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四天後(9)

　　「啊，回來啦孩子們，還玩得愉快嗎？」申坐在沙發上清理著被子，假好心地問，當他是我老媽似的。他還開起電視新聞悠悠哉哉看著。

　　「你到底有沒有在做事啊……」我打開客廳的燈後說。太陽還沒下山，但外頭已是烏雲密布，暗得像入夜了。

　　「就像妳看到的，一直都在這忙著為妳善後呢。認真做事還要被質疑，會讓我很受傷的。」他邊用濕抹布擦掉被子的髒污邊假掰地說。我們都出門多久了，他還沒清完？都在打混是吧。

　　「如果你是想害我吐，那你快成功了。都在外面玩到衣服都破了，當我沒看到喔。」他出門玩都這麼野的嗎，竟然才不見半天就能把衣服搞成破爛，他是去打仗不成？

　　「出了點小意外罷了。」他用手指勾著T恤上的破洞看，並不在意。

　　「又不是在擔心你。自以為是的傢伙。」

　　「那也還好，換作是我也不想整天做家務。」蒂亞說。她站在他那邊啊？

　　「或許不是一整天，但是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沒意義的雜事上了。這都是為了妳們，尊貴的公主殿下。」

　　「你這傢伙還真討厭啊。」蒂亞笑著回應。

　　我扔下超商塑膠袋，走近看了棉被一眼。好吧，至少他是清得乾淨。髒靴子則是擺在一旁，用同樣髒的報紙墊著。看來是先用那報紙把外表的泥巴清過了一遍。

　　「在你摸魚的時候，我們遇到火災，還被小混混纏上。」我質問冒牌龍。

　　「有這回事啊？」他連看都不看一眼，裝作這與他無關。

　　「我記得你好像是被召喚出來保護我的喔？你這是怠忽職守。」

　　「是妳要我待在家裡的，而結果看來妳沒事啊，那看來也不需要我出馬。妳會出的狀況也就那些了，就跟我預想的差不多。」

　　「說不定會有異世界來的殺手要殺我耶。」

　　「那他早就可以動手了，還用拖到這時嗎。」

　　「只會說風涼話。」

　　「那麼為了確實保護妳，我來做貼身保鏢，伴妳左右，全天無休，保證沒人碰得到妳的一根汗毛，如何？」

　　「去死吧。」

　　「真難滿足啊。還有要吩咐嗎，大小姐？」

　　「說得像我有選擇。」我用死魚眼瞪著他。「你能現在帶我們回去嗎？」

　　「雖然這應該要問妳，不過當然可以，隨時都能施點小法術讓妳睡著。」他放下被子後問：「但我還以為妳不喜歡有人對妳施術。」

　　「沒辦法，我得趕快帶公主回去，你也好歹要發揮點用處吧。」

　　「妳總得開始習慣魔法和奇術的。」

　　「不過這不代表你可以亂來啊，要經過我的許可，才可以對我放法術。」

　　「也不是我喜歡才用魔法，我的能量很有限，不過悉聽尊便，我的公主。」黑龍一臉受不了我的無奈臉，我才受不了他咧。

　　「蒂亞，妳應該沒事要做了吧？」我轉身問。

　　「隨時都能走。」蒂亞脫下帆布鞋後說。看來她很快就習慣這裡的生活，只可惜要回去了。

　　「那我們整理一下，就可以出發了。希望妳準備好了，希望我也是。」

　　「謝謝妳今天招待我，讓我見識了很多。」

　　「妳也讓我大開眼界，我是指好的方面。妳還喜歡這個世界嗎？」

　　「太棒了，回去之後有太多東西能跟王兄和妹妹們分享了。一扳開閥門就有水可用的管子、或大或小的載人機具在路上奔馳、保存食物的冷藏庫，還有吃到飽餐廳！怕說出來還沒人會相信。不過這世界仍然有欺負人的惡棍，這點倒是打破了些幻想。」

　　「真好，我到妳的世界就沒有這麼深的感觸。也許是一直待在馬車上和野外的關係。」

　　「那代表妳需要好好放個假。雖然可能沒有這個神人的境界進步，但盧布夏菲爾也有絕世美景。凱利克王城的救濟大教堂、在瓦康谷的田園間喝酒下棋、貿易據點阿茲瑪、星峰堡的星空……」

　　「喔，我們有去過堡壘，也看過那片星空了。」

　　「很美對吧？」

　　「是很美，不過我對那裡有不好的回憶。我寧可不要再想起來了。」

　　「太可惜了。」她沒有追問下去，她應該能想像的到出了意外。「那就忘了那事吧，一個月後就是和平祭典了，到時兩國的人民都會參加一連三天的盛會。希望不會因為我被綁架的破事而取消。我們還可以在這之前當妳的導遊，在盧布夏菲爾好好玩一玩。」

　　「妳有空嗎？不用去忙那些公主該做的國家大事？」

　　「我才經歷一場生死關頭，相信沒人會反對我放個假的。」蒂亞俏皮地說。「而且啊，我還想再跟妳出去玩，跟法拉和特拉瑪一起去哪裡逛逛。」

　　「我比較想先在你們的宮殿裡休息一陣子。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帶妳回家。我先用個廁所。」

　　我進廁所換上秋季長袖衣，免得回到異世界的深山時著涼。

　　總算是安靜了。

　　我洗了把臉，瞪著鏡中的那人。仍然是那張我討厭的臉。

　　每次看到鏡子時，我都會別開頭。我一直很反感，甚至害怕看到那臉，那會讓我想起一成不變的自己，一成不變的爛生活。

　　回想起來，這幾天來簡直忙得無法思考，一直都是在被強迫的情況下，不甘不願地穿越世界。能脫離這令人沮喪的資本階級社會，不再被壓榨，本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穿越後只是到了一個更加野蠻無情、弱肉強食的世界。似乎不管在哪裡，我都是死路一條。

　　雖然同樣緊張，這次我不再抗拒了。我像是個考完試後明天要去校外教學的小學生般不禁期待。

　　不過……還是有點不一樣。以前我只想趕快帶這位公主回家，回到正常的生活。公主和國家的存亡都與我沒關係，救她也是為了賣人情和領賞。

　　這時卻有一股必須要帶她回去的責任感。這股衝動感覺很熟悉，但想不起來上次有這感覺是什麼時候。

　　我好在意。

　　為何對她就比較特別呢？是自我感覺良好的錯覺？

　　算了，我也搞不懂。別白費心思了。我得在媽回家之前把公主送走才行，急到連晚飯都吃不了了。到另一個世界找機會吃泡麵吧。

　　一出廁所，就見到蒂亞趴在電視機前緊盯著新聞。異世界人也會成為3C成癮的受害者嗎？

　　「青云，青云！」蒂亞對我著急地喊。

　　「怎麼了？」

　　「那個板子裡的人，是我們耶！」她興奮地指向電視要我看。新聞上播放的正是早上遇到的賣場火警。

　　新聞旁白快速報導著：「一家大賣場在今天早上傳出火警。由於正逢假日商圈人潮眾多，在疏散時一度造成混亂，幸好火勢不大，消防隊趕到現場後很快就撲滅火勢。從店家的監視畫面可以看到，在起火當時有一名少女被著火的商品架困在角落動彈不得，但隨即就有路人見義勇為，噴灑滅火器救人，另一人將架子用力踢開，救出少女離開火場。影片一PO上網後，網友大讚兩人的勇敢行徑，還有人說『想認識這位大力金剛腿女俠』。這場火警所幸無人傷亡，詳細起火原因還有待警方調查。」

　　竟然被新聞報出來了……我們背對著鏡頭沒有拍到臉，應該不會有被認出來的風險，但頭一次上鏡頭，怪不好意思的。還有那是三小啊？「大力金剛腿女俠」……

　　「這是什麼神奇的板子？有人住在裡頭嗎？」

　　「那是……那些人是在別的地方，用攝影機……啊啊，有點難解釋。你們那邊有報紙之類的東西嗎？報導王國大事之類的新聞。妳就把這板子當作會動會說話的每日報紙就好了。」

　　「天啊，太神奇了。」蒂亞盯著面前的高科技連環畫。幸好她沒有吵著要跟裡頭的人講話。

　　「好了好了，我們該回去了。」我邊找著遙控器邊說，該送這位電視兒童上床了。我變得像個老媽子。「喂，遙控器被你丟到哪裡去了？」

　　「搖空氣？」申疑惑問。

　　「控制那個機器的一個長條玩意，你一定有拿走。」我比手畫腳說。

　　「這地方還真多叫做『氣』的東西，完全搞不懂。」他從身邊的沙發角落拿出黑色遙控器。

　　「呿，你和你的本尊都沒家教。」我接過遙控器後酸了酸他，他哼了聲，不太想理我。

　　「青云，板子裡那個人……」蒂亞轉過頭來叫我，露出訝異表情。

　　「好啦，別看了。」

　　「他跟要殺了我的靈體長得一模一樣。」

　　「好好，長得一模……啥？」

　　「就是他，不會有錯。」她認真說。

　　新聞台正在報導：「十四歲少年在醫院中竟離奇失蹤。家屬表示蘇姓少年在上個星期獨自前往╳╳醫院，探視住院的家人，卻失去聯繫沒有返家。少年至今已失蹤超過七天，家屬心急如焚，無法理解為何寶貝兒子會莫名失蹤。院方表示當時少年有詢問護理人員是否可在病房內攝影，因此確定少年有進入病房，但無法確認他的後續行蹤。院方已與警方配合調查……」

　　家庭照中的男生長相平凡無奇，小眼散髮，笑得僵硬，臉頰消瘦得像沒吃飽過，隨處都能看到像這樣的國中生。

　　但我見過那張臉，正是那個鬼的模樣。若不是蒂亞發現了，我也不會將他和鬼聯想在一起。想起那毫無感情的人偶時，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簡直是萬分之一的偶然，才能在此時此地找出殺人兇手。

　　「是他沒錯。」我摀著嘴說。所以那個靈體確實是從神人的境界穿越過去的，姑且不論他是怎麼變成那副樣子。「七天前失蹤……是在那時穿越過去的嗎。」

　　「為什麼？」

　　「別問我啊。」

　　至少能肯定，穿越者不只有我一個人了。有個男的穿越世界，企圖殺了他的同類，包括我在內。壓力壟罩。

　　「妳能找到他嗎？」公主繼續問。

　　「我得搜尋一下他的資訊。」

　　那個男的，他叫什麼名字？新聞只提到他姓蘇，十四歲，沒有重要的資訊。他去的那家醫院呢？但就連警察都找不到他，過去醫院那裡大概也不會有用。況且今天已經晚了。

　　我坐到書桌前打開筆電，在搜尋網站輸入「失蹤　醫院　少年」之類的關鍵字，尋找一週內的新聞。

　　找到了相關消息，但內容也與剛才電視所報導的相差無幾，沒有其他的情報。可惡，媒體偏偏這時就很注重隱私，也許是因為沒人在意這種事。誰要在明年參選，哪個藝人又傳緋聞總是比較重要。

　　「唉，沒有著落。」我報告壞消息。

　　「沒辦法了嗎？」

　　「暫時無法，找不到他的身分。或許要在妳的世界追他了，或者是讓他來找我們……」

　　「如果它知道我還活著的話，一定會再出現的。」

　　「唉，操，一想到它還會再出現，我的頭就痛起來了。」

　　「至少我們有所準備了。總比手足無措要好。」蒂亞擺出她那無敵的笑容說。

　　「很羨慕妳的樂觀。」我轉向另一個傢伙問：「喂，裝死啊。你都沒有頭緒嗎？」

　　「頭緒？要是有那種東西就好嘍。」黑龍說起風涼話。「我不知道，那也不是我的任務。要問就去問還在那邊的本尊吧。但如果身為分身的我也不清楚，他也不太可能知情。」

　　「一問三不知耶。每次需要你們解決問題，一點忙都幫不上。」

　　「世上有許多未知的事物，能做的只有一一發掘。盧國立國兩百年來，才有個第三公主發現對著方晶集中施法，會改變能量的性質。進步不只需要聰明才智和努力，有時還需要一點機緣。」

　　「對你有所期待是我不對。」幹話連篇，問他根本沒用。

　　「真要說有什麼不對勁，就屬妳當時打跑那惡靈的過程了。」他若有所思地說。「它襲擊妳的時候，妳是不是又伸出了『黑刀』攻擊它？」

　　「你說……佔據了我的那玩意嗎。」雖然現在一點感覺都沒有，但龍給了我的那把被詛咒的刀仍然影響著我。而我那時……一陣恐慌，我只想保護自己，想要還擊，然後我的手中就冒出了那漆黑的刀刃。

　　那都是真的嗎？

　　「動動腦子回想一下，越詳細越好。」

　　雖然很不願意，但我盡可能回想說出那幾秒內發生的一切。

　　「有意思，」申驚喜地說，但隨後又陷入了似笑非笑的沉思模樣。「妳『殺掉』了它的劍。」

　　「或許是吧。」

　　「這解釋了很多東西，或許能推導出它的本質了。」

　　「所以呢？」

　　「妳也看到了，說是惡靈可能還太小看它。」他側著身靠在沙發扶手，手撐著臉頰悠哉地說。「它沒有固定的形體，還會化為幻影，不管是刀劍長槍奇術，對它來說都形同無物，那傢伙卻可以輕而易舉地進攻人體要害，割開神人的血肉。存在本身就違反了常理。我能看到它得意地對著世界的規則吐口水，繼續血祭血神。但妳，或該說妳使出的黑刀，擊退了它。分解了它的武器這點，特別值得關注。」

　　「你是說我能打倒它。」

　　「或許是喔。呦？是不是躍躍欲試啦？」

　　「你認真個一分鐘會要了你的命是不是，快說重點啦。」

　　「那把黑刀其實挑得很，它的詛咒能消滅生物；但遇到沒有生命的物體時，根本不屑現出自己的刀刃，直到持有者浮現出殺人的意願，才會助一臂之力。」

　　「真是謝謝你給了我這麼危險的凶器啊。」

　　「往好處看，黑刀救了妳兩次，這次的成功反擊也給了我們一個重大的提示：那個惡靈會死，是會被消滅的。」

　　「它到底算不算生物？黑刀砍中了那傢伙，但它可沒有化掉。」

　　「又或許，該注意的不是那個惡靈，而是它所用的武器。大膽點想，說不定幽靈的身體是障眼法呢。」

　　「好好好很有趣，但我沒興趣理解那些，你們去討論完再告訴我怎麼做就好了。」

　　「這是妳的損失。但無論如何妳總得做好準備。」

　　「我這袋就是了。」我拾起扔在地上的超商購物袋，把東西胡亂倒在桌上。

　　「全是無關的東西啊。妳要怎麼用五顏六色的糖果斬妖除魔？」

　　「不需要，那跟我無關。」

　　「妳還是在裝傻。」他就像大人訓小孩，用關愛的語氣說出殘酷事實。「妳能奪走妳族人的性命嗎？」

　　「什麼性不性命的，它是鬼耶，這噁心東西最好趕快消失。」

　　「如果不是呢？如果他仍然有所意識，有著自己的想法和理由，妳還能心安理得嗎？」

　　「奇怪耶，你幹嘛幫它講話？」

　　「是要讓妳做好覺悟，這可跟妳前幾天的經歷大有不同。而妳可能又要殺人嘍。」

　　我呆了一陣。實在很難將失蹤的國中生和鬼視為同一人。不過一旦注意到了，就無法再忽視。

　　說起來，殺人的男生是本來的他嗎？我所看到的那個鬼，絕不是人類會有的模樣。那是披著人皮的殺戮機器，毫無人性可言。

　　不管它是活人、死人或是魔法做出來的假貨，他或它都會來殺人，而我們為了自保也得殺了他或它。不須對它手下留情。

　　但我很懷疑我能否下得了手。

　　再一次地，我想像著我拿著刀刺進某人腹部的場景。不過這次，對方有了個確切的模樣。對著新聞上那十四歲男生的臉，一刀刺下去。

　　這可不是普通沉重。

　　「很猶豫啊，」申假關心，但他更想看我笑話吧。「如果妳解決不了他的話──」

　　「別小看我好嗎。」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樣回應，閉上了嘴等我說完。「這又不是什麼輕鬆寫意的事情，但我有經驗了。如果別無選擇的話，我會殺了他的。」

　　「算我白操心了。」他攤手說，又悠哉地躺了回去。

　　「你都不打算幫助她嗎？」蒂亞向申問。

　　「我？這可冤枉了。可能是我的方法比較隱晦，讓妳有點誤會。我一直都在想盡辦法幫她啊。」

　　「你好像從頭到尾只動嘴巴。」

　　「這是在引導她自己思考，能讓她收獲更多。」

　　「我喜歡主動一點的幫助。」蒂亞用她富有領導氣質的自信語氣說：「青云，那個靈體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不論妳是不是要殺了他，我都不會有意見，但一件事情是肯定的，我絕對會保護妳。」

　　這公主正義感強烈又是性情中人，我很不習慣有人為我情義相挺。

　　「不用這麼拼……不過妳一定會堅持。」

　　「那當然！就算世界毀滅，我也會站在妳這邊。」

　　「謝謝，我很高興。」我用這些片面之詞搪塞回應。總是這樣親切，害我有點難為情啊。「不過把活著回家擺在第一位，好嗎？」

　　「好，我跟妳保證，我們都會平安回家。」

　　「真好。如果我也是個可愛小女生，說不定就能幫上妳們了。」申酸溜溜地說。

　　「閉嘴。」我和蒂亞竟然異口同聲對他說。這默契讓我們兩個都忍不住笑了出來，留下申的一副臭臉。

　　蒂亞的主動幫助，比爛龍只會說風涼話打嘴砲要好得多了。並不是說他的建言沒有用，但那「不關我事」，講話有所保留的態度讓人很不爽。

　　相較之下，我竟認為可以相信這位公主，而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天。她一直都在展露真心，世上居然有人活過五歲還能保持直率。

　　以往信任陌生人總會給我壞預感。但神奇的是，這次沒有。

　　「嘿，蒂亞？」

　　「嗯？」

　　「法拉曾經向我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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