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四天(9)

　　僅剩的暮陽餘暉完全暗下，月光被樹蔭遮住，這時已看不見路面了。靠著前排的沙塔斯、後排的莉絲各拿一支火把，用最原始的方法探路。在文明社會中習慣黑夜總有路燈的我感受到不小壓迫感，擔心會不會有東西從暗處跳出來。

　　祭司在前頭帶領隊伍，儘管走在荒野上，卻像帶了個自動導航，毫無猶豫地向前行。看似還沒死心的父親跟在她後面，但為了不讓她發脾氣，所以得躲在沙塔斯後面偷看她。

　　「別森氣了，菈菈烏。」

　　祭司沒有回應男人的第一百次懇求。總會有人以為「不要生氣」這句話會有用。

　　「我子似想保護妳。」

　　沒有回應。

　　「要怎麼做妳才會鹽諒我？」

　　「離開。」祭司終於找到了能擺脫他的機會，堅定的說。

　　「沒有其他險擇嗎？」

　　「沒有。」

　　「別對我仄樣。我仄都似為了妳們！」

　　「母親，需要你，你不在。我，不要你。你，走。再也，不要回來。」祭司的怨氣傳來。

　　「妳聽我縮──」

　　「安靜，」夾在中間的沙塔斯嚴厲地說。「你同一個問題問了五遍。我們是來出任務，不是處理你的家務事，沒空跟你胡鬧。」

　　「仄關你捨麼似？我關心自己的女兒，也要被你縮層似胡鬧？」

　　「事實如此。你的大嗓門也威脅到了我們的安全，我建議你立刻停止。」

　　「你們仄情神經病，自己想企棗怪物送死，還想拖無關的小孩下水，卻敢談安不安全？仄根本似自殺！」

　　「容我改口，『建議』是禮貌的說法，我是要你立刻閉嘴。」沙塔斯停下腳步，轉過身用他的威壓嚇男人，後面的隊伍被迫停下。

　　罕見的是，法拉這次沒有制止沙塔斯，看來她也同意這爛人欠修理。

　　「不吸要你教我怎麼閉嘴！」

　　「我只要你配合，別逼我做出其他選擇。」

　　「似嗎？我不閉嘴你能拿我怎樣？想打架似嗎？」

　　「如果你討打的話──」

　　咚，咚。果不其然，莉絲送他們兩個一人一發拳頭，讓他們安靜且痛苦地抱著自己肚子。我假裝沒看到繼續前進。看見耍白目的人被教訓真爽。但想起來我也很白目，迴力鏢直接打中我頭上。

　　法拉沒有為這吵鬧分心，她一直專注在自己施著法的雙手間，乒乓球大小的光球漂浮在捧著的雙手上方，忽亮忽暗，但似乎有種規律。

　　「即使分心也要繼續施法。」在法拉身旁教導她的洛說。

　　「我慢慢習慣了。至少可以隨意控制光的強度。」盯著手中的法拉回應，同時讓手上的小光球閃爍幾下。

　　「比三天前進步。妳的施法技術夠成熟了，立刻就能應用在實戰上。」

　　「我不太理解這小球能做到什麼。」

　　「用對方式的話，些微能量都能成為致命武器。到時我會引導妳的。」

　　「其實我起初覺得很興奮，但現在我……不確定。這股力量實在太過強大……我──或我們，真的該使用『魔法』嗎？」

　　「妳會有所疑惑，但我們得對付的是濫用魔法的惡徒，沒有對等力量的話，是無法與之抗衡的。」

　　「我理解。」

　　「多加練習，最好練到可以隨時放出，但不要施法過猛，保留精力。我很快就會需要妳的協助。」

　　「好的。」

　　很好，看來他沒有事情要找我。我走我自己的，活像是獨自跟團的觀光客，而且這些景點有夠無聊。

　　不過這算我活該。在不小心惹怒法拉之後，一路上我們都沒再說話。她有意無意地避開我，忙著為接下來的屠龍做準備。就算沒有吵架，我也不該打擾她。看來得等到事後，才能認真向她道歉──假如這之後還能活命的話。

　　而我也明白了。我不屬於這裡，這都不關我的事。無論什麼都無法改變這事實。能力代表責任，這個救公主的大事就交給法拉這個大人物做，而我這小人物就守好本分，保住小命就夠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這破事就快完結了。但願能夠順利解決，順便讓我見見這位公主的尊容。

　　「洛！」熟悉的女性聲音突然傳來，所有人不約而同望向那個從遠處快速飛來的光球。是洛的那個謎之同伴。哇，別讓我回想起昨天的那件事。

　　「仄似捨麼妖魔鬼怪？」理應接觸過最多神靈事蹟的山地人反倒有所疑問。

　　「想來告訴我妳氣消了？」洛毫無掩飾地酸了回去。

　　「出事了。」光球發出的語氣格外嚴肅。

　　「……說吧。」

　　「用感應。我們先私下談談。」

　　兩人沉默下來，但洛微微低著頭若有所思。他們大概在用魔法講著悄悄話。

　　光球跟著我們一起走，中間夾雜著山地人冒出來的疑問。在大概一分鐘後，洛突然抬起頭來。雖然又低了頭回去裝沒事，但太遲了，我看到了他的訝異模樣。

　　「就是這些了，不好意思打擾各位，祝好運。」光球來匆匆去也匆匆，沒對我們透露什麼就離去了，很顯然在迴避著我們。他們兩個幹嘛見不得人？

　　「發生了什麼事嗎？」儘管洛會說出口的機率非常渺茫，法拉還是上前問了。要是她會輕言放棄的話，她也不會在這裡了。

　　「沒事，這不會影響到我們的行動。」他連頭都不回。

　　「您的同伴似乎很著急。」

　　「再怎樣也不會比我們的任務急迫。我們越來越接近敵人了，請專心。」

　　「好的。」眼見對話沒有進展，法拉就此打住。而令我煩惱的是，我那準得可怕的壞預感又出現了。

　　她仍然在等。

　　碧安卡待在山壁上的洞穴中，從洞口往外看。她盡可能俯低身子，身上的火焰流動全部熄滅，僅藉著月光監看遠處囚禁公主的破舊哨塔。

　　儘管過程曲折，她總算是完成了大人的要求，找齊了神人與方晶。大人現身後，就能開始執行計畫最後的步驟。

　　但她已從日出等到日落，本應到此會面的大人卻遲遲未再出現。

　　待機讓她有太多時間白擔心，擔心大人是不是出了事，尤其是在某個傢伙出來攪局後。

　　她在昨天重創了敵人，那是足以讓任何人死上十次的烈焰，殺掉龍應該綽綽有餘了。即使他當下掙扎逃脫，也活不了多久。但她有種不好的預感，黑龍很可能想辦法活了下來，準備再次出來攪局。那傢伙不會輕易放棄。

　　她心急如焚，必須盡快實行計畫。但為了保持低調，她甚至不能四處飛行或濫用幻術，得在這裡靜靜守著最重要的材料，期盼大人歸來。

　　但呆坐著也沒有任何好處。她想出點力，最少也得蒐集情報。她有個出發的方向。

　　碧安卡一念使用了偵察術，她沿著偷偷留在那個人身上的爆破魔法，找到了他。

　　穆卡緩步走在夜中的荒野，垂頭喪氣，沒有注意到光球就跟在他數步之後。光是想像他受到的恥辱，就令這壞心眼的龍忍不住想笑。

　　而正如龍所想，穆卡沒有大膽到去找人求救。從他這裡開始蒐集情報是最安全的。

　　她並不擅長偷偷摸摸，在沒有幻術的情形下尤其如此。她更想用前爪把人抓起來，對倒楣的受害者予取予求，然後再一把火燒了。但她必須得保持低調。在習慣用火焰和暴力解決事情時，安靜會比想像中困難。

　　穆卡離他原本昏倒的位置並不遠。他有個明確的目標，大概是要前往離這不遠的小農村。龍這才察覺，把廢棄的塔當作藏寶處的穆卡說不定比她更加熟悉這地帶。

　　她很好奇，在擺脫龍的控制之後，他第一件事會是做什麼呢。

　　但她赫然發覺，自己幹嘛要在意這種事？她應該要專心觀察四周，而非浪費力氣在低等生物的思緒上。

　　就在她試著集中注意力時，穆卡前方的黑夜出現動靜。是從遠方傳來的細微聲響，他停下了腳步開始警戒，碧安卡差點來不及藏起光球。

　　幹嘛要害怕被他發現？龍不禁想。

　　穆卡躍入樹後縮起身，手摸向腰間想要抽出短棍，這卻提醒了他財產不是被燒掉，就是在堡壘時被沒收了，他只剩身上這套囚衣。

　　聲響非常遙遠細微，但他認出那是人的慘叫聲，像是皮被扒下時會發出的絕望慘叫，在城市中的貧民窟中總是能時不時地聽到。但在這裡，他不能假裝沒事一走了之。

　　叫聲嘎然而止，隨後林中回歸一片死寂。

　　有人在這裡莫名地被殺死了。無論如何設想，他都只得出這結論。

　　奔跑的腳步聲快速接近。

　　該逃跑嗎？但在確定對方無法追上前，把後背露在敵人刀鋒前是非常危險的事。他沒有時間煩惱了，該戰還是該逃？

　　他發現身影逼近眼前時，直覺地縮起身子，連對方的模樣都沒見到，劍光就先劃過他的頭頂，在身後的樹幹削出一道痕，差點要連耳朵一起削下。

　　隨後才現身的襲擊者以斗蓬遮蔽全身，連臉都戴著面罩，視線和手中的利劍透露兇光。

　　對方再使出迅速的刺擊，穆卡僅藉著運氣與直覺差之毫釐閃過，趁隙把手中的沙土往襲擊者的臉上灑去，停下了對方的攻勢。然後他往前一撲，用手臂架住對方的頸部，使盡全力勒喉。

　　襲擊者的細劍落地，但他也反抓住穆卡的手臂不停掙扎。穆卡試著把對方抬離地面，讓他的腳沒辦法使力。幸好對方似乎比他矮小一點，讓他有能力抬起來。

　　令穆卡驚訝的是，從對方使力掙扎的悶哼聲聽來，是個女殺手。但這並不重要，重點是直到她斷氣之前，都不能鬆懈。

　　但襲擊者從腰部使力，讓自己的下半身騰空後，往前方的樹幹猛力一踹。被往後推的穆卡一個踉蹌，後腦直接撞到另一棵樹上，令他眼冒金星，襲擊者藉此掙脫了控制。

　　穆卡急著朝她的臉揮拳，卻被對方一把抓住，踢翻下盤後把他翻了一圈整個人甩出去，頭下腳上著地。下一瞬間，劍尖指到了穆卡的鼻尖。

　　到此為止了。他想著。他認為自己表現得比預期好了。

　　「要下手就快。反正我沒有好失去的了。」穆卡放棄了抵抗，只期盼對方還有點良心，能給他個痛快。他逃過龍的威脅，卻終究要死在劍下。或許自己的命數早在遇到龍的時候就已註定，這時只是把該還的還回去。

　　此時襲擊者卻緩緩把劍放了下來。

　　「等等，難道你是……」從面罩下透露出芳齡女子正要步入成熟年華的嗓音，穆卡這時不免聞到對方的氣味，感覺非常熟悉。

　　在她把面罩摘下後，露出的黑狼臉龐解答了疑惑。

　　「老哥？」女黑狼問。

　　「……海爾莉？」穆卡差點連親妹妹的名字都忘了，也可能是他太過震驚，腦袋無法運作。「妳……但……」

　　「噓。」海爾莉打斷了穆卡，趕緊示意要他安靜。她往前壓低身軀，遮蔽穆卡的存在，同時警戒著四周。仰躺著的穆卡雙眼也往兩旁打轉，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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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算是被半強迫觀察她的發育狀況。他所記得的稚氣妹妹已是過去，她的容貌變得銳利而無情，斗蓬底下藏著更多把小刀，體態精實許多，也長高了，唯獨胸前令人懷念，令人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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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一瞬間，他在端詳著自己的妹妹時，有股以前從來沒有過的違和感飛過心頭。直覺告訴他有哪裡不對勁，但他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不久後，穆卡等到海爾莉放下戒心。

　　「暫時安全了，應該。」海爾莉起身看向呆躺在地的穆卡，並沒有對這次的重逢感到太過高興。

　　「妳……長大了啊……」穆卡也起身，說出老氣到嚇人的話。

　　「過了五年還長不大，那就可怕了。」

　　「我們在躲誰？妳是不是殺了人？」他很想開心迎接，但他決定留到之後再說。

　　「你看不出來嗎？我才是被追殺的那個人。本來應該是要反過來的，但我們低估了對方的能耐。」

　　「所以妳是在殺人。」

　　「可以不要執著在這上面嗎，大善人？看你這副模樣，八成也沒做正經事。」

　　「這說來話長……話說回來，難道妳逃獄了？爸媽呢？」

　　「之後再問吧。我還得找到我的目標。」海爾莉熟練地收起細劍。

　　「是指妳要殺的人還是要殺妳的人？」

　　「戰鬥一直都是互相殘殺的事，你有武器嗎？」

　　「沒有。」

　　「如果不能打的話，至少保護好自己。你可別被嚇到了。」她把帶著刀套的小刀扔給剛起身的穆卡，再抽出腰間的另一把小刀甩著。

　　好笑的是，他兒時曾幻想過，長大後要當個帥氣的人，要保護弱小，事後將武器交給那人，說「要好好保護自己」後帥氣離去。當然他從來沒有實現過，只覺得羞恥極了，光是想像就忍不住想把頭埋進地底。

　　「我有聽到叫聲，有點心理準備了。那是誰？」穆卡問。

　　「我的同夥，被那惡魔逮住了。願他安息。」

　　「聽起來是個危險人物。先撤退吧，這不是個追殺人的好時機。事實上，有機會的話我想趕快離開這座島。」

　　「我還沒有失敗。不過那傢伙在殺了我的同夥之後就不見了，他可能找到了不該在這找到的人。」

　　「什麼人？」

　　「非人。」

　　穆卡呆了一陣，他最近對這詞特別敏感。樹洞中的光球在這時消失了。

　　「在這裡找人是不是弄錯什麼了？」穆卡故做鎮靜問。

　　「去問它吧。它根本不是人，反倒像個怨靈。最近城裡出現一連串非人被殺的事件，所有情報都顯示與它有關。我得阻止它，殺了它。」

　　「妳變成人權團體的一員了？」

　　「受人委託罷了。如果話說完了，那就別在這裡浪費時間──」

　　不尋常的風突然莫名吹起，枝椏沙沙作響，本來已入睡的鳥群受驚飛起，海爾莉警戒著，但她對這怪風沒有頭緒。更詭異的是，這風似乎是熱的。不過穆卡立刻就理解這風的原因。

　　「那是什麼？」海爾莉在怪風停止後問。

　　「是我們該儘速離開這裡的理由，再不走就太遲了。」

　　「等等。」

　　兩人都見到了，一團輕如煙縷的怪異白霧迅速飄過他們眼前，朝著樹林的黑暗深處鑽去，立刻消失。

　　「是它！別讓它跑了！」海爾莉二話不說向霧的方向追去，卻被穆卡一把抓住。

　　「不！別過去！」

　　「放開我！」

　　「會有怪物出現的！別做傻事！」

　　「不要在這種時候才想阻止我！」

　　海爾莉的這句氣話效果好得出奇，穆卡緊抓著的手鬆開了，他面如死灰，微開的嘴講不出任何話，內心的一塊角落被敲個粉碎。

　　「我不是……」她只說到一半，就惱怒地別過頭去，逃離現場，與她親兄同等漆黑的身影隱身於夜中。

　　「……喂，喂！拜託妳快點回來！」無人回應他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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