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六天(25)

　　家人們一一在床上睡去。四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有些擁擠，莉亞達直接在床上成為大靠枕，累壞的子女都坐在床邊靠著她睡著。睡相不好的蒂亞反手打在弗汀臉上，讓他露出痛苦表情，法拉則安祥睡在另一邊。

　　莫妮卡收拾房間後也離開休息了，剩特拉瑪一人醒著。她坐在靠近床的房間角落，靜靜擺弄盒中的項鍊，她用小刀輕削各個人造方晶的白色薄片，切出不同形狀與厚度，留待以後實驗使用。

　　熄燈的房裡只有她帶來的小方晶燈發出微光，恰好能照亮她的面前。之後能用這燈換掉她送給貴族母親的燈，如果她們母女還在乎的話。

　　與家人和為數不多的朋友相處固然高興，但她更喜歡獨自回味那些愉快的時光。這次她快樂得想哼起歌來，但當然她不會擾人安眠的。

　　寧靜深夜是她的時間，無人廊道是她的地盤，當所有人都在床上時，剩下的世界都屬於她，不論她喜不喜歡。所以她學著活在這暗色壟罩的世界。

　　她習慣在夜中伴著別人的鼾聲讀書或做研究，這能在寂寞的夜給她慰藉。雖然多少會怕吵醒人，但她總不捨得離去。偶爾她會聽見有人說夢話，藉此想像他們進入什麼樣的夢鄉。在有人告訴她因為做了美夢而失落，或做了惡夢而怨嘆時，她偶爾會心生羨慕，想見見那些與她無緣的世界，但久而久之，她也不在意那本就虛無縹緲的「夢」了。

　　在愉悅的聚會後，她忘記了從神人的境界回來後掛念心頭的隱憂。

　　直到現在。

　　緊閉的雕花木窗縫隙透出如同細絲的幽幻白光，從外頭照進室內的光源飄動，閃爍不定。在縫隙中的光掃過時，照進了特拉瑪的眼中。

　　特拉瑪目睹時吃了一驚，但這對她而言很眼熟，也很想再見到那靈體一次，向它問個清楚。不過她察覺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她起身緩步走向木窗，小心翼翼地伸手解開鎖，將木窗推開一條縫，涼風輕輕吹到她的臉上。

　　那蒼白的人形飄浮在窗台外，全身純白的模樣在夜空中展露無疑，模樣就像是特拉瑪，就像是她在神人的境界見過的蘇懿寧。但它幾乎不成形，五官和全身都如風中的枝葉飄忽不定。無數的粒子從身上剝落消散，很快就會消失殆盡。

　　「你是懿寧嗎？」特拉瑪輕聲問，擔心不已，深怕那靈體再度消失。「你怎麼了？為什麼會來這裡？」

　　「時……時時時間……間」靈體發出了聲音，但聲音細小顫抖，充滿了雜音，聲音像被切碎一般難以拼湊。「快……快要要……」

　　在她努力想聽清楚人聲時，靈體身上出現無數橫線不停跳動，靈體被橫線切了開來，形體立刻變得模糊不清。劇烈的波動下，靈體全身的粒子不斷消散在空中，在特拉瑪能反應過來之前，對方已徹底消逝，連同光點都不見蹤影。

　　特拉瑪懊悔不已，那說不定是能解開世界之謎的機會，那機會卻又稍縱即逝了。

　　那模樣肯定是神人，像她一樣的神人。它是前來告知什麼，甚或是在求救嗎？她無法確定，只得到了一個縹緲的線索。

　　「時間……」她喃喃自語。在見過那些異常的存在後，她早有意識，未來的日子很可能天翻地覆，但這比她想像中來得更快。

　　要做什麼？該怎麼做？她沒有頭緒。

　　此時房門傳來開啟聲，特拉瑪趕緊把木窗關上鎖起，背對窗戶假裝什麼也沒做，欲蓋彌彰。

　　「特拉瑪大人，很抱歉打擾！」輕聲進門的莫妮卡小聲呼叫。她只套上侍從服，睡塌的毛還沒梳開，看來是剛從床上被叫醒趕過來的。

　　「怎、怎麼了，莫妮卡？」

　　「有貴賓在深夜到訪，他非常堅持要立刻見您。」莫妮卡滿懷歉意。她將房門開著讓出了路，看似要馬上帶領特拉瑪前去見客。

　　「在這時？會是誰呢？」

　　「對方自稱是底里斯來的賈爾曼爵士，恩瑟拉大使親自為他引路背書。」

　　這勾起了特拉瑪的印象。她肯定有在哪聽過「賈爾曼」這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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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會客室外的廊道上，兩位負責外交事務的貓族冤家路窄，氣氛劍拔弩張。

　　「希望您願意在這多待一陣子，恩瑟拉大使，」丹妮鄭重其辭，比對方矮一截的她氣勢不輸對方。「我們需要與貴方嚴肅探討保全機制是否完善。」

　　「您並不是唯一一個在意貴族政要安全的人，丹妮外交官。」恩瑟拉儘可能不讓疲勞影響情緒，儘管她在驅車前來的路上被歇斯底里的憤怒乘客轟炸了一整天。「所有貴族都要求我們為事件給出解釋，我也為此而來。」

　　「最好如此，我浪費了夠多時間替人收拾殘局。」

　　「呃——我能幫上兩位嗎？」艾索迪政務官不明就裡地被找來見證和協調雙方，但他明白自己絕對會被強勢的兩人無視。

　　「真是悲劇啊，區區幾個匪徒闖入，竟然就讓權貴受了傷，這可不是夾起尾巴低頭道歉就能了事。」恩瑟拉嘴上遺憾，語氣卻不太在乎。

　　「我們的公主大人險些就遇害了，您或許可以再重視些。」

　　「我國的受害人數與層級並不比貴國低。事實上，即使我不同意，多數貴族質疑是貴方的隱瞞和疏忽，導致這起襲擊事件的。」

　　「什麼？這次護衛可是由貴國安排的！這一整個月仲裁庭都是由貴國全權負責，怎麼能責怪我們？」丹妮提高音量，深怕對方聽不到抗議。

　　「我在當天不只一次向貴方解釋過，我們的護衛安排沒有結構上的問題，貴方也同意的。然而貴方的王室護衛卻在暗中行動，隨便抓了個小賊就想置身事外，會被懷疑也怪不得人。」

　　「我們可是找出了潛在威脅，警告眾人必須立刻避難的。貴方難道是聽信了羅德里格斯領主的胡言亂語嗎？他只是針對我方故意找碴。」

　　「他有能力說服貴族，不管他有多蠢，我都沒有立場阻止他。所以您也不否認貴方隱瞞自身動向，也沒有意識到這有多危險。如果在這仲裁庭中還要各自為政，那不如忘了我們的互信，忘了這十年來的和平吧。」

　　「您想挑剔我們和自己的能耐是您的選擇，但我們的決心和誠意是不容懷疑的。」

　　「我們很快就能見識到了，除非妳矮得看不見。」

　　「要羞辱人了是吧？姿色香豔，嘴巴卻臭得讓人難以忍受啊。」丹妮強笑回覆，語氣尖酸刻薄。

　　恩瑟拉掛著依舊甜美的笑容繼續譏諷：「比不過妳那張張開就吃不停的嘴。妳只會長胖不會再長高了，記得嗎？」

　　「不要讓我說出『磨蹭大腿』的事。」丹妮氣得使出王牌。

　　兩名貓族間互不相讓，幾乎縮成細線的瞳孔利如刀刃，彷彿能在她們瞪視之間的半空中擦出火花。

　　「呃——兩位女士稍微冷靜點——」

　　艾索迪的勸解立刻招來謾罵：「不需要您插嘴！」「你是幫哪邊的啊，鬍子狗！」

　　「國事固然重要，但夜深了，兩位何不好好休息，明天再一同檢討程序和責任分屬？恩瑟拉大人也請務必在我們安排好的城堡住房留宿一晚，不用再回到會館了。」艾索迪害怕戰火延燒到他身上，想要藉機迴避。

　　「是不該在這浪費力氣了。」恩瑟拉收斂怨氣，放下抱胸的手臂，逕自走向廊道的出口。

　　「妳不想？我才不想做沒有意義的斥責。」丹妮也收起差點伸出的貓爪，恰好與恩瑟拉走向同一方向離開。

　　「請務必養足精神！」艾索迪道別，同時慶幸自己不用被圍剿。

　　在兩名貓族離開政務官的視線後，丹妮的惱怒立刻轉為驚恐懼怕，護住頭求饒：「不不不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惡言相向的反對暴力！」

　　「妳在說什麼？妳配合得很好啊。」恩瑟拉欣然誇讚。

　　「是——是這樣嗎？雖然我們是該探討襲擊事件，但我都覺得我剛剛說得太過火了。」

　　「是我臨時要妳配合的，也不能事事要求完美。能在其他官員面前演演戲就非常足夠了。」

　　「呼，那就好。看來我的演技不是蓋的，但還得多下點功夫拿捏分寸呢。」丹妮放鬆下來，有些難為情地笑說。

　　「是啊。絕對不要再跟我提到『磨蹭大腿』。」恩瑟拉臉掛露骨的憎惡，彷彿她會為了這個詞毫不猶豫地撕斷喉嚨。

　　「我會注意的。」丹妮壓低了炸毛的尾巴。

　　這時會客室的大門開啟，穿上長袍的特拉瑪帶著學者黛爾菲快步進入。

　　「我來了，抱歉讓各位久等。」特拉瑪撥了撥亂髮站直說。

　　「我也來了！哈……我有趕上嗎？」嬌小的學士同樣套著長袍，吐舌喘起大氣。

　　「菲！妳怎麼也到了？」

　　「我正要返家，被攔下來說……哈……有人要見方晶研發相關人士……哈……我不敢乘馬，所以我一路跑來了……」

　　「夜安，敬愛的特拉瑪大人。」恩瑟拉專業地低頭致意，丹妮也同時行禮。「我帶來了一位非常重要的貴賓，他亟欲見大人一面，相信大人也會慶幸見到他的。」

　　「請問這位貴賓是？」

　　「他是諸位的問題了。」雪豹如釋重負，對特拉瑪等人皺眉暗笑，半是嘲弄半是同情，為她們接下來的遭遇感到惋惜。她沒等人提問，就與政務官一同離開了。

　　「我見過貴賓一面，公主殿下。」留下的丹妮鄭重警告。「我得警告各位，他非常的……懾人。那人什麼也不說，但我寧可他別說話。他臉色差得像剛從墳裡爬起。」

　　「我們……能與他和平交流嗎？」特拉瑪擔驚受怕地問。

　　「我和守衛會在一旁確保他不會造成威脅，雖然搜過身了，但兩位請務必與他保持距離。」

　　「好……的。」

　　特拉瑪心想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需要如此戒慎恐懼？為什麼還要讓他進來？是哪來的猛獸嗎？她邊想邊與黛爾菲一起被帶進會客室。

　　與華麗的晉見廳相比，會客室顯得簡樸許多，燭光照耀深色木板牆帶來典雅沉穩的氣息，是個無論討論正事或談天說地都適合的寧靜空間。但在方桌前坐著等待的男人恐怕不是來談話的。

　　全身灰白長毛的年邁犬族骨瘦如柴，穿著的長袍破舊髒污，像剛跌進水坑中的流浪漢。純白的半張舞會面具遮掩右臉，從中露出的憎恨視線死盯向面前的人，而在那面具底下的臉似乎沒有任何生氣。丹妮說的對，被嚇住的特拉瑪心想，他就像是從長眠中甦醒，要對活人復仇的死者。

　　「妳就是特拉瑪公主吧？」枯骨般的臉龐發出低沉乾涸的沙啞聲音。

　　「是的。」特拉瑪試著不尖叫。

　　「我想請教妳一個問題。」

　　他按捺不住怒火而猛然起身。直面向特拉瑪的他摘下面具，令在場的其他人倒抽一口氣。他的右臉沒有毛髮和肌膚，燒得焦黑的深紅肌肉組織曝露在外，血絲薄膜下的血管在骨架間脈搏滑動，少了臉的嘴現出半排歪曲白牙，突出眼珠在眼眶中打轉。若現實中有活屍，絕對就是這副模樣。

　　「妳為什麼要把我的光束砲毀了！！」老人高聲怒吼，把特拉瑪和黛爾菲嚇得花容失色，不知所措地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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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光光束砲！？那是什麼！？」黛爾菲全身發抖，長袍隨之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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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裝蒜！我在里克堡建起的完美作品，我珍貴的公式和筆記，被炸個灰都不剩！我的粒子光束砲啊！」老人氣到活了起來，張大的嘴口沫橫飛。「那可是既壯麗又細緻，獨一無二的傑作，就算叫我再做一個我也辦不到！你們毀了人類的瑰寶！」

　　「那大砲是你的？我我我們不是故意的——！那不是我們的主意！」黛爾菲拼命磕頭求饒。

　　「等等，粒子……」特拉瑪想起好幾年前在觀摩學者會議時，目睹了某人舌戰群雄。「您是提出『光粒子學說』的學者，銷聲匿跡了好多年。」

　　「是……『瘋人』賈爾曼？」黛爾菲口直心快說，她又趕緊摀嘴。

　　「我也沒想到，那年見到的無毛小鬼頭會把我害成這副模樣。」賈爾曼戴回面具，發現自己只被記成是個「瘋人」多少令他失望。

　　「我想起來了。最後一次聽說您，是學界不承認您提出的光粒子學說，將您逐出了學者協會。」特拉瑪努力回想他過去的模樣。

　　「看妳那模樣，妳也不相信吧。」

　　「我是說，您大可以繼續研究您頗有成果的火藥技術，不需要堅持說服所有人，光是一大團飛行的粒子。」她專注與他對話，對知識的好奇心壓過了恐懼。

　　「貴族和協會的自大鬼永遠都對新學說和新技術嗤之以鼻，身為學者竟然只想守成不願創新，諷刺！我不想看到妳這勇於追求的人淪為他們的一份子。」

　　「呃……謝謝支持？難道您也在研究方晶技術？這是底里斯爭奪方晶的原因？」

　　「世界上不只有妳們是天才，無毛怪和大頭狗。」

　　「我、我拜讀過你的發表，」「大頭狗」黛爾菲急著說。「姑且不論風評，你或許不是個好人……或正常人？但你為探究付出的努力非常驚人。依據不同的假設刊出十篇論文可能沒有必要，但你的精神是學界所需要的。你大可以與我們聯繫的啊？」

　　「不，盧布夏菲爾保留了研發權，這是由我們獨佔的技術，明面上不能與底里斯合作。」特拉瑪有些遺憾地解釋。

　　「喔，對……我想起來了。」

　　「這麼說的話，您是獨力研究，製造出那座方晶砲的。不可思議。」

　　「妳提出的方晶技術正能證實我的光粒子理論。我不像妳們那麼幸運，國家不願意支持我，也不想讓我的研發曝光，我只能靠自己一點一點發掘，又花了好幾年才做出我的寶貝。好不容易能向世人證明我是正確的時候，又被你們給毀了。毀了！」

　　「您怎麼會變成……這樣的？」特拉瑪忍不住問。

　　「還真敢問出口啊，但你們一個一個，都需要明白自己的罪過。當時我終於拿到了品質夠高的大型方晶，完美得有如神的餽贈——」

　　「那是我們的方晶。」

　　「對對，隨便。那時我有機會親自操作由我設計而成的粒子光束砲，但那自私愚蠢的軍官竟然把我攆出堡壘。我反抗時殺了個她的走狗，差點就被追殺至死。然後就是那白光，吞沒一切的光。我醒來時，以為我下了地獄，沒想到我還得在這接受上天的懲罰。而祂要讓我目睹，這操蛋世界會變得更慘。」賈爾曼舉起滿是皺紋的手指，點了點面具的眼眶處，清脆的敲擊聲隨之響起。「你們或許是為了玩樂而研發技術，我可是為了拯救人類。」

　　「您在說什麼？恰好相反，您做出的是殺戮兵器，我們也差點被殺。」特拉瑪只認為他因失意陷入了癲狂，比他被稱作「瘋人」時還要失常。

　　「是那群腦子裡滿是仇恨的惡劣軍官把它挪作惡用。我的寶貝不是用來殺人，而是要阻止末日的。你們都見到了，那火龍，刀槍不入、會將大地燃盡的惡魔，牠真的出現了，就與那大臣在數年前所預見的一樣。」

　　數年前。對方領先了我們不只一兩步。特拉瑪雙手摀嘴嚴肅以對。

　　「這還只是剛開始，無數巨龍將會復活，牠們將以雙翅遮蔽天空，毀滅眾生，讓世界回歸原初之夜。這絕不能發生。我的光束砲與『滅龍計畫』一同破滅了，但還有機會。妳和妳必須與我合作，立刻造出另一個足以對抗龍的方晶兵器，刻不容緩。」

　　「兵器……您是指像您做出的『寶貝』嗎？」

　　「只有我能叫它『寶貝』，妳這變態！」老人怒斥。然而特拉瑪和黛爾菲能理解他的心情。「還有沒錯，我得做出下一個同樣優秀的作品，才足以與龍抗衡。如果能做出媲美它的作品那我也接受，如果能的話！」

　　「請稍等，」一旁的丹妮出聲。「老實說我不太理解諸位的對話，但我必須提醒。賈爾曼爵士，將您帶進盧布夏菲爾已經足夠冒險了，私造兵器直接違反了兩國法律與和平條約——」

　　賈爾曼對她怒吼：「看在智識之神份上，貓，妳究竟有沒有聽懂？我說這攸關人類存亡！」

　　「一下子就提到武器，是不是太極端了？」特拉瑪難以置信說。

　　「裝什麼無辜？你們也同樣做出了滅龍兵器！」

　　「我們——」黛爾菲止住了嘴。她和特拉瑪都發覺要是說出實情並沒有助益，更可能顯得她們冷血無比。

　　「呃——對。抱歉，我們也是做了滅龍兵器。」特拉瑪僵硬地順著他回話。

　　「是吧，還想狡辯。做出這樣誇張的兵器連我自己都不敢置信，不拿來屠龍還能用來做什麼？」

　　特拉瑪心虛得直冒冷汗。她在星峰堡研究光束的破壞力時，興奮忘我做出了殺傷性武器。而後她被柯登將軍慫恿，為軍方研發出方晶杖和防盜放電磚等軍用兵器，她驚覺危險性和受良心譴責時已經太遲了。

　　「無論如何，妳都欠我這一次，妳無權拒絕。」賈爾曼又指著臉上的面具說。

　　「但……這太荒謬了。」既然選擇保守秘密，特拉瑪就得堅持立場。「如果您說的這些都是為了要找我製造兵器，恕我無法接受。就算龍真的現身，您的說法也沒有根據可言。我不能隨意答應製造兵器，這並非由我做主。」

　　「明明都見到了龍……」老人氣結，但他很快變通，語氣一轉：「喔，我剛才說了『製造兵器』嗎？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指，我想和盧布夏菲爾的方晶技術學者一起探討技術，友善交流。」

　　「咦？」

　　「我們來好好探討『方晶中變質反射加速的能量在集中一點釋放而出時對外界物質產生之影響』。這是純粹為探討新知而展開的研究。學者之間本就該交流互助，是吧。」

　　「這……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方晶研究非常危險，您應該也有所認知。即使是無害的裝置，若放出能量的過程出差錯，都可能引發爆炸傷人的，更別說是……」

　　「我可是一直保持著無傷亡的優良紀錄，多虧你們，這下沒人會相信了。」

　　「雖然很遺憾，但這不只是我們學者之間的問題而已。」

　　「對對對，不該傷害無辜、切莫為惡，我都聽膩了。我或許可以遵守，不過我從來沒有認同過這種狗屁。」

　　「那是……什麼意思？」

　　「我得說，世上最蠢的莫過於『保護他人』這種事。沒有人能為他人的性命負責，哪怕是那些自以為是的士兵和貴族都是一個模樣。大難臨頭時再怎樣裝模作樣的人都會落荒而逃，哪還輪得到我們當人家的守護天使？我們最該把心力放在『進步』和『革新』上，『保障性命』頂多排在『吃喝拉撒』之後，確保不會因為害死人被扔進大牢而已。」

　　「您想說您是……像童話書那樣為求進步而草菅人命的瘋狂科學家？」

　　「殺人？沒事自討苦吃幹嘛，殺人很累的。我只是不在乎別人死活，就跟世上絕大多數人一樣。不過我被你們氣到想殺人這點倒是沒錯。」

　　特拉瑪感到莫名與嫌惡，皺眉回應：「您沒辦法確保您不會傷人。那很抱歉，我也沒辦法與您合作。」

　　出乎特拉瑪意料的是，賈爾曼爵士並沒有惱怒大吼，而是擺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就像見到野兔正要踩進陷阱。

　　「妳不明白妳的處境，公主。不，準確點來說，妳是不明白『我』的處境。」

　　「您不怕被我拒絕？」

　　「這問題該問妳才對。」

　　特拉瑪思考一陣，驚覺她竟別無選擇，後頭的丹妮也察覺到這點，哀怨自己被恩瑟拉惡整了。

　　她本以為賈爾曼會來到這裡不是因為他想來，而是無處可去了，做為始作俑者的他肯定會因里克堡事件被究責。依他的性格來看，想必在國內也沒有人脈可言，他也不在乎。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底里斯仍想重用他呢？明明數年間無聲無息，卻能在軍事堡壘製造兵器，代表國家或有勢力的貴族在暗中支持他。姑且不論對方的目的是否合理，僅有那決心不容小覷，即便他沒有任何資源，也可能為了實現他的想像，或甚至只是報復，做出最喪心病狂的惡行，後果不堪設想。他可是能為了對付龍造出一座天殺的光束砲。

　　而同樣身為學者的特拉瑪竟真能理解他的行為和心情，她也暗自羞愧。

　　黛爾菲為特拉瑪挺身而出：「公主殿下很明確表達了，我們不會與不負責任的人合作，請你離開——」

　　「這得由公主做主。」賈爾曼從容回應。「就像我說的，我不認同保護他人的概念，但為了更偉大的前程，我能夠忍受。至少我能在提供真知灼見時，試著不傷害任何無知且脆弱的身心靈。如何呢，公主？」

　　「這倒是……可以？」特拉瑪無可辯駁。她無法抗拒探究方晶技術。第一次發現還有其他人同樣重視方晶，也令她深感好奇與慰藉，這看似瘋癲的老學者究竟能帶來什麼樣的獨特觀點？她說什麼都捨棄不了這機會。

　　「公主殿下？」黛爾菲呆然。

　　「您是名符其實的『瘋人』。要是放您離開，只怕您會做出第二個方晶砲吧。或許您天賦異稟，但正是這樣的天才，才更需要有人監督，免得您或任何想利用您的人心懷不軌。」

　　「所以我也成為了你們的方晶，需要有人細心呵護。但無所謂，就這麼說定了。帶我去妳的實驗室，把妳的那枝方晶杖拿出來，現在。」賈爾曼不顧在場女性的嫌惡目光，逕自大步走向門口，不理會想上前阻擋的丹妮。

　　「您知道方晶杖？」特拉瑪驚問。

　　「你們的星峰堡早就被人用魔法看光了。」

　　「果然是這樣……」

　　「我的頭快炸了。」「大頭狗」按著頭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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