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影尋蹤 - 善惡假面·拾叁

黑夜與迷霧交織下的倉儲區宛如一座巨大的墳場，寒風掠過空置的倉庫間，傳來列車鳴笛般的低吼。

不，就連這聲音都聽不真切，幽閉的環境讓人感覺渾身不自在。

“把頭抬起來”

仿佛要打破這窒息般的沉寂似的，少女命令道，聲音比手中的匕首更加鋒利。燈影下的人停止顫抖，微微抬起頭，驚恐的雙眸中隱含淚水。

“嗯?怎麼是你?”

看到男人的面容，渺渺想起來了，這不正是之前在巷子裏打倒的那個混混首領嗎。此前在巷子裏是那樣蠻橫無理，如今卻像個可憐蟲似的縮在地上。

果然，真正面臨生死考驗的時候，這些虛張聲勢的傢伙只會嚇得腿軟。

“請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們可以幫你”

姜月明從渺渺身後走過來，緩緩向男人靠近。可當他觸碰到那人的肩膀時，那人卻仿佛觸電一般，一個激靈跳起來：

“哇啊啊啊，別殺我!”

姜月明被嚇了一跳，男人驚叫著向遠方跑去，很快消失在視線裏。姜月明剛想追過去，卻意識到周圍有些不對：

“怎麼回事，聽不見腳步聲?而且那人的喊聲也在進入霧中的一瞬間消失了”

渺渺緊靠在他身邊：“留神，這霧不對勁”

此時的霧已經不能用單純的空氣現象來形容了，濃厚的霧氣已經變成白色的牆壁，將黑夜中的城市切割成殘片。

能見度不足五米，而且聲音也被隔離，就像把人的五官完全封閉。渺渺說的對，這種情況下兩人只要分開幾步就可能完全失去聯繫。

姜月明掏出手機，卻發現手機的信號接收欄顯示“不在服務區”。他稍微歎了口氣：

“我們大意了啊，居然從來沒有懷疑過這霧是人為製造出來的”

正說著，渺渺纖細的手臂伸過來，挽住了他的胳膊。姜月明一愣，只看到渺渺把頭扭向別處，小聲說：

“我們說好的，你必須……跟緊我”

“跟緊你沒問題，但力氣能不能小點，我胳膊要脫臼了”

“啊?哦”

渺渺有些扭捏的放鬆了力道，側臉微微帶著紅暈：

“抱歉，我是第一次”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奇怪?

姜月明努力把腦海裏那些紛雜的想法清空，現在可不是分心的時候。

空氣中混雜著血腥的氣味，綿延在路上的紅色印跡，毫無疑問是人的血液。

“會不會是陷阱?”

痕跡太過明顯，簡直就像在邀請他們前往一樣。可如果不去會前功盡棄，再想抓住真凶就很難了。

姜月明看向渺渺，卻與她清澈果決的目光相遇。

少女的身影輕盈而堅定，幾縷發絲觸摸他的臉，癢癢的。

如果孤身一人走在夜晚的街上，看著漆黑如鬼魅的城市陰影，任誰都會嚇得發抖。

可如果有人與你並肩前行，會心一笑，哪怕沒有光亮，也會感到安心。

人啊真是奇特，明明不善言辭，明明深陷孤獨，卻仍然渴望與他人相知，相遇。

比起熾烈的火，還是心靈的碰撞更讓人感到溫暖。

察覺到微微發燙的臉，姜月明難為情的別過臉去：

“我們走吧”

“嗯”

一男一女手挽著手步入迷霧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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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的路已經完全看不清楚了，他們用手扶著牆壁，沿著腳下的血跡前進。

鮮血鋪就的路線避開了繁華路段，一直通向別墅區週邊的幾棟居民樓。他們認得這裏，此前教訓那幾個不知好歹的混混就是在這附近。

血跡到這裏就消失不見，卻沒能找到血跡的來源。

沒有屍體，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時，在白茫茫的前方，一個小小的黑影出現了。似乎是個活物，正一點點的靠近過來。

“什……什麼東西?”

姜月明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手裏拿起一根隨手撿的鐵棍。

“喵嗚～”

前方傳來一陣熟悉的貓叫聲，姜月明緊繃的神經在此刻鬆懈下來。

“九夜!”

渺渺歡喜的抱起了地上的黑貓。九夜背上還殘留著傷口，那是在與愛麗絲戰鬥時留下的，現在已經包上了紗布。

“我在跟愛麗絲打完以後，明明把九夜交給寵物醫院照顧，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渺渺把九夜舉起來在臉頰上蹭了蹭：

“肯定是不放心我們才跟來的吧，乖寶寶～”

九夜親昵的叫了幾聲，接著從渺渺的懷裏掙脫出來跳在地上。它向前走了幾步，接著回頭看向他們。

姜月明明白過來：

“九夜是想讓我們跟著它?”

“我們跟過去看看”

二人跟隨著九夜向前走去，隨著他們腳步的移動，一條窄巷出現在前方。

路燈泛著微黃的光，將長長的影子拖入暗巷。而在巷子深處，好像地上鋪著什麼物體。九夜爬到那些物體旁，喵喵直叫。

兩人再走近些，卻發現——

那些鋪在地上的物體，是人!

幾個人歪七扭八倒在巷子裏，已經不省人事。

從他們奮力掙扎的狀態來看，像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渺渺跑過去把倒伏的人翻轉過來，看到了那人的臉：

“我記得，他們好像是被我打倒的那夥人?”

姜月明查看了其他幾個人的情況，雖然不記得他們的長相，但從裝束能判斷出來他們就是當初騷擾渺渺的混混們。

他把手指放在那人的鼻樑上，感受到了微弱的氣流。

所幸這些人還活著，但想起之前他們在巷子裏對渺渺做的事，又恨不得他們傷的再重些。

這時聽到了渺渺的聲音：

“看他們的手臂”

姜月明把其中一人的手臂抬起來，發現毫無血色的皮膚上面有一道極深的牙印，上面還滲著血漬。

他想起了馨月此前的描述。沒錯了，這幫倒楣的傢伙一定是經歷了和馨月一樣的事，被某個生物吸走了血液。

正想著，渺渺拖動著其中兩人，讓他們躺在巷子入口附近：

“這樣明天人們就能第一時間發現他們，我們走吧”

“去哪里?”

“本來以為可能是陷阱之類的，但兇手卻沒有出現。而且這幾個人已經被吸了血，那傢伙今晚恐怕不會出來了”

“會這麼簡單嗎?”

“任務目標失蹤也是常有的事”

“好吧”姜月明故意打了個很大的哈欠：“看來今晚還是能睡個好覺了”

兩人一貓走出巷子，穿行在迷霧封鎖的街道上。白霧仿若幻境，讓人將自我的存在都完全忘卻，時間與空間感變得模糊。

當他們終於看清眼前的景物時，已經站在小巷入口。那裏躺著兩名因不明原因暈倒的流浪者。

“那個……渺渺，我們是不是又回來了”

太過熟悉的場景，比既視感更加鮮明。

姜月明感覺渺渺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少女將他的手臂緊緊挽住，同時從腰間抽出了寶劍幹將。

“我們難道遭遇鬼打牆了?”

鬼打牆是民間的說法，有些小妖怪為了戲弄過往的行人，會使用幻術讓周圍的景物和道路發生變化，行人就好像進入了迷宮只能在原地打轉，就像撞見鬼了一樣。

實際上，這是一種空間類的法術。一般只要等到法術的效力消退了就會自行解除。

但在這個關鍵時刻發生這種事，對方顯然不是為了戲弄這麼簡單。

劍鋒泛著陰冷的寒光，秦渺渺望著遠方的迷霧，將寶劍提起。

少女周身環繞著激烈的氣流，強勁的旋風一點點聚集到劍身上：

“如果是利用迷霧將道路封鎖，那麼只要將霧氣驅散就好了”

渺渺目視前方，雙腿開立，微微躬身，將全部力量集中到右臂上。隨後用力揮劍，白色的劍光在眼前綻開。

積壓的勁風如同衝破牢籠的猛獸，在巨大的轟鳴聲中撕裂前方的迷霧。

呼——

這股風暴絕對比任何一種颱風都要強大，姜月明用手遮擋著飛散的碎石，同時清楚的看到了前方的通路：

“好厲害，霧被驅散了”

“不對”

渺渺絲毫不敢放鬆，因為剛剛才被驅散的迷霧正以驚人的速度填補過來，明晰的街道又變得模糊不清。

“切，要是我的禦風術和哥哥一樣強就好了”

這時，九夜忽然發出一陣尖利的吼叫，似乎是在提醒著什麼。

鏘!

仿佛刀劍相觸的聲音，小巷口的路燈忽然栽倒下來，燈罩摔得粉碎。失去唯一的光源，周圍一下子暗了下來。

姜月明連忙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但這星點的光芒根本無濟於事。

一瞬間，兩人都明白了，霧裏藏著什麼東西!

“跑起來!”

渺渺拉著姜月明快速移動起來。在敵暗我明的當下，原地不動無異於坐以待斃。

白霧包裹著一切，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見。眼前只有渺渺飄動的長髮，以及女性化線條勾勒的背影。

然而，這背影卻被抹上一層紅霜，空氣中飄來血腥味。

“呃——”

“渺渺!”

早在姜月明反應過來之前，一只銳利的爪子已經嵌入了渺渺的右肩。沒錯，是那只銳利的貓爪。

鮮血沿著少女鮮嫩的肌膚流下，而姜月明已經搶先一步撲過來：

“你不是九夜，你到底是什麼?!”

黑貓從渺渺的肩頭跳下，用嘴舔食著爪子上的血液。它的眼睛幽幽然如兩團鬼火，貓臉上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巨大的陰影襯托著黑貓嬌小的外形，可那只是一個軀殼，假像。

不管外在有多麼相似，空殼終歸是空殼。

姜月明攙扶著渺渺，用手捂著她的肩。渺渺很快從疼痛中恢復了意識，她想用右手去揮劍，卻發現：

“手臂使不上力氣，怎麼會這樣，明明只是個小傷口……”

姜月明看著她右肩的傷口，濃稠的黑血慢慢冒出來，像是中毒了。

前方傳來一個低沉的男音，像是黑夜中的莊嚴宣告：

“汝等已經陷入死局，此霧乃吾之領域，那個持槍的小子無法尋到此處”

地上的黑貓邁著優雅的步子緩緩接近，卻聽到呼的一聲，一道劍風呼嘯而至。黑貓立刻向後跳開，只在地面留下一道斬擊的痕跡。

煙塵散去，渺渺左手持劍，微微調整呼吸。

她的右臂無力的垂下來，已經動也不能動，可她還有左手。幸好兩儀劍是雙手劍法，即使只剩左手也可以自如的戰鬥。

姜月明扶著渺渺的肩膀，同時將她腰間的莫邪劍拔出來，用劍鋒指著黑貓：

“明明之前幫了你這麼多，恩將仇報不太好吧”

黑貓發出低沉的竊笑，同時身體開始急劇的膨脹，變形。

嬌小的黑色軀體漸漸變成了一頭如獵豹一般的猛獸，粗壯的四肢連帶著嵌入瀝青路面的爪子，一條鋼鞭似的尾巴甩出強勁的力度，強壯的背脊上覆蓋著一層堅硬的鱗甲。

更恐怖的是它的臉，就像某種遠古祭祀儀式的惡鬼假面，一雙嗜血的紅眼緊盯著眼前的兩人，從喉嚨深處發出悶雷似的低吼：

“不用費心試探吾之身份了，汝等將葬身於此”

明明周圍寂靜無聲，這洪鐘般的聲音卻無比清晰，宛如神諭。姜月明不自覺的後退了半步，但想到渺渺還在身邊，於是又鼓足了勇氣：

“聽你的口氣不像是這個時代的妖怪，難不成你是被哪位高人封印，最近才逃出來的?”

“……”

“最近剛聽人提起過，人類的血液可以令某些妖怪恢復法力保持形態。那我可不可以認為，你是需要鮮血來維持自己的存在，但又怕被人發現，所以只是讓人暈倒，卻不敢輕易殺人。

至於你會對降妖師下手，是因為那名降妖師發現了你的身份，你才不得已殺人滅口”

“……”

“我想想，你能很好的隱藏自己，是因為每次都會有人為你進行善後，這就說明你一定還有同夥。至於人選，我能想到的是葉林峰，他的嫌疑最大，除此以外就是他的私人秘書愛麗絲，她是個狐妖，你有私底下與她串通的可能。

又或者……還有一種情況，就是你一直以附身的方式隱藏自己，如果以一名人類的姿態生活，那麼即使發生怪事也不會有人懷疑到你的頭上，我說的對吧?”

“……”

“針對你這種情況，降妖師協會也有相應的對策。收手吧，現在投降跟我們去見社長，保住命還是沒有問題的”

“……”

此刻這頭龐然巨獸就在眼前，雖然有人智的樣子卻一直緘默不語，而毫無應答的沉默往往是最可怕的。

“油鹽不進啊，這可難辦了”

姜月明本來也沒指望這個大家夥真的繳械投降，之前的詢問不過是想從這裏套出些有用的情報。

一般情況下，自大的對手總會有些情緒表現。如果之前的分析剛好說中了對方的痛處，那他一定會產生驚愕憤怒的情緒，如果說得不對自大的反派就會在無意間將某些真相透露出來。

漫畫裏的反派不都是這樣嗎。

可要是遇上這種一言不發的，詢問就毫無用處了。

許久過後，深巷裏傳出一陣低悶的笑聲，像是嘲笑，又像是某種無奈：

“汝很聰明……只可惜，什麼都不懂”

什麼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是說自己遺漏了什麼重要線索嗎?

下一瞬間，渺渺將劍橫擋在身前。

一陣詭異的風吹過，渺渺咬緊牙關，目光移向半空：

“要來了!”

當姜月明反應過來並抬起頭時，一頭獅子般的怪獸已經在半空高高躍起，強健的前肢上露出彎刀般的利爪。

想起來了，那個胸部被撕裂的降妖師，恐怕就是被這對獸爪所殺吧。

寒空之下，一點火光迸濺在漆黑的暗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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