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六天(19)

　　在財務官以忙碌為由將人趕出辦公室後，兩人悻悻然走在走道上。在天色全暗時，文官和行政人員仍抱著卷宗文件來來去去，沒人有空理會正要離開的訪客。

　　「本來還期待能喝到這裡有名的花茶呢。」副議長昆廷酸溜溜說，刻意往路過他們的行政人員瞪了一眼。

　　「這裡的人不太理解貴賓禮遇。」商會會長里西姆隨意答腔。「出了位叛國將軍，就讓他們內外交困了，要是再繼續多嘴，只怕文官會當場變成武官。」

　　「『重新組織官職，提升文職待遇與制度，改善行政效率』，某人在議會上做過的承諾，不想記也記的一清二楚。我是不期望能全部實現，不過看這狀況，別說是進步，根本是退步了吧。」

　　「連最基本的官僚體系都一蹋糊塗，這可令人擔憂。」

　　「倒也不是刻意唱反調，要是能回家躺著喝杯酒，誰還想費這種心力，是吧。要是王族願意把責任全部扛下的話，讓讓利給他們有何不可？但如果這群軟弱的傢伙想讓國家一起沉淪，我可不會同意。」

　　「可惜，願意追隨正道的人實在不多。大家寧可沉醉在虛假的和平，也不願以實際的武力保護自己。」

　　「從先王接了那個神人入宮開始，這國家就沒了骨氣。我們忍得夠久了，得靠我們挺身而出才行。」昆廷自認成為了國家的棟樑，他能感受到國家存亡的壓力加諸在他身上的重擔。他並不希罕藉此立下功名，絕對不是，但自己值得比那更多的東西。

　　「至少能確定，他們暫時沒空管別人了。我們的，哼，那個『小小交易』還會繼續嗎？」里西姆提起時不禁哼笑了一下，彷彿在說著連自己都知道不好笑的笑話。

　　「交易——」昆廷想到那場交易的內容時，憶及早些時候令他驚嚇不已的體驗。單是心中掠過那漆黑模樣的存在，他就臉色僵硬。

　　「嗯？您是忘了嗎？還要思考什麼，不就是那場『交易』？」里西姆彈了兩下指頭不耐問。

　　「當、當然，沒有理由在這時停下。」昆廷回過神來說，大聲得像怕有人沒聽到。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要想起那件事。「不過，真虧你找得到這種門路。」

　　「是你說不論如何都得賺到錢的吧，這不就替你弄來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吧，要是怕賺虧心錢，早在戰爭時期就該退位了吧。」

　　「我可不是害怕，而是擔心，擔心我們之中有人不合群。」

　　「也別太勉強奈杰爾議長，」里西姆輕易將話題引開。「光是應付王族和兩大家族就讓他筋疲力盡了。」

　　「不不不，他太畏首畏尾了。」昆廷使了眼色後配合答話，畢竟確實是另一邊的問題比較大。「為了保持那所謂的『平衡』，誰都不敢得罪。好不容易送走那心不在焉的新人將軍，讓軍中團結了些，又等到第三公主恰巧離開，王族勢力減弱，這麼好的時機他都沒有動靜。我懷疑他是不是演戲久了，入戲太深。他特地送進軍校的千金也不爭氣，究竟該怎麼指望他能成事？有必要的話……」

　　「無論如何，留給他和留給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他很快就得做出抉擇。說不定比我們所想的都快。」

　　「但願如此。」

　　在兩人要漫步離開市政廳時，一名有蓬鬆白毛的小個子在門口與他們偶遇。似乎兩邊都沒料到會遇到對方，難掩訝異神情。

　　「夜安，兩位大人。」丹妮微笑拎裙行禮，身穿鮮豔紅斗篷手拎蓋布籐籃，一副要去見奶奶的模樣，令兩人費解不已。「真巧，我正好在四處探訪國內政要。在這深夜來到市政廳有何貴幹呢？」

　　「外交官，建議我們管好彼此的事就夠了。」里西姆乾笑。

　　「妳！妳這個貓！我可還沒找妳算帳啊！」昆廷勃然大怒，雞蛋般渾圓厚實的臉又皺起深深的溝壑。

　　「請問您在說什麼呢？」丹妮掛著神采奕奕的笑容，但很明顯是在應付人。

　　「少裝傻。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重要的外交場合上公然批評底里斯的大臣和領主，一定是妳和第三公主出的餿主意吧！逞一時之快，對方是會報復的。在祭典前搞這齣，要是跟他們的生意破局，讓民眾的努力泡湯，妳能負責嗎？」

　　「依我看來，普林尼斯大臣其實對會議得出的結論很滿意，反倒是我們的公主殿下受了委屈，就這點而言是我失職了。但是公主殿下毫不畏懼，給了那大臣好看。你們真該看看那數十年難得一見的畫面。」

　　「妳有注意到那正是我反對的地方嗎？」

　　「比起這個，我有重要的東西要交給兩位。」丹妮將手中籃子的布翻開，裡面躺著許多白色薄片穿過細繩做成的簡單項鍊，不規則形狀薄片看上去很像乾石膏牆上剝落的碎塊，實在稱不上是美觀。

　　「這又是哪齣？」里西姆問。

　　「這是改良的奇術偵測器。或許兩位也有所耳聞了，近期有前所未見的奇術不時出現，恐怕會對重要人士造成威脅。為了確保各位的安全，請務必隨時戴著這個項鍊，這項鍊會在感應到附近的奇術施法時反應並破裂。如果發現項鍊碎了，請務必立刻向附近的警衛回報。」她隨意拿出兩個項鍊遞出來，搭上甜美的笑容，彷彿市集中四處兜售飾品的商人。「應急用的裝備不太美觀，但肯定有用。」

　　「第三公主一回家就急著現寶了啊。不過前所未見的奇術……是據稱的『魔法』嗎？」里西姆接過一個項鍊，若有所思。「奇術管理部和教會知道這件事嗎？」

　　「魔法？我沒聽說什麼魔法！這只是公主殿下貼心提供的防護裝備而已！」丹妮裝傻說，誇張的語調似乎暗示要他們保持低調。「副議長大人也來一個。」

　　「妳到處在發這玩意嗎？別鬧了！」副議長怒斥。「妳和王族是在製造恐慌！打什麼主意，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別搞這種嚇小孩的手段！」

　　「請別這樣說，公主殿下是真的在乎大家的安危……唔？」丹妮敏銳的觀察力立刻看見，昆廷因憤怒而脹粗的脖子上，有一條與奇術偵測器一模一樣的細繩。

　　昆廷也發現她注意到了，裝作若無其事。項鍊被他藏在衣服領口裡，丹妮遮掩住訕笑的表情說：「啊，對，黛爾菲學士已經先在城堡裡發過項鍊了呢。但她說有些人拒絕了，所以拜託我出來發給城堡外的其他官員，多勸說一下。不過副議長大人似乎不需要我特地操心了。」

　　「不，這是，我那多事的助理替我拿的……」

　　「那我再多送大人一個項鍊吧？當作護身符用，能讓您更安心喔。」

　　自取其辱的昆廷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雙耳緊貼到了後腦。他叫出詭異的「嘎」一聲，嘟噥著氣憤跺腳離去。

　　「我多拿一個。」呆在原地的里西姆說。「免得副議長大人等等氣得把項鍊踩碎了。」

　　離去的昆廷緊張地環視周遭的黑夜，慶幸沒有人在這時跟上來。令昆廷發抖的不只有憤怒，每當想起那漆黑的怪物時，他就想躲避別人的視線。

　　他絕不想表現出恐懼，露出破綻——但可能太遲了。

　　他很肯定，那怪物的眼中有某種東西，那不是針對他個人的厭惡，而是對整個世界的憎恨。他曾在停戰會談中的底里斯國王臉上看過同樣的東西，從那漆黑一片的臉龐投射出扭曲的心，但那怪物的恨意更加赤裸、蔑視，不會在意異族的死活。那樣的怪物怎麼會出現在城堡？王族還瞞著多少事？

　　昆廷還沒有放棄。怪物、魔法，乃至神人，這些過去未曾出現過，莫名其妙的玩意，正擾亂著這國家。辛苦取得的地位和心中的安寧，不該就這麼被毀掉。要讓浮動不安的民眾看清，王族不可信任。

　　為此他必須得到足以施力的資源，越多越好。

　　「竟然由主教大人親自送回來。」在屋子門口迎接的年輕平民婦人驚喜說，把懷裡抱著的幼兒重新抱穩。「讓大人費了心，真是不好意思。」

　　「確保孩子安全是我們的職責。」主教努力提起精神問候。

　　「哎呀，大人您怎麼濕透了，應該還沒下雨才是……需不需要進房暖身子？」

　　「沒事的，我順路回去後烤烤火就行……」

　　主教希爾的全身黑白毛髮濕漉，只用毛巾擦過也怎樣都擦不乾，虛弱得渾身發抖、鼻涕直流，只能向上人借來袈裟緊包裹全身，抵禦晚風。

　　「我剛剛跳進瀑布裡，主教大人為了抓住我一起跳進去了！」男孩從主教身旁跑向母親，同樣渾身溼答答但仍然精神飽滿地高聲喊。

　　「哎呀，你這個死孩子！都當老大了還成天作怪！」婦人立刻往男孩頭上賞一發鐵拳。「快跟主教大人說對不起！」

　　「對不起——」男孩摀頭哭喪著臉說。

　　「我們才要道歉，夫人，」一旁的迦羅表達歉意。「我當時在介紹靈教的修行方式，一些孩子迫不及待地想體驗看看。我來不及阻止所有人。」

　　「沒關係的，這孩子就愛搗亂。您願意為我們帶孩子才真是萬幸，上人。」

　　「感謝您願意配合我們試辦的全天班，這對我們而言意義重大。」

　　「哎呀，我們才該感謝！最近祭典要到了，大家常常都得忙到天黑。我先生還在外頭，連我也才剛回來，鄰居幫忙照顧老二老么已經分身乏術了，又不能把他帶去工作。本來還很頭痛，還好有各位在。」

　　「很榮幸能幫上忙。」迦羅微笑以對，水豚族厚實的臉部和和藹神情讓他看上去特別誠懇。大人把學堂當成了幫顧小孩的托兒所，與他對教育的期望有些不符，但只要他們願意參與，就是個好的發展。「初辦學堂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還請見諒。」

　　「怎麼會！上人已經盡心盡力做到最好了。有辦法讓這個連尾巴都停不下來的小鬼乖乖坐著聽課，就是不得了的壯舉。你啊，不會成天都只顧著想玩，給老師添麻煩吧？」婦人低頭質問男孩。

　　「哪有，我今天也學寫字了，我等一下就寫給妳看！」男孩得意回應。

　　「那你在這之前要先說什麼啊？」

　　「喔，對！謝謝老師和主教大人！今天很開心！」男孩露出大大的燦爛笑臉。

　　「呵呵，不用客氣。」「老師也很高興。」希爾和迦羅會心一笑。就是這一刻讓他們了解，自己的努力都是值得的。迦羅也很慶幸見到希爾能暫時忘卻黑龍所帶來的擔憂。

　　「親愛的！」一位年輕的健壯男性抱著一個更小的襁褓嬰孩快步走來，發現有客人時畢恭畢敬說：「啊，主教大人和上人聖賢！兩位竟會來到寒舍。主教大人您還好嗎？」

　　「沒事的，不用在意。」希爾抿下鼻涕，搖了搖手後說：「很高興在這見到你，教友，願白鹿守護您。」

　　「也願白鹿守護您，教主大人。」

　　「哎呀，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婦女上前氣急敗壞說。

　　「我也不想，但港口缺的人力沒人來補，實在是忙不過來，剛剛才有空接小孩。如果半夜有大船入港，說不定又得趕過去了。」

　　主教疑惑道：「宗教庇護難民今天應該會前往港口勞動才是，難道作業不順利嗎？」

　　「有關難民一事，雖然有向教士回報了，但……」丈夫面有難色回覆：「有些難民不在港口。」

　　「怎麼回事？難民出外勞動需要監督的。」

　　「下午教士帶著難民們前來港口幫忙卸貨運貨，但有些難民不知是不是太熱情了，跑去幫其他建築工和商人的忙，一下子就一哄而散了。教士說會把他們帶回來，結果直到晚上都沒見到人。我也搞不太懂……」

　　「辛苦你了。他們有回到庇護所嗎？」

　　「在我這做事的難民們有回去，但其他人……很抱歉，我不知道。不過大家都挺認真負責的，不會有事吧？」

　　「你也太隨便了吧！？」婦人伸手痛捏丈夫的臉，抱著嬰孩的丈夫無法反抗，概括承受。

　　「熱情的難民嗎？」迦羅若有所思。他無意評斷人，但這不尋常的形容詞引起注意。或許這批入境的底里斯難民為了得到盧布夏菲爾的公民權，亟欲做出優秀表現？

　　「這可不妙啊。最近已經有不好的傳言出現了，要是有人失蹤，出了意外的話，難民們的處境會更加糟糕的。好不容易說服議會能用勞動換取難民庇護的啊——」

　　「這不是您現在該擔憂的事，主教大人。」迦羅出聲安慰。「您著涼了，得儘早休息才行。如果您身體垮了，擔心再多都沒用。」

　　「但是……」

　　「好了好了，我們回餐館拿燉好的熱湯吧。」迦羅搭起希爾的肩，把虛弱的他帶走。「今晚就要下雨了，還請各位待在家中，養足精神吧。」

　　「老師說得對，今天忙太久，我肚子都餓了！」男孩用力表達認同，令父母哭笑不得。

　　「哈哈哈，大家都辛苦了。先行失陪。」

　　「再見，各位大人。」「請務必保重身體。」「老師再見！」

　　兩人點頭致意後隨即離去。平民區的路邊很少在夜中點起燈火，沒有月光的陰天下幾乎看不見路面。他們送完最後一個孩子返家後，自己也得趕緊回到住所。

　　「謝謝您陪著我，澄心上人，也許我暖和點後會比較有精神思考……」希爾脫力嘆氣。

　　「嗯，您儘管休息就行。」迦羅思索起法拉公主給的情報，不動聲色。

　　「真的非常抱歉，法拉大人，我應該要多做一些糖豆迎接您回來的……」侍衛長莫妮卡不停鞠躬道歉。

　　「沒關係的，沒關係……」在震驚過後，疲憊的法拉神情變得更加黯淡。

　　法拉回到寢室中歇息，拿出私藏的糖豆罐準備配茶慢慢享用。拿起木罐時，底部發出喀的一聲，在她理解發生什麼事之前，完美裂成兩個半圓的罐底就跟整罐糖豆一起撒在地上。

　　她望向在地面溢開的豆子和糖水時，腦中同時陷入一片混亂與虛無，久久不能自已。

　　糖豆本身並不稀奇，只需要將豆子泡開一、兩天，加糖燉煮，再加入桂花或花蜜就能完成。比起損失豆子，期待落空帶來的打擊更令人沮喪。這一天忙碌過後連犒賞自己都不行，讓她頓失精神。

　　「莫妮卡，可以麻煩妳收拾嗎？我得先離開了。」

　　「大人再多歇息一會兒沒關係的，我可以帶糕點來！」

　　「不用了，謝謝妳。」掛著空虛笑臉，面如死灰的法拉走出房門。

　　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只要不是這個糖香味四溢卻吃不到糖豆的地方，哪裡都好。她喘了口氣調整情緒和臉部，裝作提起精神，不想被人發現自己是個沒糖吃就哭出來的孩子。

　　好吧，再努力一下。她告訴自己。大家可都還在努力，不能只有她無精打采。

　　法拉抬頭時，被眼前的人嚇的倒抽一口氣。

　　「喔……法拉啊……」弗汀口中吐出不成句構的氣音。他眼窩凹陷卻瞪圓了眼，微張的嘴控制不住地嘴角下彎，露出兩排白牙，彷彿頂著一顆黑色骷顱頭。他駝背又向前伸長了頸，用頭拖著身體走，渾身陰森氣息。

　　「兄長大人，您似乎，氣色不太好？」

　　「我有嗎……？」

　　法拉看不下去，走上前拉起他的肩膀、抬起下巴、在他耳邊彈一下手指讓他醒來，再把凸出的小腹推進去——有人批了太多公文，吃了太多糕點。

　　弗汀用力眨了眨眼後，總算提起了些精神。他著急張望，確定這裡沒有其他人後，才鬆口氣說：「呼啊，謝了，法拉。」

　　「兄長大人可是國家的門面，一國之主不能這麼嚇人。」

　　「我想我可能用那張死人臉走過了半座城堡。」

　　「兄長大人趕緊歇息比較好。」

　　「但議長的事——」

　　「剛才我巧遇盧修斯，他很慷慨答應了，只需要一點準備。」

　　「喔，很好，比想像中還順利。感謝有他。」弗汀意識到法拉有些冷淡，想辦法轉移話題：「那今天終於是告一段落了，好不容易才撐到天暗。肯定是我太期待晚上的聚會了。」

　　「祖神在上，我也是！」法拉忙得幾乎忘了這事，喜出望外也讓她將煩悶拋在腦後。「兄長大人這樣一提就令我等不及了，我們從神人的境界帶回來很多禮物，兄長大人和母后大人一定會喜歡。」

　　「到時就能好好休息，分心一下，我得暫時清空思緒，不能在原地打轉了。不過關於這個，先不要跟母后提起聚會。」弗汀壓低聲音，像是怕這裡會有其他人聽到。

　　「難道安排有變？」

　　「沒變，我是想讓這聚會變成一個小驚喜。」

　　「但母后大人已經知道有聚會了。」

　　「對啊，但還是能用驚喜迎接她。只喊喊『驚喜』就太無聊了。一定得想個方法讓她目瞪口呆。」

　　「兄長大人莫非是在刻意針對母后大人？」法拉看出了端倪。

　　「什麼？別胡說八道了，法拉，怎麼可能呢！我完全沒有理由要針對最親愛的家人！」弗汀動搖得更厲害了，視線向外游移，裝傻竊笑。

　　「當然如此，兄長大人。」法拉選擇配合。「但待會兒晚餐時間要到了，母后大人一定會問起的，沒辦法隱瞞下去。」

　　「糟了，我也守不住秘密。母后問我什麼，我肯定都會一五一十說出來。真討厭我這口風如此鬆的嘴！」

　　「兄長大人您待在城中，也沒有去過神人的境界，應該沒什麼心得能分享才對。」

　　「那麼只有一個方法了。先靠那招撐過晚餐時間。」

　　「您是說……那招嗎？」法拉驚問，弗汀也一臉嚴肅。

　　「沒錯，雖然很危險但值得一試。成功之後再來執行我精心規劃的驚喜。」

　　「兄長大人該不會都在批公文時想這個吧？」

　　「什麼？別胡說八道了，法拉，怎麼可能呢！國家與家人同樣重要！」

　　「當然如此，兄長大人。」

　　在王室難得團聚的餐桌上，空氣中沒有絲毫溫馨喜悅。年輕人都在低頭各自忙碌，沒空問候大家，讓莉亞達很是納悶。坐在餐桌一端主位的大家長不急著用餐，靜靜觀察孩子們都在忙些什麼。

　　「精神……士氣……不屈不撓的精神嗎……不對……」弗汀喃喃自語，在紙上畫出許多詞彙和彼此連接的線幫助思考，卻仍然大惑不解，同時騰出一隻手把薯泥和白肉塞進嘴後繼續忙碌。顯然還在為了莉亞達的問題所困。

　　法拉特地親手抄寫一份族譜與事紀，帶到桌上研究。在青云家中看到的「影片」讓她非常在意，多年前失蹤的迪斯提夫伯爵再度現身，說出費解的話。重點是他與神人和魔法肯定關係匪淺，身為虔誠三神教信徒的他會接觸到其他宗教的信仰並不奇怪，但走火入魔成為癲狂的邪教教主又是另一回事。

　　迪斯提夫在失蹤後就音訊全無，世人普遍相信他為求道而死於荒郊野外，法拉本也如此認為，直到那詭異的「影片」。法拉想找出迪斯提夫的背景是否與這次的一連串事件有關，但外交官與政務官所知道的並不比她多，近期沒有與迪斯提夫相關的情報。研究他的家族歷史和歷年來為三神教所做的貢獻，似乎也一籌莫展。就算要搜索他與教徒的蹤跡也無從下手，不切實際。雖然暫時想不到有任何好方法，但這不妨礙法拉嘗試。神人的境界和昏迷的神人也令人好奇，但她決定先從能著手的地方開始找起。

　　特拉瑪擺弄著她剛發明的隨身奇術偵測器，拿著小銼刀磨起方晶粉末的結塊，臉快要貼上桌子，當然也無視了一旁的盤子。

　　雖有禁足令在身，但王后下了前來用餐的命令，那也「不得不從」。但她沒有在享用團圓飯，反倒是很有責任感地（甚至很沉迷地）在研究發明。魔法威脅著眾人，她有責任保護大家的安全，換言之，即使是在用餐時忙碌，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她的認真模樣傳達出這意思。

　　況且這能讓她分心，別再想著要去見貴族母親這件事。她受國王所託，待會就得與那冷淡無情的母親對質——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辦到，但家人所託讓她別無選擇，儘管她要對付的那人也是家人。

　　至於蒂亞，雖然平時會乖乖用餐，但她想做怪事時也沒人攔得了她。不按牌理出牌的人，這次做的事意外普通——至少以她的標準而言是如此。

　　色彩繽紛、各種材質和作工的綢緞布料塊擺在桌前，蒂亞一個一個拿起來觸摸、觀察，偶爾貼到臉上磨蹭，甚至湊到鼻子上聞一聞，用盡方式測試它們。

　　據她說這是在試用「婚紗」，用她的方式認真思考該怎麼在那大喜之日擔任王族的門面。她本人其實認為這不重要，但對王家和貴族家而言是足以決定前途的大事，所以為了幫助大家，她願意努力試試。但從蒂亞的困惑模樣看來，她可能分不太出其中的差異。

　　無論是為了餐桌禮儀或家庭的情誼，雷頓家在聚餐時除了用餐和談天外，不該做其他事。不論公事有多忙碌，都至少得在這時關心親人一下——哪怕外頭隨時可能會有火龍來襲，都不該動搖。

　　這個不成文規定從弗汀懂事後訂下，即使不特別提出，大家也都樂意遵守。消極點的說，吃飯時也沒別的事情好做，談天是當下最合理的消遣。從古至今、放諸四海、下至平民上至王族，這都是不變的道理才是。

　　在這團圓的第一晚，有整整四個人選擇不合作，讓母后懷疑自己才是那不合群的人。明明都坐在餐桌，卻感到他們疏離遙遠。2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qAAALsyn

　　莉亞達試探問：「大家……都很忙碌啊？」

　　「嗯……」「我沒有很忙。」「有點忙。」「我搞不懂。」晚輩們心不在焉回答。

　　「不想要先……休息一下嗎？」莉亞達強笑著問。

　　「嗯……」「我休息過了。」「還不能休息。」「這些布會吸汗嗎？」

　　「飯冷了不好吃喔。」她笑得更用力。她發現原來笑是這麼費力的事。

　　「嗯……」「沒關係。」「反正沒差。」「我的臉變好乾喔。」

　　「難道沒有更重要的事得做嗎？」

　　「嗯……」「這也很重要。」「這更重要。」「鞋子是不是也很重要啊？」

　　「不是說好……晚上要聊聊的嗎……？」她用力過猛，咧嘴咧得太開，白森森的犬齒全露了出來，雙眼瞇起眼角上翹變成怒目橫眉，但仍然沒人看向她的猙獰模樣。

　　「嗯……」「嗯……」「嗯……」「嗯……」

　　「喔，我知道了，你們在聯合起來整我，對吧？難道是在氣我沒有準備大餐嗎？騙不倒我的喔。還是我不該這麼快拆穿你們？哈哈。」

　　一片沉默。這次連空洞的回應都沒有了，莉亞達自覺像個白癡。

　　「好，隨你們吧，你們都是大人了，做事能為自己負責，我絕對不會因為你們有所主見而生氣，絕對不會。」

　　她不想再浪費力氣跟空氣講話，擺出臭臉，這比起強顏歡笑舒服多了。但沒人看她擺臭臉的事實讓她更不開心，於是起身捧起裝薯泥的大碗，挖了一大杓打進弗汀的盤中。就連她回到座位上後，弗汀都沒發現被加了菜，繼續專注在筆記上，邊把薯泥往嘴裡送。

　　雷頓家的五個人就這麼各自用餐，毫無交集。莉亞達暗自希望天上的范特倫和安不會看到這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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