門口。就在這時,燈亮了。三樓的教室內亮起有些泛黃的燈光,從陳舊的窗玻璃望進去,似乎有人影在樓內徘徊。
秦渺渺走向入口,姜月明卻低聲說:“等一下”
她有些不解的問:
“幹什麼?”
“你先往後退幾步,回到我們剛剛來時的位置”
雖然不知道姜月明是什麼意思,她還是照做了。她先向後退了十幾步,再回過頭看向前面,卻驚奇的發現教室的燈光又熄滅了,教學樓又變成漆黑一片,空無一人的樣子。
姜月明解釋道:
“教學樓應該被設了某種結界,從遠處看上去就只是一棟無人的老樓,只有接近,才能看清內部真正的樣子”
“為什麼要設置這樣一個結界?”
“大概,是為了藏匿某些東西吧。比如那些失蹤的學生?”
兩人相顧無言,卻又彼此默契的來到教學樓前。一樓裏面仍是黑區區的,面前是一條寬闊的走廊,不知道通向哪里。讀書聲是從三樓傳來,眼下要做的就是儘快找到前往三樓的樓梯。他們靠著牆,腳步完全貼合著地板,以此最大程度降低雜訊,往通道深處走去。
教室的走廊越往深處,越覺詭異。牆壁上歪歪扭扭的塗鴉著一些文字,像扭曲的符文:
“救救我”
“這裏是地獄”
“我恨你們,我恨把我送來這裏的父母”
“我不想被龍鞭打,不想被關禁閉,不想坐電椅”
“讓我死吧,讓我解脫吧”
這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文字讓姜月明的胃裏一陣抽搐,他別過目光,迫使自己不再看那些塗鴉。警方並沒有查出那些塗鴉的痕跡,也就是說,這些塗鴉也只能在夜間才能看到。
難道是知道有人會來,所以故意寫在牆上?
正想著,在走廊的盡頭處,他們終於找到了向上的樓梯。可緊接著,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好像有人要從樓梯走下來。
“快躲起來!”
秦渺渺拉著他,十分幹練的躲到消防栓的後面,看樣子她早就已經準備好應對突發狀況。腳步聲越來越近,可那聲音卻有些奇怪。那聽起來並不是鞋發出的聲音,而像是某種塑膠之類的東西發出的清脆聲響。
從聲音判斷,他的移動速度並不快。響聲一點一點臨近,一個人影出現在樓梯的拐角。秦渺渺的手中握著一把匕首,隨時準備從暗處出手。姜月明稍微探出頭來,看到的東西卻讓他大吃一驚,甚至忍不住尖叫出來:
“哇啊!”
那東西並不是人,它雖然有著與人類似的軀體,穿著一件仿古書生的服飾。可他的軀體分明是用某種材料做成的人偶,移動起來緩慢僵硬,像極了恐怖片裏的僵屍。人偶的臉是一張雕刻上去的笑臉,像戴著恐怖的小丑面具,它的手裏拿著懲罰學生用的龍鞭——一根手臂長的實心鐵棍。
聽到姜月明的叫喊聲,人偶發出機械般的聲音:
“發現違紀學生,龍鞭五十下,禁閉八小時”
一步一步,人偶沿著聲音走來,逐漸逼近消防栓。它高舉著龍鞭,像一名舉起砍刀的屠夫。姜月明的心臟狂跳不止,剛才他的驚呼聲明顯驚到了那東西。秦渺渺冷靜如常,示意他別出聲,一邊將匕首反握,摩挲著刀身,眼中寒光迸射。
腳步聲停止了,人偶已經來到消防栓前,與他們一牆之隔。只需再走半步,就能立刻發現他們。
下一瞬,仿佛閃電般疾馳,秦渺渺忽然一躍而起,她一只腳踩在消防栓上,以此為支點讓整個身體彈躍起來,像一頭捕食的獵豹。她雙手攥著那把破魔匕首,刀刃向下。如果是在拍動作電影,這一定是個十分完美的鏡頭。
“喝啊!”
人偶的頭緩緩抬起來,但為時已晚。秦渺渺已經飛撲過去,把匕首狠狠刺入它的腦袋。
撲通!
人偶倒在地上,匕首擊穿了它的頭蓋骨,卻沒有任何流血的跡象。伴隨著一陣腐敗的聲音,人偶的身體支離破碎,變成了一堆碎石木片,像碎掉的瓷娃娃。現場只留下一件相對完好的古裝,還有那根被稱作“龍鞭”的實心鐵棍。
傀儡術,這是姜月明能想到的唯一解釋。有些妖怪能利用木石之類的雜物製作可以活動的傀儡,傀儡本身並沒有意識,行動全憑主人操縱。他壯著膽子走過去,俯下身進行檢查,從那件仿古書生裝的衣兜裏掏出一張有些泛黃的名片,上面寫著“教員證”三個字,證件的主人名叫林華。
“要走了哦”
秦渺渺撿起匕首,將寶劍“幹將”挎在苗條的腰間,整裝待發。姜月明輕輕點頭,跟隨她走上三樓。所幸的是,建築雖然陳舊,但樓梯相對完好,沒有踩空踏空的危險。一上到三樓,讀書聲更加明顯,聲音的來源似乎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可隨即他們便察覺到了危險。三樓的走廊裏,有三四個人影在遊蕩,從聲音來判斷那些也全部都是用傀儡術製成的人偶。
教學樓三樓,那裏應該就是人偶們的大本營,說不准裏面還有什麼未知的危險。如果想探究這裏的秘密就得更加深入才行,可那些人偶該怎麼處理?總不能大搖大擺走過去遞根煙說一句“大哥,借過”,然後那些人偶就禮貌的放他們過去吧!
秦渺渺觀察了一會兒說:
“我去引開它們,你進樓內搜索”
姜月明急忙拉住她:
“不行,這太危險了”
“那要怎麼辦,都已經來到這裏了,如果就這樣退回去還有什麼意義?這是唯一的辦法”
看著秦渺渺那認真堅定,大義凜然的神情,姜月明忽然無聲的笑了起來,同時拍了拍她的肩:
“你啊……不要總想著自我犧牲,那是電影裏才有的英雄橋段,我們這樣的小人物應該好好保護自己才對。尤其是……你這樣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孩子”
秦渺渺將他的手撥開:
“不用你管,我已經處理過無數這樣的事件了,從來都是一個人解決”
“那我就讓你看看兩個人的好處”
說完,姜月明掏出他的智能手機,點開了鬧鐘的選項,把響鈴時間設置為五分鐘,並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他有些不舍的摸了摸手機屏,然後狠下心來,果斷的把手機扔到了一樓的樓梯口處:
“根據我的計算,走廊裏的守衛們大概每隔兩分鐘來回巡視一次,其間要走過一處拐角,我們就趁他們巡視到走廊另一端時躲進不遠處的房間裏。等守衛們被手機鈴聲引走再進行偵查。走吧!”
說完,兩人在拐角處靜靜等待,直到人偶們全都拐彎繞到走廊的另一邊,他們便立刻動身轉移到距離他們最近的房間,這房間的門是鐵制的,相對於其他教室的木門顯現出獨特的神秘感,髒兮兮的門牌上隱約能看出“理療室”三個字來。
姜月明隨即拉動門把手,可是,門紋絲不動。
難道鎖住了!
他這才注意到這扇門上有一個鋼制的外置防盜鎖。
如果打不開門,等人偶們巡邏回來可就什麼都晚了。姜月明使勁推拉了幾次,門還是毫無反應。
“讓我來”
說著,秦渺渺抽出了寶劍“幹將”。傳說中這把寶劍由天才鑄劍師幹將莫邪夫婦花費畢生心血鑄成,削鐵如泥,辟邪驅鬼。而如今的成敗全在這把劍的鋒利程度上了。
秦渺渺舉起劍來,深吸一口氣,然後目光凜然,身體微躬,劍刃在手中輪轉如飛,接著調動全身的力量狠狠劈斬下去。
隨著咣的一聲,門鎖被銳利的劍刃斬斷,讓人不禁感歎此劍的鋒利。可還來不及高興,人偶們的腳步聲已然傳來,剛才的聲響顯然驚動了它們。
“快!”
秦渺渺推開門,兩人立刻鑽了進去,然後背靠著把門關上。也就這這一瞬間,四名人偶拿著龍鞭趕來。
所幸防盜門上有貓眼,可以隨時觀察外面的狀況。兩人稍微松了口氣,靠著牆。門外的人偶們在走廊裏遊蕩,似乎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秦渺渺通過貓眼冷靜觀察著外面的狀況,姜月明則是一副嚇得虛脫了的樣子坐在地上,秦渺渺忍不住調侃他:
“喂,剛才不是很英勇嗎,怎麼這麼快就蔫了?”
“我可沒有女俠你那樣的氣魄,好不容易死裏逃生,只希望我的手機不要掉鏈子……話說回來,這裏是什麼地方?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秦渺渺很快也注意到了彌散在空氣中的,仿佛電器短路一般的焦糊氣味,聞久了讓人頭暈噁心。房間的牆壁斑駁,佈滿污漬,整個房間顯得陰暗空曠,唯一的擺設是一把醒目的鐵灰色椅子。椅子對面的灰牆上寫著四個大大的黑字:
“反省,服從”
這椅子的造型很奇特,椅背上有幾根電線與一臺小型發電機相連,兩邊的扶手上各有一件拘束具,像手銬一樣可以把人的雙手固定住。姜月明對這種椅子有印象,很像是諜戰劇裏面審訊犯人用的審訊電椅。
在教書育人的地方有審訊椅?看來外界所傳的明德書院虐待學生現象,都是真的。
姜月明繞到椅子背後,可見椅背上有一段說明用的文字,說這電椅是最新的教學懲戒設備,通過電流的刺激使學生服從管理。一旁的桌面上擺著一只筆記本,姜月明將筆記本翻了翻,眼前一亮:
“這是……鐘思瑩的日記!”
秦渺渺不以為然的說:
“那又怎樣?”
“有了這本日記,也許就能知道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麼,也許就能找出事情的真相”
秦渺渺雙臂交叉,沉著聲音說:
“真相什麼的無所謂,我們的任務只是救出失蹤的學生,然後把引起事件的源頭消滅掉,其他都是多餘的事”
“當我們得知真相後,不就離解決事件更近一步嗎?”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至極,仿若指甲劃過玻璃般的噪音傳來,姜月明心頭一震。任何有過在睡夢中被鬧鐘吵醒經歷的人都會明白這鈴聲的恐怖。這聲音幾乎在他的生物鐘裏形成了某種條件反射,無論多麼疲憊困倦,一聽到鬧鈴立刻便會精神百倍,心慌不已。
原本安靜的教學樓內響起了刺耳的鬧鈴聲。
果不其然,走廊裏傳來一陣騷亂,像是有大量人群經過。秦渺渺通過貓眼向外望去,只見陰森的走廊裏全是人偶,大概有十幾個的樣子,正搖晃著身體排著隊趕往樓下,他們每一個都手持龍鞭,臉上刻著扭曲的笑臉,一遍遍的說著:
“發現違紀,發現違紀……處罰,處罰!”
秦渺渺不禁有些後怕,如果自己按原計畫引開守衛,只怕這會正在與這十幾名人偶搏鬥廝殺呢。說起來,這些全是姜月明急中生智的功勞,那傢伙每到關鍵時刻還是能做出冷靜的判斷。她悄悄望了姜月明一眼,只見他雙腿打顫,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流下來,絲毫沒有一個英雄人物該有的樣子。
好吧,看來只是個運氣很好的膽小鬼。但不知怎的,她並不討厭這個膽小鬼,反倒是他那種明明害怕卻依然死皮賴臉跟來的勇氣,讓她的心裏感到一絲溫暖。
走廊裏很快空了下來,人偶都被手機鬧鐘的鈴聲吸引到了樓下,如果要行動就得抓住此刻的時機。
“那些人偶已經全都下樓了,快走吧”
姜月明“哦”了一聲,把筆記本裝在隨身攜帶的包裏,懷抱著那把莫邪寶劍,好像把那當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走廊內依然回蕩著讀書聲,與手機鈴聲混在一起,讓人根本無法辨別聲音的方位。所幸走廊內的人偶都已離開,他們快步朝前走去。轉過拐角,漆黑的走廊右側發出光亮,讀書聲顯然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謹慎起見,二人慢慢移動到光亮的來源,一間還算完好的教室牆邊。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誦讀的是《論語》裏面的句子,二人透過教室後門的窗戶,可以看到裏面有一群學生整整齊齊的坐在課桌上,搖頭晃腦的誦讀文學經典。可以看出那些都是真正的人類學生……等等!
姜月明看向秦渺渺的校服,與教室內的學生制服完全一致。也就是說,那些正是市立三中失蹤的學生們。講臺上站著一位老師樣貌的人偶,一身復古的教書先生打扮,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它的樣子比較特別,與人類的外貌幾乎一模一樣,絲毫看不出人偶的外貌。但毫無疑問,那也是個毫無感情,只知道擔任監視者的機器。
可那些學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剛看到教室裏的狀況時,他就覺得教室內的情況很奇怪,可又說不出是哪里不對勁,可現在他總算明白了。
那些學生,全都一動不動的盯著書本,正襟危坐,一絲一毫多餘的動作都沒有,簡直就像機器一樣。在姜月明的印象裏,即便是再優秀的班級也難免會有調皮搗蛋,性格活潑的學生。可這間教室裏的學生雙目空洞遲滯,死死盯著書本,只是機械的誦讀書裏的文字,似乎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秦渺渺低聲說:
“恐怕是因為害怕吧,奴隸一旦被馴服,就很難再擺脫低賤的身份”
這時,教室裏離門最近的女孩微微轉頭,接著便看到了門外的兩人,吃驚的幾乎要叫出來。姜月明趕忙給他打了個噓的手勢,要她冷靜下來。女孩像看到了救星一般,眼眶盈滿淚水。她低頭偷著在書上寫了什麼,然後把書微微抬起,傾斜的書頁上寫著三個大字:
救救我!
女孩的臉上除了悲傷看不出別的表情,仿佛要把壓抑許久的感情全都爆發出來,可她又不敢哭,因為哭聲會引起講臺上那個人偶老師的注意。她壓抑著,痛苦著,姜月明這時才發現女孩的細嫩的手臂上有幾道紅色的印痕,那是被龍鞭打後留下的痕跡。
這裏的學生們,全都遭受著暴力威脅。
姜月明咬著牙,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沸騰了:
“我要救他們,我現在就要去救他們”
秦渺渺一把拉住他說:
“你冷靜點,現在可不是鬧著玩的時候。”
“鬧著玩?難道要看著他們繼續受苦嗎?”
秦渺渺冷靜如常,她似乎天生就不是那種會被感情左右的人: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怎麼救?樓下可是有十幾個守衛人偶在等著我們。就算我們把那混蛋老師宰了,怎麼帶著十二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生突破包圍?能保證他們不受傷嗎?”
姜月明的拳頭攥的緊緊的,無力的點了點頭,他第一次體會到了這種心有不甘的感覺。明明目標就在眼前,卻不得不選擇放棄。
他看向那個女孩,女孩的臉上劃過淚痕,她卻抑制著自己的感情低著頭,也不再看向門口,仿佛外面的兩人對她而言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秦渺渺把手放在他的肩頭,用安慰的語氣說:
“我們先回雜誌社,整理一下現有的情報,我哥他會幫我們的。別看那傢伙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真遇上狀況他可是很可靠的,會找出解決的辦法”
姜月明別過目光,努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其實冷靜一想,秦渺渺說的話不無道理。現在失去理智貿然去救人,只會適得其反。
“我們走吧”
見他恢復過來,秦渺渺這才放心。可緊接著,一個聲音突然傳來,令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姜月明的心再次緊繃起來,秦渺渺擺開架勢,寶劍幹將反射著陰寒的冷光。
“兩位既然來了,不妨一起留在這裏吧”
在他們的對面,白色的幽靈漂浮於空中,嘴角牽動著冰水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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