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五天(9)

　　在我的雙腿從痠痛到了麻木的境界時，我們終於跋山涉水，回到了山地人的部落。此時樹林的葉隙間透著微明夜空。當人專注在一件事情上時，時間會過得很快。

　　在路程上，蒂亞的傷口仍然不斷裂開，我一直叫出白光小刀割自己的手腕，讓流出來的白血治療她。每當我需要治療蒂亞時，白刀就會自動變出放到我手中，我用完後又會隨我的意自動消失。這真的是很奇幻得難以想像。我的手和蒂亞的傷口反覆裂傷和癒合。

　　蒂亞的精神異常地好，肯定比我還好，她想自己走回部落，但沙塔斯堅持他不能坐視傷患不管，所以一路將她背回來了。我也很累，但我無法接受男性碰我（如果是迫於無奈也就算了），也不好意思要法拉揹我，苦撐著走了回來。要是這白刀能幫我治療運動傷害就好了。

　　好不容易回到部落，並沒有得到熱烈的歡迎。全部落的人都在躲著我們，頭目和祭司帶領我們進屋，確認蒂亞的狀況。

　　「從來沒見過這種事……」頭目聽完蒂亞的症狀後也投降了。「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我們被使用魔法的殺手纏上了，」法拉冷靜說。「這實在超出我們的理解。難道這是祖靈要警告我們的事嗎？」

　　「祖靈的警告從沒有如此直接急迫過，但竟然在今晚就靈驗了。」

　　「它可能早在今晚就等著我們。」

　　「卡拉的死很可能跟它有關。我見過她的死狀。那幽靈是殘忍至極。」

　　「一定有什麼方法的。」沙塔斯激動地逼近頭目問。

　　「冷靜，沙塔斯，祭司正在想辦法了。」法拉制止他咄咄逼人。

　　「很快，完成。」祭司進屋後就往角落的藤編箱子跑，將箱子打開後探進裡頭，用人手把舂臼和藥草等物品翻出來。

　　「有關喔貝先生，」法拉抱著歉意向頭目補充說道。「很抱歉，在我們遇到殺手，陷入一片混亂時，他忽然就離開了。我們沒辦法找到他。」

　　「沒事的，我那蠢兒子不值得公主殿下操心。」頭目無奈說。「他人一下子不見，之後再帶著麻煩回來，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在這等著他就會平安出現了，就是不想也不行。」

　　「但他也許去找那殺手了也說不定。」

　　「找不著他的話，擔心也沒有意義哪。感謝您的好心，法拉公主，但我們先關注眼前的問題吧。」

　　「……您說得是。」

　　「具體上要做什麼？」沙塔斯顯然沒有安心。

　　「既然問題的根源在那個劍士身上，那就很單純，」洛直截了當地說，這跟平時總愛囉嗦的他相差甚遠。「我們就去找到他或他的幕後主使，想辦法解決。」

　　「這行動可不太英明。」

　　「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我們得儘可能拖延時間，換取行動的機會。只要能讓我解開它的秘密……」

　　「除了讓你在這慢慢思考之外，我們還能怎麼做？」

　　「我們能做的事相當有限。我得待在這裡保護神人們，那劍士有某種能力能準確尋找並狙殺神人，他很有可能會再襲擊。」

　　沙塔斯欲言又止，最後懊惱地別過頭去嘆了口氣，因不得不認同現狀而感到無奈。

　　很好，媽的，我們完全沒辦法了，只得期待不知是否存在的神給答案，靠我蹲在這裡繼續輸血給蒂亞，直到我變成人乾為止嗎？似乎不是什麼好方法。

　　「做好最壞的打算吧。」洛平淡地說。

　　「你就不能說點好話？」沙塔斯不服氣問。

　　「我不說不負責任的話。比起吵架，你們還得把精力用在別的地方。」

　　法拉面露陰鬱地說：「我很清楚待在這裡沒有意義，趕緊回到仲裁庭幫助特拉瑪更要緊，但……好不容易才見到姐姐妳，卻又要在妳有難的時候離開……真是命運捉弄人。」

　　「看來我們還得努力一把。」蒂亞苦笑說。

　　「青云，我知道妳並不願意──」

　　「我不願意？」我得表達我的立場。「我或許是不喜歡用這種古怪的方式救人，但我很樂意幫助你們。再說，我也去不了其他地方，腳累得要斷了。我最好待在這裡幫蒂亞。」

　　法拉見我說笑的模樣顯露訝異，隨即又問：「真的嗎？身體有沒有不舒服？心情不好也要說出來喔。」

　　「那個，我有這麼沒信用嗎？」

　　「抱歉，沒有那個意思，」或許是注意到自己激動了，法拉稍微鎮定下來說：「但青云妳的身體也出現了不明的變化，我擔心會出狀況，而且這種割手放血治癒的方式，會讓人……很不安。」

　　「我清楚，拿刀插自己不會是什麼長遠之計。但也沒更好的辦法了。總之，我會盡我能力的。」

　　「很抱歉事情變成如此。」

　　「好了，不用一直擔憂我，再道歉下去都要天荒地老了。妳也有事情要忙吧。」

　　法拉釋懷後點點頭說：「嗯，這裡就拜託你們了。」

　　「我們會努力的！」蒂亞突然迸出一句。

　　「妳是被救的那個吧，姐姐。」法拉輕笑說，蒂亞也用她謎之自信的笑容回應。她大概很習慣應付蒂亞的無厘頭了。

　　法拉馬上恢復平靜後向洛問：「有任何進展的話，可以用您的偵察術告訴我嗎？」

　　洛只冷淡回了兩個字：「可以。」

　　於是法拉趁天色微亮時前往仲裁庭，她雖能理解卻又難以就此告別，冷靜笑容的背後想必波濤洶湧。她還將那把光束槍留在我這，讓我們能在危急時刻保衛自己。

　　沙塔斯掙扎了一下，但他不能讓法拉獨自一人行動。他在離開前回頭對洛擺出臭臉，用兩根手指朝自己的雙眼指了指，再朝洛指了一下，意思是「給我小心點」吧。

　　部落回歸了平靜。我、蒂亞、洛、祭司、頭目，都待在頭目的屋子內，專心在蒂亞的治療和占卜上。

　　我和蒂亞都得保持清醒，在每一次傷口迸裂時治療她，同時觀察傷勢是否有什麼變化。我盤坐下來讓她的頭躺在我的腿上，讓她和我都放鬆一些。

　　假如忽略這事件本身的怪異性的話，在進展上並沒有值得注意的改變，我喚出白刀割手腕時甚至不會痛。至少事態沒有劇烈惡化，但我感受到施用治療帶來的副作用了。

　　睡意襲來讓我難以專注，頭也越來越痛了。或許是在現實世界忙了一整天，來到這裡卻沒有睡場好覺（自從我會穿越後就沒有好好睡過），身體在放下戒心後就開始疲倦了。儘管目前還撐得住，但說不定再過半小時我也會倒下。

　　至於祭司比我們忙碌多了。她先是拿起枝葉，往我和蒂亞身上揮啊揮，然後又去忙著她的事情，似乎正在用臼把花葉之類的材料磨成粉。

　　「剛剛那是在為我們占卜嗎？」我問頭目。

　　「那是驅邪的儀式。漿果葉有驅邪祛病的作用，現在才要請示祖靈。」

　　「到底占卜是怎麼做的？百分之百準確嗎？」

　　「我理解您可能對模糊的推測沒有信心，但還請放心吧。」頭目溫柔地安撫我。「與祖靈沒有連結的我們只能間接得知旨意，但菈菈烏不同，她是真正受到眷顧的孩子，祖靈們會用祂們的方法與她對話。」

　　「只有她特別？」

　　「與其說是她特別，不如說是她的母親特別。卡拉明蒂在當祭司時就能聽見祖靈的聲音了，菈菈烏繼承了她的血脈，而且能力有過之而無不及啊。菈菈烏實在是非常優秀，太過優秀了。」

　　「她的占卜準嗎？」

　　「占卜結果是需要解讀的，至今為止的事後解讀都證明占卜是準確的。這需要點時間，在天全亮前就能完成。靜靜等著就行了。」頭目看著祭司放心地說。祭司看來做好準備了，她將研磨後的成品倒入陶碗中，手對著碗作勢施法，碗內的粉狀物很快就冒出了煙。

　　祭司用後腳蹲低，讓上半身站起來，前腳和手自然地往兩側伸出，乍看之下就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坐在地上。我終於可以把這裡的犬人、狼人、貓人當普通人看待了。

　　她維持著專注的姿勢閉上了眼，動也不動，讓煙霧撲向臉龐，她也不停吸入白煙。味道飄來了這裡，聞起來像燒樹枝和檸檬的酸澀味，並不好聞但也不至刺鼻。聞著這味道就能與神對話嗎？我果然不太懂。

　　突然間，白煙起了變化。本該變化莫測的煙霧像出現了意識，凝聚成兩道細流，緩緩地交錯上升，彷彿攀著彼此爬上屋頂。祭司靜靜專注在自己的心靈世界，沒有解釋這個異象，連看一眼都沒有。

　　最後這對神奇的白煙在高空交會，如蛇般細長的煙很有默契地彼此碰頭，從未接觸的它們穿過了對方，相像的兩道煙霧卻不容於彼此。在這之後，細蛇就像完成了任務同時散去，變回原本的冉冉白煙。神靈是真的存在？

　　祭司張開迷茫的雙眼，她進入了恍神狀態，那對人類的眼神不知是否從煙霧中看出了某些東西。白煙代表什麼？諭示什麼？我得不到答案。但是……那也沒關係。這裡的氛圍似乎包容了我，好祥和。

　　「真神奇，」也看到這幕的蒂亞感嘆說。「明明是不可思議的場面，我看著卻覺得好平靜。」

　　「我也是。」我不禁說。

　　在這安詳的氣氛中，我瞥到在房中角落的洛，表情一如以往苦悶。他在那白煙散去後仍然專心盯著那裡，半藏在袖中的爪指不知在掐指算著什麼。

　　「你是在解讀嗎？」蒂亞突然問他，原來她也察覺了。

　　「與妳無關。」他立即停下了小動作，冷冷回應。被人發現他在恍神，大概讓他很不是滋味吧。

　　「你是殺了火龍的人吧？我很想跟你多聊聊。」

　　我搶話說：「抱歉喔，蒂亞，他平常是很聒噪的，但他現在了解自己有多無能，所以在生氣。」

　　「看來你們相處的這幾天不太愉快。」

　　「我這幾天像在接受酷刑。他安靜點也好，至少我耳朵能清淨些。」

　　「隨妳怎樣說。」那傢伙假裝不在乎，但他還是上鉤了。

　　「沒在跟你講話。」我把他惹得惱火的模樣真好笑。「妳想認識他，那由我告訴妳就好了。他在這五天做了……做過什麼啊？他沒做到的事倒是蠻多的。像是他答應過我的『保護我』，卻沒做到還把我變成了個神經病怪物；沒有找出星峰堡的犯人，害我被綁走；沒有解決火龍，反倒被打趴；沒有解決幽靈，害妳差點死掉；沒有解決妳的詛咒，所以我們得在這裡受苦。」

　　「不過……？」蒂亞還在期待我繼續說點什麼。

　　「不過什麼？」

　　「喔，我還以為妳要開始說他的優點。」

　　雖然一直在嗆他，但我內心其實蠻平靜的。我就像在做心理諮商一樣，大方談著心事，感覺說出來就會輕鬆許多。

　　「所以目前為止都是扣分。」蒂亞幽默說。「那有加分項嗎？他有『做過』什麼？」

　　「當然有啊，那就是騙人、隱瞞、避重就輕。他騙了法拉，好把整座堡壘和士兵全部炸成灰；他隱瞞見神人的目的，因為我們不需要知道；他到處露臉，卻也不告訴別人他究竟是誰。」

　　「我本來想問他的個性如何，不過我大概能猜到了。」

　　「對，自私自大，卻一事無成的傢伙。妳得看清他，別再讓他像拐走法拉一樣拐走妳。」

　　他又忍不住開口：「我並沒有要任何人喜歡我，但我不認為在需要幫助時與人爭執是件好事。」

　　「他沒有真心想幫助人，是在收自己的爛攤子。而他連這個都做不好。我來到這世界遇到他之後，還沒遇過一件好事。」

　　「擅自把我想像成是萬能的存在，又擅自失望，我不符合想像並不是我的錯。」

　　「我沒期待過他。如果只靠他，妳早就死了。不過反正他無所謂，別人的命沒有他的面子重要。他算計過你們，以後也會故技重施。」

　　這次他沉默瞪向我，那副一號表情多了分怒意，他大概快爆炸了。

　　「而且他還欠我一次道歉。」我也瞪了回去，看誰厲害。

　　「咳哼，兩位，占卜可還沒結束。」頭目大概看不下去這種幼稚場面，阻止了我。我和他都別開視線，就像兩個吵架鬧彆扭的大孩子。喔，不是「像」，是事實就是如此。唉。

　　「青云，」蒂亞用堅定的眼神對著我說。「謝謝妳告誡我，不過不需要這樣。」

　　「不用對他客氣，實話實說沒關係喔。」

　　「不是那樣的。我很高興妳為我著想，但不用為我代勞，我可以自己跟人吵架，妳看過我是怎麼跟人爭的。為了我攻擊別人太可惜了。」

　　「但是……」

　　「我們可以做得更好。妳也可以，妳已經表現過了。」

　　我仔細想著我做過什麼，讓她如此讚賞。是把蕭蕭救出火場的事嗎？沒想到她因此認為我是熱心助人的好人。她完全誤會了，讓我感到很羞愧。

　　「他並不是好人。」

　　「我明白，他應該也清楚。以前我們的導師說過：『我們都有讓世界變得更好的權利和義務。但首先得讓自己進步』。雖然她說這話是想讓我讀書，但我一直把這話謹記在心。」

　　這黑龍不值得來往是個事實，但其實想想，蒂亞自有能力分辨。她跟我一樣是倔強的人，想跟誰說話，誰也阻止不了。也就是說，我又多管閒事了。

　　她期望我做得更好。我辦得到嗎？

　　在這之後，蒂亞才開始問起洛這幾天來發生的事。我懶得吵了，隨他們去。不久後她的傷口又裂開了一次，我再次治癒了她。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但情況意外的平順。

　　我不斷地在思考她剛剛所說的事。心裡的一股矛盾感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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