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六天(6)

　　凱利克王城迎來一如以往的尋常早晨，議會一如以往地展開，在這設計寬廣、氛圍卻異常沉重的圓形空間，議會廳也是一如以往地瀰漫肅殺氣氛。每次靈教教徒邀請法拉前往修行時，她就說自己每週都會苦修磨練心智。能聽出言下之意的教徒通常都會饒過她。

　　坐在圓桌一側的犬族商會會長和貴族商人們個個神情凝重，副議長更是心浮氣躁。他雙手靠在桌上交握，手指緊緊嵌在手背上。他的長臉靠在手上，神情惱怒不已，憋氣憋得脹大了臉，像是個隨時會爆炸的鵝蛋。

　　昆廷副議長壓抑怒氣，細數法拉做出的報告：「為視察防衛而出訪邊境，恰好碰上意外，又為應對臨時會，總共花上五天。經過王族與眾臣同意，所以不算是不告而別……第三公主在臨時會上並非出言不遜，而是正當防衛及宣示主權，因此沒有惹怒底里斯簽約商行的疑慮……而平民之間流傳惡龍出沒的流言，則是仍處調查階段，無可奉告……」

　　在圓桌另一頭的法拉面對眾人，習慣壓力的她心態不至於被影響。只要是能肯定表達的事物，她就不會沉默以對。

　　羅莎琳德是唯一一名與法拉坐在同一邊的代表。深棕大衣掛在椅背上，修身襯衫露出的棕白蓬鬆毛髮看似雍容大方，但她慵懶地翹起腳來，手肘撐在木椅扶手上，頗感無趣地托著細長吻部，半折雙耳不做任何情緒。

　　奈杰爾議長坐在正中央墊高的主席台，僅是監督議場的秩序，默不作聲。

　　「請問就這樣嗎，公主殿下？」昆廷副議長朝法拉發洩怒氣。「您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法拉帶起嚴肅神情。她光是觀察議場的氣氛，就明白今天又得浪費時間了。

　　「首先，承蒙命運之神與業報之神的眷顧，很高興見到諸位都平安無事。」雖然首當其衝的商會會長和副議長不信教，法拉依照此處眾人的信仰獻上祝賀。「我理解各位的困惑，我很樂意與各位深入探討，解決疑惑。」

　　「我也很想與您討論，公主殿下。但聽到這種胡話，我想也不用再探討下去了。」昆廷的指頭嵌得更緊了。「從您的論述中，我只聽到王族犯下過錯、毫無建樹，卻沒有承擔責任的意願。」

　　「我們都在努力解決事件，但危機仍然存在，副議長大人。這五天下來，我目睹並確切認知潛藏著的威脅，就在我們談話的當下，都在不斷迫近。」

　　「您是說您談到的『龍』嗎？」昆廷鼻孔噴氣，大吼：「別開玩笑了！這種鬼扯蛋東西，怎麼可能存在！還需要什麼『調查』！」

　　「老實說，我寧可當作我在開玩笑，但我並沒有心情這麼做。街上流傳龍的身影出沒，我們『可以』向民眾宣布這是謠言藉此安撫民心，但那很可惜並不是謠言，正因我尊敬各位大人，所以更要告訴各位，龍是確實存在的。」

　　「而我會在這裡與您談話，是因您明理通達；但若要為了王族的私慾而扯謊，那阻止您就是我的責任。」

　　「我開誠布公，正表示我們沒有任何私慾或隱瞞的意思。」

　　「那我也向各位昭告吧。曾經有人向我提出對王族的質疑，原本我嗤之以鼻，如今我也不得不懷疑這流言的來處。有人懷疑王族藉此流言恐嚇人民，以行集中軍權之實。」

　　「什麼？這是毫無根據的指控。」法拉被這意料之外的指控嚇了一跳，但立刻冷靜下來回覆：「軍隊是為國家效力，王族沒有理由，也無法獨佔軍隊。我們不會有那種心思散布謠言的。」

　　「早在王族建立軍校時，就有圖利自家人的質疑聲了。如今王族的動作都被放大解讀也怪不得人。何況，監督執政王族本就是議會的功用。看來我們最近都對您太客氣了，以至於您忘記議會該是……這個樣子。」

　　開始了。法拉試著不將雙耳移開，以免再落人口實，她總得告訴自己，撐一下就過去了。

　　「王族太貪心了！」「公主精神失常！」「要求王族立即懲戒！」「退位負責！」商會會長和商人紛紛大聲斥責，忠心的犬族們叫個不停，音量大得像要扯破喉嚨。在法拉聽來都是早就排練好的台詞，或在情緒的渲染下口不擇言。

　　「我們都同意軍事改革的。在兩國和平的未來，軍隊的本務不再是侵略，而是保衛。人民厭倦戰爭了，他們也不該為無止境的爭奪而獻出生命。這也是我們在這議場達成的共識啊。」議會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後，法拉誠心地說。

　　「軍事改革是一回事，藉此發起鬥爭又是另一回事了，公主殿下。還有正確而言，是我們與先王和神人王后達成的協議。別忘了您是受了什麼庇蔭才能來到這議場中。您可以珍惜這恩惠，或是為了扯謊，賠上您家人和您至今的成果。」

　　「公主大人，您是不是忘記，您的神人計畫是由誰支持的？」商會會長里西姆譏諷道，黑棕短毛垂臉頰的粗曠外表讓他吼起人來氣勢十足，其他商人也跟著起鬨。「保護他國的神人，卻偏袒本國國民。本來看在王族已經與底里斯高層達成協議的份上，我們也願意配合；但王族要是以這態度應付我們，那我恐怕得重新考量這贊助是否合理。」

　　這些冷嘲熱諷令法拉難以呼吸，她想起了為何每週都得來到議會做無用功。那全是為了神人與母親的夙願。

　　「軍事縮編、法典編修、司法改革，您的理想甚是宏大，然而工作量也難以想像。但願您真能積極推動，達成減少冤案的目標，而非適得其反。我們可都期待您的表現啊。」

　　「謝謝副議長關心，但讓我們關注在今天的主題上吧。」法拉注意到對方莫名離題，若是要刻意批評她也太過牽強。

　　「今天這種主題我談不下去。無論如何，作為副議長，我不接受這種胡話。我可以當作今天沒發生過，如果不想再被質疑，至少給我個正當的理由。」

　　「但我們——」

　　「這世界上沒有龍！」昆廷氣得一拳捶到桌上，強迫法拉閉上嘴。法拉隱約注意到副議長異常激動。

　　「議長大人，」法拉身旁的羅莎琳德在這時開口。「我聽說最近議會秩序有所進步了，希望可以維持下去。」

　　「我同意，羅莎琳德女士。」在主席台的奈杰爾議長表達敬意。「我們都很急切，但在議場的問答期間，還請克制不必要的情緒。副議長也請遵守議程繼續詢問，別再離題了。」

　　「可不是我想發飆的。」昆廷理虧回嘴。

　　「妳也想護短嗎？可別以為妳是兩大家族的成員就能為所欲為。」商會會長怒斥。

　　「我並不偉大，只是個商會的關係人罷了。」羅莎琳德對眾商人說，語氣隱約透露不耐煩。「今天並非假日，而就我所知，各位之中應該有許多人得協辦祭典籌備和貿易事宜才對。也許我得翻一下名冊，找找負責人有沒有確實接待外賓、點交商船貨物才是？」

　　座席瞬間鴉雀無聲，沒人敢與羅莎琳德的犀利眼神對上，商會會長見狀也退避三舍。

　　「這樣下去不會有結果，」羅莎琳德放下翹起的腳稍微坐正，終於打算參與討論。鬆軟毛髮隨著她的姿勢起伏。「我們得在別人看笑話前，盡快把事情解決了。」

　　「我同意，」奈杰爾點頭答道，但他對著法拉正經宣告：「也請公主殿下務必為所有人釋疑，一定有方法能證明您的說詞的。我會捍衛您在議場說話的權利，相對的，請大人切勿辜負國民對您的期待。」

　　「好的。」法拉總覺得議長那隔著單片眼鏡的視線格外刺眼。

　　羅莎琳德朝法拉瞄了一眼，法拉感受到冷峻的目光，讓她頗為自責地嘆了口氣。法拉的耳朵尾巴都沒有表達情緒，羅莎琳德仍看出她的消沉。

　　「感謝您為我說話，羅莎琳德大人。」

　　「我只是為大家省下時間。」

　　議會無疾而終，也正如她們所想，議會無法解決問題，只能暫時解決來找麻煩的人。在這消磨精神的會議後，兩人今日的行程尚未結束，共乘一輛馬車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雷頓家的第二公主和阿澤利亞家的大女兒在平時就行程滿檔，少有機會見面，即使有空談上幾句，通常思緒也被事務占滿，只談公事不談心事，疲倦得連要放鬆都忘了。

　　「他們用神人保護計畫要脅您啊。」羅莎琳德心不在焉地說，似乎連閃耀的棕白毛都因昏暗的車類而黯淡。

　　「我沒事的，雖然無奈，但他們說的是事實。」坐在另一頭的法拉些微疲憊地回應。原則上公主在出外時不得隨意示人，因此車窗布簾緊閉著，讓車內有些悶熱。「在拯救他國的人民之前，我們得先對自己的國民有所交代才行。為此也需要商會支援左支右絀的財政。」

　　「不該被他們牽著鼻子走。那群商人都是聽從議長和副議長的指示，來找您麻煩的。就算議長歸順王族，也同樣有自己主戰派的人際壓力在。」

　　「議長不像是能控制那些商人的樣子。」法拉仍能聽到耳鳴嗡嗡聲，不太確定她的耳朵是不是被吼壞了。

　　「不用懷疑。他接受了軍隊縮編，對他的聲望傷害太大了。靠著副議長反對王族勉強維持聲勢，如此陽奉陰違也會啟人疑竇。但若他們還有一絲反抗的意思，就不能對他們太鬆懈。」

　　「我……明白的。」

　　「而您在議會上不致於如此唯諾的。」

　　「也許是我無心應付他們。但也有可能……」

　　她感受到一股愧疚感，把到了嘴邊的話吞回去。她說不出「是我還在忍耐」這段話。

　　在轉頭想翻起包包時，她才想起沒有帶著糖豆，又失望地放下了手，不自覺地嘆氣。

　　「我不樂見這種混亂情勢，」羅莎琳德稍微瞇起了眼。「激進派的貴族和商人逐漸失控了。他們少了斯普堤亞家這首領，反倒讓勢力分散，變得難以掌控。刻意讓議長領導他們，看來也成效不彰。」

　　「這是您跟阿德文軍司令吵起來的原因嗎？」

　　「戈登伍德家對統合軍勢興趣缺缺，我實在看不慣。如果身為軍人世家的他們不盡職守，還有誰更能號召軍隊、團結勢力？如果能把這處心積慮護短的力氣用在經營人脈上的話……近來戈登伍德家太過鬆懈了，期待他們能有點自覺，確實背負安定國家的重責大任。」

　　法拉能猜想，柯登將軍和凱茵副官因叛國罪而被秘密押送至王城待審，與王族親近的兩大家族阿澤利亞和戈登伍德肯定私下得知了消息，於是舊事重提。

　　在惡名昭彰的狼族屠殺事件後，王族未將當事人斯普堤亞家的當家領主判死，為的是讓同樣犯錯的柯登將軍有台階能下。如果判刑過重，將軍就會連帶受到相當的懲罰。考量新人將軍在戰爭時期戰功彪炳，王族出策決定對當事人從輕發落流放海外，連帶保住柯登將軍的地位和軍方的面子。

　　阿澤利亞家——特別是現在的主事者羅莎琳德——一直都對這事後處置感到不滿，既沒有殺一儆百，也沒有扶植合適的接任者，尤其是軍方竟支持流放自己的贊助者，身為商人世家的她們無法理解，曾警告這溫吞作法會引來惡果。

　　後續輿論的操作失誤和軍方正統派鬥爭，應驗了阿澤利亞家的擔憂。將軍名望仍然受損，遭發配邊疆，最後引發叛國危機，更是沒人能料想到的結果。

　　車內氣氛凝重，法拉決定別說出她在前幾天曾見過斯普堤亞家的獨生女，和她很可能真的死了的事，畢竟眾人本就如此認定。

　　「抱歉，我一個勁地在發牢騷。還是談談別的吧。」生厭的羅莎琳德話鋒一轉。「還來不及為您祝賀，很高興見到蒂卡希亞公主平安回歸。」

　　「謝謝您，單是找回最親愛的家人，就讓一切辛苦都值得了。」

　　「舍妹也表現得……」羅莎琳德突然改口，清了清喉嚨說：「我是指，舍妹也多虧您照顧了。我事後有空會再關心她的。」

　　「特拉瑪表現很好喔。」法拉淺笑回應。

　　「那希望她進步到能夠繼承家業了。」

　　法拉明白特拉瑪與她的貴族大姐一向不是感情最好的家人，剛才久違見面時也沒說上幾句話。她但願在這次事件後，兩人能夠更加珍惜彼此，即便那只是個奢望。

　　「盧布夏菲爾有了第四位神人？」

　　「本來是的，」法拉遺憾回答。「但她暫時得跟著黑龍離開，無法加入我們。」

　　「我很遺憾。」

　　「至少我們能隨時等她再光臨。」

　　「也許我不該過問……您這幾天以來都與神人和龍相處嗎？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我也想理清我自己的想法。您見過他們，您是怎麼想的呢？」

　　「容我直說。神人沒有說話，雖然看似戒慎，但她是沒有進入狀況吧，來匆匆去也匆匆，被人四處拖著走，可以感受到她的無奈。至於那位龍，他的長相太過符合惡龍的形象，我起初除了被嚇到外，還懷疑他是長鱗片的海之民前來招搖撞騙的。」

　　「非常大膽的想像，但我可以理解。」

　　「我反倒認為，各位一見到他就立刻認定他是邪神，更誇張的是邀請『邪神』成為座上賓，才是百思莫解。會被副議長說成您是在幻想，也無可厚非。」

　　「他在覲見廳盛大登場，我們不得不相信他。」

　　「不過，他確實表現出一個自稱神的人應有的傲氣與威嚴，一言以蔽之，是個自我中心的混帳。就算他不是神，這演技也足夠說服我了。那自白是真是假不得而知，那實在……超越了我能理解的範疇。神與龍的再現，聽來荒謬至極，但既然您與他都信誓旦旦地表示魔法是存在的，您認為他可信嗎？」

　　「至少我沒錯看他。」法拉聽完後放鬆肯定地說。「黑龍精通許多無從知曉的魔法，做出破天荒的奇事，甚至令人難以苟同。但他比我所想的更有人性。他恐怖的外表和舉止，是刻意拒人於外。」

　　「難道會『不小心』拒人於外？」

　　「他一直警告『魔法很危險』、『凡人不該接觸』，不願我們探究過深，卻又若有似無地傳達某些訊息。他不願透露太多，卻是信任我們的——或至少信任我們之中的一部分人。就當我自作多情吧，我不會在外明講，但我也願意相信他。」

　　「當心點，法拉公主，您的說詞像是在為死刑犯求情。」

　　「真無情啊。」法拉苦笑回應。

　　「這個『魔法』……我們掌握了多少？」

　　「可惜的是，我也不太確定。我曾有幸瞥見魔法的一角，嘗試探索這失落的技能。那裡朦朧不清，卻能隱約感受到前方有宏大的存在，彷彿……容我形容得直接一點，就像觸碰到了神的領域，那個神不希望人類知曉的領域。我可以理解洛先生對魔法的警惕保守。」

　　「但據他的自白聽來，似乎太遲了啊。」

　　「客觀而言，洛先生的說詞還有很多疑點，但魔法確實已經外洩了。這趟旅程中遇見的種種異狀，很可能是有心人士惡用魔法的結果。底里斯的種種動作、他們奪取方晶和內部鬥爭，都與此有所關聯。」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OHsQpGV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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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莎琳德聽見「方晶」時雙耳動了一下，她又聯想起家中最年幼的義妹，臉色一沉，不自覺地在指尖玩弄起頸上的鍊墜。

　　她接話轉移注意力：「我們除了閉上嘴巴外，還能做到什麼？」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45z3EfC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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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利的話，我和姐妹們很快就能理出頭緒。只要能像奇術一樣解開魔法的原理，魔法就不再是潛藏的威脅。得想盡辦法在祭典前徹底解決，確保兩國和平、人民安全，也才能讓青云……神人放心回歸。」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4H70Smqy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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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為您出外忙碌整整五天會太過操勞疲累，但您提到神人和龍的時候神采奕奕的，像又活了過來。」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JUhfkfIY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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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嗎？」法拉有些難為情，自覺像個顧著玩樂的孩子。「不過我想，笑著度日總比哭喪著臉好多了。」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ECx9Gkw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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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莎琳德稍稍瞄向法拉，看到她靦腆卻發自真心的幸福模樣，竟感到一絲懷念。她上一次見到那專屬於神人的笑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請別誤會，那是好事。」羅莎琳德平靜說，她的憂愁神情一絲不動，總令法拉看不出她的情緒。「容我收回對您的批評，您的精力值得用在別處。但也別太勉強自己，如果您需要休息的話，我可以為您代勞或轉達一聲。」

　　「好意心領，但我休息過了，真的。」

　　「您是鞠躬盡瘁了。」

　　「我沒那麼偉大，我不想要那麼偉大。」法拉微微顰蹙，不知憶起了什麼而自嘲。

　　馬車停在石灰色的壯觀雕塑拱門前，羅莎琳德在此下車告別，法拉獨自前往逐漸噪雜的平民區，平民的一天才剛開始，法拉的一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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