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的她與五分之一的我

她五百歲，

我二十歲。

但我從來不會對其他人這麼講。

她看起來二十幾歲，

我看起來二十幾歲。

這樣講就好，受不了老被當成神經病看待。一群神經病。

每個禮拜五晚上，我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裝有難喝難醉的罐裝啤酒，及補足啤酒缺陷的美味下酒菜，前往她所住的公寓。

她所住的公寓，樓層四樓，她住在三樓。沒有電梯可用，沒有廚房可用，慶幸的是每間房間都附有浴室，也有共用的洗衣機。而這裡的房客不是大學生，就是附近工作的年輕上班族，不時可以聽到某處傳來三五好友喝酒喧鬧聲，或是同居男女的叫囂聲。如果願意，只要把耳朵貼近牆上，就可以享受偷聽的快感。

到了她房前，我拿起房間的備用鑰匙，不敲門直接走進去，因為全世界會走進她房間的就只有我。喔不，差點忘了房東太太也是。

房間約四坪大，一張床，一台電視，一張桌子及一個衣櫃，單調卻滿足她的生活所需。

身為房間主人的她，並沒有像等待騎士般的孤獨公主，來個戲劇化熱烈擁抱。而是雙手環抱著方形枕頭，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雙眼盯著正播放某連戲劇的電視。我想電視還比騎士更適合扮演男朋友的角色吧，畢竟二十四小時不離身。

但是，那也是要她有在看電視的話。她的眼睛不存在著電視的景象，也不存在這世界任何事物，這是只有獨自思考時才會有的空洞眼神。至於她在思考什麼，我從來不去多想。誰知道活了五個世紀的人，腦裡會出現什麼瘋狂思想?

「哪，啤酒跟下酒菜，」我在她旁邊提著塑膠袋晃了晃，晃了又晃。「要一起享用嗎 ?」

她撇過頭轉向我這，露出二十幾歲的的女孩該有的神情。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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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她搖著剛被她喝光的空酒罐，雙頰微微泛紅，增添幾分魅力。「你會想再回到二十歲嗎?」

「...我現在就是二十歲喔?」

「我知道。」她露出啼笑皆非的笑容。「只是想知道你會不會想。」

「不會。」秒速即答，比西部槍手還更快拔槍。

「是喔?」她帶點困惑的表情著我，然而，可以隱約出她早就知道我會這樣回答，也就是明知故問。

「那二十歲，對妳來說是什麼?」這次，她就真的不知道了。

「二十歲，明白自己缺少很多，卻不知道缺少什麼之年。」我咬下炸豆腐，在喝啤酒潤喉，嗯，有夠難喝。

「不是所謂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少爺吧。」

「當然不是！」一時衝動下，我有點彆扭耍小孩子氣。不到幾秒發現她是刻意這麼說時，為了中這小孩子圈套的自己感到丟臉而發紅。

「如妳所見，」再度喝酒試圖壯膽，但難喝滋味所產生的清醒感比起酒精較強烈些。「這就是我缺少的。」酒罐空了，再度拿起另一罐。

「成熟嗎？」她微微笑著。

「對，但還不只。」這次我絕不會在中同樣的圈套。真像小孩子，唉。

「還有啊？」

「可多了呢，例如：人生經驗、處事態度、其它知識等等，越是活著，越是明白自己是多麼不足。每天著急地再追趕那些東西，為了什麼，而去作了什麼，有時根本像個無頭蒼蠅不知要追求什麼，到最後換來的也只是一場空而已。結果所得到的結論是，只能靠歲月一點一滴地累積而已。」

「簡單來說，」她露出壞笑，微微醉意立刻嚇得飛消雲散。「還像個小孩子，想要快點長大？」

一針見血，體無完膚。

「...沒錯。」我無力反抗，像是被一針刺破的氣球，連個虛張聲勢的力氣都沒有。

「認為我所缺少的，只要經過歲月就能補足。或許真是如此，但事實真是如此嗎?既是卻也不是，我缺少的東西，也有可能一輩子都得不到也說不定。想到這裡，就開始不安起來。」

「那你想要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我一口咬下五味小章魚的頭。「所以才說像個無頭蒼蠅，追求也不是，不追求也不是。」再把腳部一口塞進嘴巴。

「你一定會追求到的。」她雙手趴在膝蓋上，右手打著不知是哪首她經常聽的英文老歌的拍子，我沒聽英文老歌的習慣當然不可能知道。「一定會的。」她再度強調。

「...這是活了五百歲的人生經驗談嗎?」

「或許是吧。」她苦笑。

「可是我是連能不能活到妳的五分之一都還是未知數耶？」

「人只要活久了，」她看著窗外，景色依舊往常不變是那夜闌人靜的街道，時間彷彿停止般，無論是她早已停止的二十歲，還是我仍舊行進的二十歲。「就算不情願，還是會改變的。」她這句話，似乎讓我們倆彼此時間開始緩緩移動。

「那妳呢？」

「什麼？」

「剛剛問我會不會想重回二十歲，那妳呢』」

「噗。」她噗哧笑了出來，我這時察覺我的問題有個再明顯不過的問題點，但太晚發現了。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但我還是想知道妳會不會想。」我刻意學她表示我的小小復仇。

「當然會，所以我永遠是年輕貌美的二十歲喔！」她站了起來，誇張地舉起空酒罐，像是宣示什麼會被歷史書記載的偉大宣言似的，但就是因為不是，整個舉動看起來相當滑稽，我不禁笑了起來。

「我是認真的啦！」她不滿地鼓起雙頰，再度坐回地板上。察覺自己似乎喝醉而作的舉動，臉上表情透露出些微不好意思。

『喂喂，都已經老大不小了，還像個小孩子喔？』我把這句話深深吞回喉嚨。當然，我很想看她難為情而泛紅的面容，那不是說想看就能看的。她那樣子時，令我感到心動，讓我燃起我對她的愛意。

但是，那樣我就真的太小孩子氣了。

「那二十歲，」縱使我知道這樣問有點像是以牙還牙，但我還是想要問，「對妳來說是什麼？」因為我也不明白。

「二十歲，」她沒有多想，想必答案早已存在她心中。「我至今所失去的事物，都留在那一年。」她開起另一罐啤酒，帳然若失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失去？」

「當我二十歲時，真正的二十歲，縱使年代不同，生活環境不同，曾認為自己是多麼美中不足，以為只要久而久之自然就能補足。」她彷彿不是對我說，而是對她自己說。

「活了許久，沒錯，我是明白些什麼，也得到一直夢寐以求的事物，但你猜，結果是怎樣？」

「妳失去某些事物。」

「沒錯。」

「但妳失去的事物，是什麼呢？」

她露出複雜的表情，是對自己無知感到羞愧？還是對我同樣踏上她的路的我感到憐憫，老實說，我想都有吧。

「我失去二十歲所懷抱的情感。」她眼垂低下道。

「那一年，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人，甚至對這世界，那份情感，現在我覺得十分亮眼。可是，當我明白、經歷越來越多時，越是覺得其實那些沒什麼，只不過是我單方面的理想論罷了，恨不得想擺脫如此幼稚的自己而拚命向前。等我察覺時，我就失去二十歲那一年的情感，就算想變回去也已經來不及了。」

「...這樣啊。」我沒說什麼，接下來我所說的任何一句話，聽起來雖然是替她辯護，其實是為自己找藉口罷了。

「我就是人們所說，想再回去當小孩的大人。」她為自己做下總結。

「結果，無論是追求不足事物的我，還是追求失去事物的妳，到頭來，也都是一場空。」

「或許是吧。」她苦笑道。

「我們倆還真是完全相反呢。」

活了五世紀的她，6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7QTzKAP6M

活了五分之一世紀的我，

無論是誰，都是互相看著彼此、互相追求彼此的倒影。

「那也是我們吸引彼此的原因也說不定。」6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5rQSqVdK

「妳是說如倒數般相反的存在？」我笑道。

「不，」她走進我的身旁，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是倒數般互補的存在，合而為一。」

一頭躺向我的肩膀，讓我身體微微一震，酒差點灑了出來。

...唉，我真是個小孩子，但那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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