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六天(13)

　　「請問……我能幫上什麼忙嗎？」莫妮卡恭敬地問，她本以為客人已經離去，在見到客人還在宮殿門邊時，她趕緊上前詢問。

　　「沒事，我很快就離開。」羅莎琳德平淡回應，不怎麼理會侍從長。

　　「如果需要傳話的話，我可以幫忙——」

　　「不需要。」羅莎琳德露出厭煩模樣，用狠毒的眼神逼退人。「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好、好的，我就不打擾了。」莫妮卡驚得豎起渾身白毛，速速離去。

　　羅莎琳德躊躇猶豫，擺弄頸上掛著的墜飾。鑲有紅寶石的稜形墜飾有半個指節長，雖是舊款式卻保養得宜，寶石與鑲嵌用的圓弧銅絲都耀眼奪目，但如此顯眼的裝飾與她低調的棕色大衣有些不搭嘎。

　　其實印刷行的負責人臨時外出，會議早就延期到隔天了。下午難得空閒，羅莎琳德卻無法與家妹共處一室，本想離開卻又回到這裡，駐足不前。

　　她亟欲實現目標卻事與願違，希望彌補這過錯。但該如何做才好？這由宮殿門口劃出的交界彷彿在逼迫羅莎琳德做出抉擇。

　　就在她仍在鑽牛角尖時，前方傳來了她所熟悉，也不想在這時聽到的談話聲。

　　「咦？難道是害羞了？」

　　「不要明知故問，不可以隨便在別人面前談小寶寶的事！」

　　「在家人面前也不行？」

　　「那只能在結婚後對最親愛的人說。」

　　「妳一直都是我最親愛的人啊。」

　　「啊，不是那個意思！」

　　一國之女朝宮殿門口走來，第一公主一如往常悠閒自在，第二公主卻反常地失控惱怒、雙耳後貼滿臉羞紅，大概又是被她的姐姐捉弄了。羅莎琳德慣性般思考如何應對她們兩人，但她對蒂亞又特別沒轍。

　　「羅莎琳德大人。」法拉見到新當家時趕緊擺出迎賓儀容，臉還是紅通通的。

　　「又見面了，法拉殿下。」羅莎琳德恭敬回禮。「總算有機會與大人們問安。」

　　「謝謝妳特地過來，是來見特拉瑪的吧？」

　　「我見過她了。她這一年來沒什麼進步，倒是懂得頂撞了，真不知該感到欣慰或遺憾。」

　　「或許再給她一點時間理清頭緒吧。」

　　「呦！好久不見，羅莎。」蒂亞隨性打招呼。

　　「蒂卡希亞殿下，還以為今天見不到您了。慶幸您——」

　　「『平安歸來』，我知道，我今天聽過好幾百遍了。」

　　「姐姐大人，如果妳累了的話……」法拉對失禮的蒂亞委婉勸告。

　　「不是嫌棄啦，我是指，道賀當然沒問題，不過沒有道賀以外的方法嗎？像是……」

　　蒂亞逕自走到羅莎琳德面前，伸手拉開她的嘴角，讓肅穆的臉上露出極其不自然的笑容和犬齒。

　　「妳看，美多了吧？要是有鏡子就好了。」

　　「麻煩收斂一點，姐姐大人……」

　　蒂亞玩夠放開後，羅莎琳德保持鎮靜說：「見到公主殿下仍然開朗，我就安心了。我本來很猶豫該不該前來探望大人，畢竟您的遭遇實在難以想像，擔心會妨礙到您恢復精神。」

　　「我遇到的事比大家想得還要更多，成為那些冒險小說中的主角比想像中還累人，我暫時不會再幻想要去冒險啥的了。」蒂亞邊回想邊嘆口氣。「我站在這裡，這才是最重要的。」

　　「殿下安然無恙，但事件還遠遠稱不上結束。龍和魔法的出現、國家安全、各位的經歷和想法，將來有太多事務需要討論。」

　　「開不完的會啊。真沒勁。」

　　「姐姐也不太常參加會議吧？」法拉疑惑。

　　「我是不參加不必要的會議，也就是所有會議。」

　　「這我倒也認同。」羅莎琳德一本正經說。「如果兩位有比無用會議更重要的事得忙碌的話，我就不打擾了。」

　　「沒在忙，我們剛剛在聊小寶——」

　　「姐姐大人，請妳冷靜一些。」法拉背對羅莎琳德，朝著蒂亞用冰冷的語氣說，彷彿能感受到冰矛奇術的寒氣。羅莎琳德看不見她的表情，神人面孔發怒的模樣或許值得一看，但她不會冒上這個風險。

　　「唉呦，好啦，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不過法拉不要聊的話就算了。」蒂亞嘟嘴喃喃說。

　　「那麼，請殿下好好休息，我先告辭了。」羅莎琳德藉機離開。雖然有些卑鄙，但這剛好給了她遠離特拉瑪的理由。

　　「已經要走了嗎？妳可以留下來吃個點心啊，兄長那邊還有很多，不用客氣。」

　　「往後有機會再與各位品嘗。」她回話時避開蒂亞的視線，蒂亞左右探頭都無法與她對上眼。「近期再會，公主殿下。」

　　「嘿，蒂亞！妳的護身符忘在我房間……」弗汀國王自己追出房外，見到宮殿門口的妹妹們與阿澤利亞家的大姐，而羅莎琳德已轉身離去。

　　國王和新當家都很肯定，雙方視線有一瞬間相交了，但他們寧可當作沒有看到。羅莎琳德不願成為那個掃興鬼，但來不及了，弗汀的好心情已煙消雲散。

　　「阿澤利亞家的人……我知道她會來見特拉瑪，但沒想到會找上妳。」弗汀毫不掩飾他的厭惡感。「她有惹妳不高興嗎，蒂亞？」

　　「什麼意思？她沒惹我啊，也從來沒有惹過。」

　　「她是不是要妳不准告訴其他人？還是她談了『正事』？」弗汀臉色鐵青，彷彿談論禁忌。「不管她說過什麼都儘管對大哥說。」

　　「妳太緊張了啦，兄長。羅莎她人很好啊，只是不太喜歡表達出來而已。」

　　「那就好，我很怕她會不會跟妳談了什麼交易，妳就傻傻答應了。阿澤利亞家的人都很能幹，我也像父王一樣信賴他們，但老實說，他們實在太能幹了，一旦談起正事，他們都會變成怪物。太恐怖了。」

　　「那好像有些……言過其實？」法拉遲疑地說，些許認同兄長的話。

　　「沒辦法，我忍不了，他們功利主義的現實態度實在讓我很不舒服。」弗汀想著他會如此戒慎恐懼的理由。在阿澤利亞家掌管下的商人都被哄得服服貼貼的，但換句話說，他們也抓著所有人的把柄。這之中的利益糾葛非同小可。每個人都怕被他們盯上，那個看著人的眼神，彷彿在挑最肥的羊抓來宰似的。幸好特拉瑪不用待在那個家裡，她們的母親連自己的小孩都……

　　「天啊，我嚇到我自己了。」弗汀甩甩頭振作起來，不讓雙耳和尾巴表露情緒。

　　「還好我都不跟她談生意，我都教她做她不擅長的事，像是笑一個。」蒂亞嘻笑說。「放心啦，我懂得應付她的。」

　　「我會擔心，是因為她還對妳說過那樣的話。」

　　「喔，那個啊，我都快忘了說。」

　　在憶起過往時，蒂亞神情起了微妙的變化，連被龍綁架都未曾感受過的複雜感受湧上心頭。她假裝忘記，害怕自己會笑不出來。

　　但她撐了過去，裝傻笑說：「你記得比我還清楚耶。」

　　「因為那是……不能容許的事。」弗汀為家人抱不平，搖頭怨艾。

　　「她明明不用害臊的，我都努力跟她拉近距離了。」蒂亞比著剛才把別人的嘴拉開的手勢。

　　「姐姐是過於熱情，但羅莎琳德也實在太冷淡了些。姐姐能接受嗎？」法拉憂心關切。

　　「沒關係的啊，不如說不接受又如何？」蒂亞的笑臉難得出現一絲猶疑。「就算她準備好了，我可能也還沒準備好。」

　　羅莎琳德逃也似地快步走下樓梯，只有在遠離王族們的談話聲後，她才能恢復冷靜。她痛恨自己的幼稚和躊躇，就是這樣才會一事無成。但她仍然說不出口，說不出能饒過彼此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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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那次錯誤起，她就無法坦然面對第一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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