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六天後(1)

　　星期一，令人鬱悶的星期一。就跟平常一樣，大家不是在討論看了什麼日劇韓劇，在追的網紅偶像發什麼推文或影片，就是在打手遊。在這學習的殿堂，當然不會有人談什麼功課或成績，我也不例外，我還有更要緊的事得做。

　　我趁吃完午飯後的空檔來到學校校舍頂樓的樓梯間，確認平常會躲在這裡卿卿我我的情侶都不在之後，小聲告知：「這裡可以了。」

　　光球從我手中包著的運動服外套飛出來，飄浮在與我雙眼同高的位置。她的光球發出的白光似乎比洛的光球柔和一些，照亮這個滿是灰塵的陰暗樓梯間。

　　「謝謝妳，青云。」希歐娜成熟輕柔的嗓音傳來。「妳不必這樣冒險帶我出來。」

　　「是我想要跟妳聊聊，還好沒什麼人會來煩我。」

　　對，我超偏心。遇到黑龍我只希望他離我越遠越好，但我能對這位白狼說出心底所有的秘密。畢竟比起希歐娜見面就關心我的身體狀況，洛第一次見到我是抓我的臉，把人甩到一邊。我也能放心讓她待在沒人的家中，不會擔心她像某人一樣四處亂跑嚇人。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妳覺得如何？」我問。

　　「不可思議。」她真誠表達自己的訝異。「高度發展的文明與技術，簡直與魔法無異。沒有奇術的世界仍能蓬勃發展至此，連同思想、情感和意識都成長到難以想像的地步。神人……不，人類的『可能性』果然無遠弗屆。」

　　「看來妳很喜歡這裡。」我應付一下。來到現代世界就先對高樓大廈驚呼連連，可能是異世界人一貫的反應了。

　　「啊，對，異狀。」似乎聽出我話中有話，她頓了一下才改變話題：「我去見了那位陷入昏迷的神人，雖然魔力非常稀薄，她確實傳出了通道。那通道在中途消失，目的地卻很明顯，通道中流淌著兩種相異的能量，不停出現並消失在通道斷裂的那一側。那很可能就是連接不同世界的道路。」

　　「所以果然有神在搞鬼。那一定是屬於惡神的能量或什麼的，對吧？」

　　「雖說是相異的能量，但兩者其實極為相似。從那位神人傳出的能量稀薄而清新，另一邊傳來的能量更加古老，卻似乎是……來自同源，但這說不通。」

　　「我沒聽懂。」

　　「這兩道流向不同的能量來自同一人。我不確定原因何在，只有一點毫無依據的猜測。無論如何，這是值得深思的重大情報。」

　　「總之不會是神人的能量吧？我記得那傢伙說過，他碰過的神人都沒有一丁點能量。」

　　「關於這個，有一點很奇怪。雖然我還沒有機會接觸到這神人境界的神人們，但我在環境中感應到的能量其實並不少。」

　　「嗯？」

　　「洛向我抱怨過，這個神人的世界中毫無能量，若他不把自己的能量封閉起來，就可能會因為流失過多能量而危及生命。以防萬一，我還把能保存消散能量的長袍帶來了。但就我觀察來看，並沒有這麼誇張。或許濃度比魔法世界低了些，但這裡四處都飄散著可運用的能量。」

　　「所以他騙人？」

　　「倒沒必要這麼做，我看得出他是在真心抱怨，儘管他平常也是怨天怨地。哼……我會再問問他的。」

　　抱怨？不知為何，我很輕易就能想像黑龍黏著人牢騷滿腹的模樣。

　　「這裡確實有人動過手腳的痕跡，而且幾乎不怕被人發現。但還不能隨意動手，既然攸關人命甚至世界存亡，那還需要做好萬全準備。謝謝妳特地帶我來這一趟，這下比較清楚該怎麼做了。」

　　「還好我的『能力』能幫上忙。」

　　「而我們也會儘快把妳治好的。」她溫柔話語剛落，就突然轉為活潑的語氣繼續說：「那麼，無趣的話題是不是該結束了？」

　　「話題？」

　　「妳也說了想要聊聊，找我來不是只為了聽妳不懂的魔法分析吧。我也不會只為這個而來。」

　　「妳是想聽八卦呀。」

　　「總有些事不方便在他們面前談的。妳有什麼想抱怨，都能告訴我喔。不如說一定要告訴我，我還得蒐集能用來嘲笑他的素材。」

　　「妳真是熱誠。妳常常這樣跟他互相鬥嘴嗎？」

　　「可以說是我們之間的生活調劑。等等，他有說過我的壞話嗎？」

　　「這倒是……沒有。」

　　「喔，他比我想得要克制一些。那至少我可以把這些料留做備用。所以，他對妳有多刻薄？」

　　「我……」一發現她是這麼八卦的人，就突然不太想聊這些。但我想起一件事：「其實是，妳之前答應過我，要告訴我妳的身分。」

　　「是啊，有關這件事……」她無奈回覆：「不是特意要隱瞞到現在，但妳應該也察覺了，我的經歷實在無法供妳參考。」

　　「咦？可是妳明知這點，當時還認真聽我自我介紹，搞得好像妳能幫上我似的。」

　　「我一開始確實這樣想，畢竟妳在特殊情況中也是最特殊的案例。抱歉讓妳失望了。」

　　「開玩笑的，幫不了也沒差。我大概認清了魔法世界的神人都是天涯落難人，就算真的有人跟我有同樣的遭遇，也幫不了我。」

　　「我是喜歡積極一點，不過妳說的也是事實。假如妳喜歡聽故事，我正好有得講。該從哪裡說起好呢？」她望向遠處邊想邊說。「我是受神之命前往那世界的，在數十年前降臨在世界的一角，遠在盧布夏菲爾的好幾個大陸之外。」

　　「所以妳真的是神？預見了世界的災難？」

　　「差遠了，我只是個神的使者。我本該依照神旨，延續我的工作，確保世界不被危害平衡的異常所害。但馬上就遇到了困難，我找不到哪裡需要協助。我只見到人類做著人類的事，愛恨情仇、紛擾、受難、戰爭……沒有一件是我該插手的事。就在我對使命感到疑惑時，我在森林中遇到了那全身一片漆黑的怪人。他一副面目猙獰、憤世嫉俗的模樣，我一眼就認出他也不屬於這凡間，不過我和他之間的相遇並不美好，我偷偷跟著他被他發現，差點打了起來。結果我們也是不打不相識，像一對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該說是浪漫嗎？那傢伙跟浪漫這詞八竿子打不著就是了。」

　　「我不是會感到害臊的年紀了，但這是第一次跟人提到過與他相遇的事。他也絕不希望我透露這些。巧的是，那時的他也才剛從長眠中甦醒過來，毫無頭緒。兩個沒有目標的人就像同病相憐般共處了好一陣子。直到他的法力也恢復，找到他的『破壞』之力的碎片後，他才赫然發覺自己甦醒於世的目的。這魔法本身，就是影響世界的異變。」

　　「他的甦醒？」

　　「他果然沒跟妳提到過。」

　　「他是有說過以前他曾是翱翔天際的龍……」

　　「那就是了。過去他消滅了神與龍後，由祂們賜與的魔法也消失在世界上。如今魔法再次現世，遭人濫用導致異象不斷，可能代表神與龍再度出現了。而他這弒神者也是為了再次完成使命才醒覺。至少他是如此認為的。他誓言要消滅帶來動亂的神與龍以及魔法，這也與我維護世界平衡的使命相關，我就與他一同旅行，追查魔法的蹤跡與罪魁禍首，來到了……數十年後的今天。一路以來，確實也解決了不少魔法造成的災禍。」

　　「我猜沒有人感謝你們的貢獻吧。」

　　「這也沒辦法，能戰勝怪物的人，也會被當作怪物看待。幸好我們早就有自己是怪胎的自知之明。我們避世而居，不會在一處停留太久，只與凡人做最小限度的接觸，只會在暗中解決。依洛的說法就是，整天擺張臭臉就好，他可真會利用自己的優勢。」

　　「那為什麼他會突然闖進王宮，嚇倒所有人？」

　　「洛自從來到這邊陲之地後，就確信自己終於找到了神的下落，心浮氣躁起來。他整天尋找魔法的蹤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四處打轉，我只希望他能冷靜，他卻變本加厲，想到要去找上泰莫爾最異常的存在，毫無根據地認為王族肯定知道些什麼。平心而論，雖然確實是該調查王族，但這樣刻意嚇唬人只會造成反效果。他的躁動是個警訊，但我沒有阻止他，反倒跟他賭氣。他想往北邊走，我就往南邊去，離他越遠越好。我當時真的不想再看到他的臉。」

　　「我能理解。等等，所以他之所以那麼機掰，是因為跟妳吵了架，把氣出在別人身上？他能不能更幼稚一點？」

　　「老實說，他比我更能堅持不與凡人接觸的原則，他只需要開口說話，就能讓別人主動遠離他。真有效率。」

　　「他很堅持當一個爛人，就算被揍也甘願。妳覺得他在最後有學乖一點嗎？」

　　「他在密會上的自白誠實得令人訝異，恐怕誠實過頭了。不過這也是他拒人於外的手段。」

　　「他就這樣一走了之，把大家都搞得不知所以。」

　　「或許他認清了，無論是否迫於無奈，都不該將凡人牽扯進神的紛爭之中，只可惜太晚認清了。」

　　「雖然我很贊成讓他離別人越遠越好……但他一直失敗耶，他沒有一件事情是做對的。要不是有公主和其他人救他，說不定早就被火龍燒死了。他憑什麼覺得能自己解決這一切啊？」

　　「洛有屬於龍的傲慢呢。他總認為只有自己能對付神與龍，也只得由自己去對付。那就是他的傲慢，也是他的責任。他人是不容置喙的。」

　　「那被捲進來的我呢？」

　　「或許看不出來，但他對妳其實是深感歉意的。」

　　「哪有啊？他那副跩樣叫做有歉意，我都能當楚楚可憐的公主了。」

　　「哈哈，很難相信吧，我也不信。在他真的開口向妳道歉之前，還是當作沒這回事就好。」

　　「那種事不可能會發生的。連他的分身都跟我道歉過，本尊反而最不要臉。」

　　「很有趣吧，身為『驕傲』的人格分身竟然還比較懂得放下自尊心。」

　　「說起來，妳好像沒有提到申是怎麼來的。」

　　「他的故事就更離奇了，那就像個傳頌於民間的冒險史詩，也挺適合當成哄孩子睡覺的床邊故事。」

　　「剛好等等是午睡時間。」

　　「謝謝捧場。我會儘量說的短一些。」在她準備開講時我把階梯上的灰塵輕拍掉，一屁股坐在階梯上。可惜手邊沒有爆米花能配。「就在我和洛周遊列國尋找異變時，我們來到一個民不聊生的暴君之國，那位暴君據說掌握了長生不老禁術，將在他死後復活自己，永遠統治國家。那正是失落的魔法。我們趕在最後一刻闖入復活儀式，來不及阻止儀式展開，雖然毀掉了暴君的靈魂，但沒有收到應得祭品的儀式很可能會吞噬整個國家。這時洛急中生智，把自己的靈魂切下一部分獻上儀式，讓儀式順利完成，洛的分身就這樣誕生了。」

　　「這麼犧牲。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個靈魂的話，那隨便抓個路人來用不就好了嗎。」

　　「有點殘暴的想法啊。可惜並非隨便一個靈魂都能復活，而是需要使用魔法媒介和極大量的能量進行靈魂綁定才能做到的。即使對我們而言，這也絕非輕鬆的事，但他還是堅持要靠自己解決。總之我們逃離了失去君王而陷入一片混亂的國家，自己卻陷進了更麻煩的窘境。突然多了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分身，不只我們不知所措，連分身自己都茫然不已，他一開始甚至連話都不會說。後來我被他逼問時慌了手腳，在最糟糕的時機用最糟糕的方法對他說出真相。」

　　「太衝動了。」

　　「我猜是因為我是失格的監護人吧。他真的認知到自己是分身時，他怒不可遏，怨恨我們不負責任地將他製造出來，找不到存在意義的他一度想了結自己。」

　　「妳把他當成是自己的小孩看待？這……」

　　「只有一開始啦。說來不怕妳笑，我那時總覺得自己像是突然領養孩子的父母，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這樣的認知失調差點害得我們決裂，我很後悔那時對可憐的他說了重話。直到拋棄了這愚蠢的上對下關係，我和洛答應會對等看待他之後，他才看開選擇與我們同行。我們還為他取了『分身』的『身』當作名字，讓我們都不會忘記這一切。」

　　「身」……「申」……真想不到這背後還有緣由。

　　「結果他現在倒是挺會利用魔法分身的好處。」我說，但隨即想起洛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我被他的幹話荼毒太深了。

　　「接納自己才算是與自己和解，不是嗎？」希歐娜也笑著回應。看來神也是需要學習的。「而且我是真的很慶幸有他在，幸好那時沒有做出後悔一世的抉擇。我和洛曾經只像一對陌生的旅人，不曾思考過也無意去理解何謂『相處』。自從多了個活潑的傢伙後，一切都變得不同了。我認真希望，這樣的生活可以持續下去。」

　　希歐娜透過光球表露出由衷的喜悅，洋溢幸福，幾乎像是在炫耀。即使她再怎麼嫌，還是會照顧受傷的洛，申做蠢事她也一笑置之。即使她說她並不是母親，但她似乎還是默默地照顧那兩人，更樂在其中。看來她是真的很享受與他們共度的日子。

　　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幸福。我會因此想要加入他們嗎？我有那樣的資格嗎？我似乎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所以，這就是妳想要的答案了。」

　　「答案？」

　　「那件你一直希望他做的事。」

　　「喔，對。我都不抱希望，直接忘記了。原來他確實有道歉過。」

　　「他平時確實是個大爛人，但在不得不做的時候，還是挺有擔當的啦。」

　　「輪得到我嗎？」

　　「總有一天他會的，孩子，或許比我們想像得都還要快到來。」

　　「我不急……不過當然還是越快越好。」明明是應該的事情，搞得像我在奢求不應得的東西。要是某人能像對待他的分身一樣客氣就好了。

　　學校打鐘聲從樓梯間的喇叭響起，我起身準備走回去。愉快的談話終於要告一段落。

　　「總而言之，希望這些小故事足夠讓妳在往後的日子能跟他們相處得和諧一些。」

　　「謝啦，如果妳不說的話，他們大概會守著這些秘密直到永遠。話說我需要分享我的故事嗎？雖然我不想，他們大概也沒興趣。」

　　「妳不想的話那當然不用，而且先別讓他們知道我跟妳講了故事。」

　　「才不會。我會藏在心底用來偷笑他們。」

　　「喔，其實是因為我太難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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