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影尋蹤 - 善惡假面·拾捌

“眾生萬物之靈，在此敞開你的心扉。這並非什麼了不起的法術，而是由人世間的離合悲歡構築的力量。只要心存溝通的願望，不必依賴刀劍，也能通過理解的力量達成一些力所不能及的事吧。

但所謂溝通，從來不是單方面的聽取，必要時也要學會傳達，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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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回想起那個灑滿陽光的午後，公園裏空空蕩蕩，鴉雀無聲。他一個人坐在秋千上，卻連一點晃動也沒有，像一張空無一物的白紙。微風拂動，寂寞的空氣懶洋洋的從臉上爬過，不留一絲痕跡。

倒在雪原中的女孩帶走了嚴冬，卻把更寂寞的春天留給了他。

曾有那麼一瞬，他以為自己變成了雕像，會永遠留在過去，不敢再邁步向前。

假如人與妖可以相互理解，能夠傾聽彼此的聲音，本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於是，他遇到了偶然路過的她。

“你擁有這樣的潛質，我就幫你打開這扇門吧。你問我是誰?只是一個特別喜歡品味美食的女人罷了。不過降妖師們更喜歡用‘饕餮’這個詞來稱呼我”

記憶中那個女人的臉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只記得她的手觸到自己的臉，那種感覺分外溫柔，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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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快醒醒啦!”

姜月明不情願的把眼睛睜開一道縫，耷拉著眼皮，與眼前的少女四目相對。絲縷秀發垂在他的臉上，帶來很奇妙的瘙癢感，一只纖柔的手掌撫過鼻尖，又酥酥然從臉側滑過。嗯，感覺還不錯，原來還在夢裏啊。

然而接下來，秦渺渺揪住他的衣領，一把將他從床上拽起來:

“起床啦，不是說好今天要去特訓的嘛!”

姜月明的身子晃了晃，勉強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然後突然意識到:

“等等，這裏是我的房間誒!渺渺你怎麼進來的?”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指尖悠悠然轉動著一把鑰匙:

“哼哼，其實從你這裏拿到鑰匙再去複製一把備用的不是很難哦。話說你的房間還真簡潔誒，還是說空曠呢，感覺除了幾本書和手機就沒有什麼娛樂設施，不像有生活氣息的地方……”

這是當然的，畢竟在拿到傳說中的一百萬報酬以後，就要與這種危險的降妖師生活告別了嘛，所以還是不要給自己太多歸屬感比較好。

姜月明心裏這樣想，卻沒敢說出來。他也不清楚這是為什麼，但總覺得在她面前說這種話，說不定會被討厭……

奇怪，到底在煩惱些什麼啊!

“好，好，我這就起床。啊對了，我的褲子還沒穿……”

渺渺的臉瞬間紅了，她急忙轉過身去，支支吾吾的說:

“你你你快點啊，我不會偷看的”

“喲～害羞了啊，真不錯。但其實是騙你的啦，我早就已經穿好衣服準備訓練啦!”

“你……去死!”

渺渺一個健步飛撲到床上，把姜月明按在身下，像極了捕食的貓科動物。隨後，她撩開他衣服的一角，看到了姜月明手臂和小腹上的傷痕，用指尖小心的碰了碰:

“還疼嗎？”

姜月明無可奈何的笑著:

“已經好多了，話說我們是不是該去訓練了，一直保持這個姿勢起身有些不太方便……”

“月明哥哥，渺渺姐姐，你們這是在……?”

話還沒說完，從房門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兩人緊張的對視一眼，隨後一齊望向房間門口，只見小彩正呆呆的站在那裏，睜大的眼睛裏寫滿了疑惑。

想來也是，一個女生，將一個男生按在床上，還撩起衣服來看，怎麼都會讓人想入非非吧?

渺渺的身體已經完全僵住，胸腔不規律的起伏著，她的臉已經媲美熟透的番茄，只得用一種微妙的眼神盯著身下的他，那意思也很明顯:

“快想想辦法啊，不然就說不清楚了”

姜月明倒是很淡定，這種情況就算說實情也沒有人會信的，不如讓事情變得真假難辨還更好:

“啊呀，小彩來了。我正和你渺渺姐進行晨間的戰鬥訓練。之前不是經常有這種被妖獸壓在身下的狀況嗎，這是在練習脫身的方法”

“哦……社長讓我來找你們，說要給月明哥哥集訓……”

空氣凝固了片刻，

“小彩啊，我和你月明哥哥馬上就結束了喲，你先去告訴找社長吧”

渺渺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那表情分明在說：“這理由鬼才相信嘞！”

好在小彩沒有再說什麼，不明就裏的往屋外走，只是嘴裏還在小聲嘀咕：

“渺渺姐難道和妖獸一樣兇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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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人乘電梯來到地下二層的訓練室時，社長秦連峰已經在等著他們了。

“嗨，下來的還真及時，茶剛泡好，上品的西湖龍井啊，來嘗嘗？”

這位降妖師協會的負責人此時正悠哉的躺在一張太師椅上，輕輕搖晃，身邊是一張不知從哪搬來的雕紋茶几，一套別致的青花瓷茶具中盛著泡好的新茶。他本人則戴著墨鏡，手持一柄摺扇，搭配著一身銀灰西裝，看上去有些滑稽。一旁的小籃子裏，九夜縮成一團靜靜養傷，時不時可以撫摸一把，又多了幾分愜意。

這架勢不像來指導訓練，倒像是來看戲的。

“我要一杯！”

渺渺興沖沖的湊上來，將其中一杯一飲而盡，微微蹙眉：

“奇怪，感覺味道有點淡，嘗不出草以外的味道”

“茶要小口慢喝，細細品味方知其中滋味。而且茶水不要一次喝光，每次留下一點才會傳達‘還要喝’的意思，不然別人會以為你已經不喝了。月明呢？”

“我就不了，這麼高級的東西還是您自己留著享用吧”

姜月明悻悻的說，他的視線正集中在訓練場中央那一塊大大的移動式黑板上，心裏直發涼。不是說來訓練嗎，為什麼要用到這個？

秦連峰扶了扶眼鏡，像是看穿了他的疑問：

“由於我可愛的員工在降妖師學院時成績不甚理想，這裏只能給你惡補一下，讓你先明白自己的能力究竟是什麼，再去獲得進一步提升”

“我還是不明白，我的能力提升與解決這個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秦連峰從太師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邁著慵懶的步子走到黑板旁：

“我們開始？”

“……嗯”

雖然有些不明就裏，姜月明還是耐心聽了下去。在學院學習時，他從沒想到自己還能具備如此的耐性。

秦連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乾咳幾聲，面對著他提問：

“在這之前先問一下，你對自己的這種法術有了解嗎？”

“這個……”姜月明支支吾吾的說：“只知道如果有與妖怪或人相關的東西，我就可以聽到他們內心的聲音，知道過去發生的事情。硬要說的話，就和答錄機差不多，但更多的就不太清楚了”

“答錄機，嗯，不錯的比喻，原理上倒還真差不多。只是答錄機只能記錄小範圍內的聲音，而你聽到的聲音嘛，範圍大了一點。因為你讀取的這臺答錄機，其中記錄的可是整個世界的聲音”

“整個世界的……聲音？”

“知道嗎？這種能與其他生靈進行心靈溝通的力量，並不是你獨有的，自古就已經存在。之前提到過吧？天外隕石的到來，造成了歷史上著名的三疊紀大滅絕，但隨後從隕石中散發的靈力促進了物種進化，賦予人類智慧，而人類之中的一部分成員還可以使用靈力施展神奇的力量。

其中一種，便是與自然生靈溝通的力量。

古時候擁有這種力量的人，往往會成為部落裏的巫師，掌握祭祀，宰殺祭品一類工作”

渺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部落巫師，哈哈哈……”

姜月明想像了一下古代那些身穿黑袍，面如朽木，神神叨叨跳尬舞的巫師，突然有些慶倖自己生活在21世紀。

“巫師們能施展能力，卻不懂其中的原理，所以能力總是時靈時不靈。說起這種能力的本源，就得先理解‘阿卡夏記錄’的概念，之前瞭解過嗎？”

“沒有，我信唯物主義”

“跟唯物唯心可沒關係”，秦連峰有些無奈的聳了聳肩，在黑板上邊寫邊講：

“所謂阿卡夏記錄，其實是世界本源的一種說法。在神秘學的概念裏，宇宙中存在一個無形的檔案系統，其中記載著宇宙過去，現在，以及未來所發生的所有事情，是世界所有資訊的集合”

“一般來說，這些資訊是無法全部為人所知的，龐大的資訊量可以把人的腦容量撐爆無數次。但像巫師那樣的人，借助法術的力量，可以流覽記錄的小部分資訊。不同的人根據類型不同得知的資訊也不一樣。有人可以得知姻緣的規律，有人可以得知星辰的運行軌跡，有人可以觀測過去未來，還有的人……可以通過媒介，解讀人與妖怪的思想和回憶……”

秦連峰說著，以飽含意味的眼神看向姜月明：“明白了？”

“不明白，這跟解決事件有關嗎？”

秦連峰打了個響指，空氣發生微妙的震動，隨後一團光影憑空出現，那團光漸漸收縮，最後變成一個人的形態。

“姜月明”就站在他的面前。

“這……這是我？”

姜月明仔細觀察著對面這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光影，對方也在觀察他。他抬起手臂又放下，對方也抬起手臂並放下。他伸出手，與另一個自己的指尖相觸，卻什麼也沒感知到。

“什麼啊，只是個鏡像的影子而已”

刷的一聲，秦連峰打開摺扇，朝著鏡像的方向一扇，那影子如霧氣一般消散：

“鏡像法術，可以將視野中所見的事物以投影的方式顯現出來，但沒有實體，和海市蜃樓有些類似，只要用簡單的法陣就可以實現”。

姜月明看向鏡像所處的地面，那裏果然畫著一個構造簡單的法陣：

“是要我學習這個法術嗎？感覺也不能發揮什麼用吧？”

“那要看誰來使用。對一般的降妖師來說這種法術只能用作掩護，但如果是能夠觀測阿卡夏記錄的你，如果能把記錄中的部分事項投射出來，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眼下那個‘歌仙’，也就是樹靈一直沒有遵循規律沉睡，已經到極限了，即使用你的血也沒辦法繼續讓她維持形體。但如果將記錄中的她投射到現實中，也許能讓她與那兩人再見一面”

“這要怎麼做？我以前可從沒聽說過什麼阿卡夏記錄，也不知道方法”

秦連峰慢慢來到他面前：“這要靠你自己啊，你的這種能力是誰幫你開發的？”

“我自己領悟的”

“這樣啊，看來有難言之隱，那就這麼辦”

秦連峰收起摺扇，在他的額頭上輕輕一敲，一瞬間周圍的景色發生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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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所見是蒼茫廣闊的世界，白色的天，漆黑的地，如同空間無限的向遠方延伸，匯成一條無限增長的界限，給人一種蒼涼空曠的孤獨感。裏面沒有聲音，沒有色彩，像是來到了空無一物，世界的起點。

“渺渺？社長？你們在哪里？”

聲音綿延到無盡的遠方，卻依舊沒有回音。等待良久，才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回應他：

“古來聖賢皆在自我冥思中尋求突破，此處便是冥想之地，也即你自己的內心。等到你有所領悟，自然會離開”

“要怎麼領悟啊？喂！”

再也沒有聲音回應，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唯有自己的聲音久久回蕩。

他開始向前奔跑，可無論怎麼做，都無法逃離這裏。風景沒有絲毫改變，黑與白的單調，讓心靈趨於沉靜。

他不再耗費體力，而是就地坐下，獨自思考起來。

“所謂溝通，從來不是單方面的聽取，必要時也要學會傳達，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女人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傳達，何為傳達？

他的眼前走馬燈般閃過一幕幕場景，鉛灰色的天空，冰冷的水泥高樓，低頭看手機匆匆而過的人群，跌倒路旁無人扶起的老人，躺在地下通道無人關心的流浪者，衣衫襤褸跪倒街邊無人理會的乞討者……

每個人都在關注自己的事情，關心自我的境遇，對他人視而不見。

就像現在所處的世界，沒有聲音，沒有色彩，沒有感情。

這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因為想來想去，這世界拋開華麗的外衣，湧現的只是一群自私冷漠的身影。拿下微笑的面具，只剩失落的面龐。

他起身，穿行在一片灰暗的世界。

如果默默無聞的走進人海，也不過是毫不起眼的一員而已。可他的面前分明有兩束光，在黑白的世界中顯得如此耀眼。

腳步不自覺踏上天臺，在那裏，一位少年向蝴蝶少女伸出手，月光驅離了黑暗。

另一旁的湖水邊上，身著古裝的歌仙與少年靜靜交談，林間的光暈將迷霧點亮。

原來所謂的溝通，便是把自己的內心敞開，將情感傳遞給他人。不管是喜悅的，悲傷的，痛苦的，欣慰的。如果不讓他人知曉，又該如何讓世界瞭解？

“我明白了，所謂溝通不是讓自己逃離，而是向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內心，如果是這樣……”

他向前伸出手。如果這是自己封閉的內心，那麼此刻自己最想見的是誰？最想把這一切分享的對象是誰？想像著自己是一臺放映機，而這世界即是想要放映給觀眾的螢幕場景……

“誒，這是哪？”

伴隨著一陣小小的驚呼，幾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世界中。秦渺渺，秦連峰，小彩，都成為了世界中的客人。

渺渺單手叉腰，有些不滿的瞧著他：

“忽然就消失不見，又一下子讓我們來到這裏，是不是該給個解釋啊？”

姜月明有些羞怯的撓了撓頭：

“讓你們久等了，這裏……呃，算是我內心世界的一部分吧”

渺渺四下看了看，在混沌世界的中心看到了一小片明亮的光暈。她緩緩走上前，眼中泛著輕柔的神色。

在那裏是一幅記憶中的光景，一位少女倚靠著欄杆，一臉戲謔的注視著氣喘吁吁，拉著手提箱的少年。晚霞的光芒太過充裕，讓人有種童話般的夢幻感。

這是他和渺渺第一次相遇的場景，儘管已經在雜誌社待過一段時間，這初遇卻仿佛就在昨日。比起以前的那些經歷，在雜誌社的生活雖然忙碌，卻也有一種不曾有過的溫暖。

而此時，渺渺清澈的目光再一次迎過來，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容：

“想不到……原來，我在你心中還是有點分量的嘛”

糟糕，這個話題該怎麼接？

那股難為情的感覺又來了，臉頰感覺火辣辣的，這時候還是插科打諢搪塞過去比較好：

“既然是工作助理，當然會在心中留有位置啦”

渺渺沉默的看著他，眼神中竟有種淡淡的憂傷流露而出。奇怪，以前從未見過她有這樣的表情。

“渺渺，你怎麼了？”

“啊，沒什麼。話說怎麼又擅自把我當成助理了，當心揍你哦”

秦連峰若有所思的看著這個世界，輕搖摺扇，點了點頭：

“不錯，不錯。這麼短的時間能做到這種程度，如果沒有悲天憫人的情懷是做不到的，你天生就適合幹這行。只是這個空間還有些混亂，如果要派上用場，起碼要在三天內讓世界的景象統一才行，這就靠你自己領悟了”

姜月明輕輕點頭，在見識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後，他也明白了社長的用意。

“但也別高興太早”秦連峰話鋒一轉：“就算三天以後你能掌握住這種力量，也別忘了我們是降妖師，要以清除隱患為先。假如‘那個人’沒有勇氣前往歌詠湖，或者妖獸已經完全喪失了人性，到那時……”

“我……”

姜月明心虛的瞧了渺渺一眼，少女先是輕輕搖頭，但在與他目光交匯的瞬間，又無奈的點頭。秦連峰則露出了意義不明的微笑：

“當然嘍，你也不必給我答案，既然和我可愛的妹妹一起出任務，選擇就由你們自己來做。只是三天之後我與人有約，殷離也有任務要出，到時候一切都得靠你們自己，務必小心行事”

“明白”

少年少女異口同聲，在彼此的訝異中，結束了訓練時光。

以後的時光中，他們會無數次懷念起這段自青澀走向成熟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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