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四天後(4)

　　重劃區新開的大賣場，離本市最大的廟宇只隔了一條街，在早上已是人聲鼎沸。大家都在到廟裡拜拜之前先來這裡晃晃，或是拜完後來買個日常用品帶回家。年紀大點的顧客身上也都飄著線香味。

　　「所以我要用這夾子做什麼？」蒂亞搖著夾娃娃機搖桿，操控爪子時問。

　　「看妳想要哪一隻，對準它按按鈕夾下去就好。」蕭蕭跟蒂亞一起擠在機台前，一直在教她怎麼玩。而我只站在後面看。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NdHFYKSE

　　「嗯……」蒂亞讓夾子搖來搖去，選不定要機台裡頭的哪個布偶。「這隻最可愛！」

　　「妳眼光很準耶！妳救它出來的話，它說不定會永遠感謝妳喔！」

　　「好，我就選你了，黃色的……胖老鼠！我會救你出來！」兩人很開心地練肖話，公主也終於按下按鈕。機台播放高亢電子音，在夾子準確抓住布偶時配合做出哐噹音效。然後……布偶從夾子的缺口掉了下來，又回到了布偶海中。

　　「唉──好可惜。」

　　「我失敗了嗎？」

　　「布偶要掉進洞口才算，所以是失敗了。」

　　「只有一次機會喔？好嚴格。」

　　「要再投一次錢，可惜我十塊錢用完了。」

　　「我也沒有。」我搶在她跟我要錢之前拒絕。「我們去買衣服吧。」

　　「看來你得找到其他會愛你的人了。」蒂亞對著機台裡的布偶說，它形似全球最出名的黃色電氣鼠，卻是個盜版貨，可能沒有太多人會愛這位畸形的孿生兄弟。

　　我們離開電子遊樂場，總算能去買衣服。呼，我們終於可以從一個錢坑跳到另一個錢坑了，資本主義萬歲。

　　「這個遊戲，」蒂亞趁著蕭蕭走在前面時跟我說。「讓我聯想起我的遭遇。」

　　「妳指的是被綁架？我不懂。」我一下子無法理解這有何關聯。

　　「我們是夾布偶出來，而我是被丟進箱子裡。」

　　可以輕鬆想像，一個蒂亞造型的布偶在機台裡被龍爪玩弄的模樣。

　　「妳會不舒服嗎？」

　　「不會，是回想起來覺得很好笑而已。我裝死惹火她那次，她說到我就像個任她玩弄的『破娃娃』，她說得對，我當時以為手腳會被撕下來。」

　　「別再去想這個，為了妳的精神狀態著想。」

　　「有時就會有這種奇怪的念頭。」

　　我邊想著那種恐怖經歷，邊來到了服裝區。附輪子的展示架組成一排排走道，佔去了一樓的大半空間，牆上掛滿了褲裙帽子和各種包包。在這假日有許多婦女挑選衣物，或在忘我地聊天，有小學生在走道間奔跑嬉鬧，也沒人出來管管。

　　「這裡的衣服都有夠老氣的……」我說。

　　「至少夠便宜啦。我是想買件裙子，常穿的那件內襯破到縫不了了。還可以多買幾件短袖衣服和夏天內衣。」

　　「才四月就要買夏衣喔？浪費錢耶。」

　　「遲早都要買的。逛衣服不會只買想要的東西啦。」

　　「難道要買不想要的東西？」

　　「有時候要看到才想買，所以才要逛街啊。」

　　「隨便啦。反正我是不會買。」

　　「那妳有想買的東西嗎？」蕭蕭轉身問蒂亞。

　　「我想逛逛！」

　　「這才是好姐妹！」

　　「這麼快就變好姐妹了啊。」我邊說邊跟她們進場。

　　「這些全部都是商品嗎？像是舶來品展覽！」蒂亞環顧著這裡的所有衣服說，對著所有理所當然的事物感到訝異。

　　「嚴格來說，這些都是舶來品沒錯啦，但都是廉價貨。」

　　「平民都有漂亮的衣服可以穿，這裡的貴族和國王該有多榮華富貴！」

　　「蒂亞，妳自己就像個明星了！好好喔──」蕭蕭毫不遮掩她的羨慕眼光。

　　「我有嗎？」

　　「妳好美，外國人就是漂亮氣質。」蕭蕭打量稱讚著蒂亞，讓她緬靦地笑了笑。「只要打扮一下，就能變得像個公主！」

　　這句話讓蒂亞大笑出來，我則是嚇了一跳，她該不會抖出自己的真實身分吧？

　　「我很樂意當個公主！」蒂亞喘口氣後開心地說。幸虧她應對得當。

　　「但仔細想想，扮公主是幼稚園才做的事，做點符合年紀的裝扮好了。」蕭蕭一個改變念頭，就可以開啟下一個話題。她一向都是如此自由。

　　「我悉聽尊便。」

　　「不不不，妳找妳想要的衣服，我們只給建議。」

　　「我也要喔？」我問，我可沒有美感或穿搭的天分。

　　「靠妳們兩位了，我看不懂這些是幹嘛的。」蒂亞拿起了牆邊的一副墨鏡問，把鏡腳開開合合，一臉困惑。

　　蕭蕭把墨鏡戴到蒂亞臉上，讓她體驗起新世界。

　　「哇喔！原來是這樣……不過眼前好黑，我看不到。」

　　「這是要在太陽底下用的。」

　　「哈哈，為什麼會想讓自己變成瞎子啊！」無法理解這眼鏡功用的公主脫下眼鏡笑了起來。

　　這時背後傳來的屁孩嬉鬧聲越來越接近，兩個看起來才五、六歲的小男生正從這個走道奔跑過來，發出令人難以接受的尖叫聲。

　　「看我的一萬倍高壓火焰拳！」其中一個男生套著玩具手套，對他的玩伴揮拳。

　　「打不到──！」另一個男生躲開後奔跑，舉起玩具手槍朝著玩伴扣扳機：「碰碰碰！」

　　「你也打不到！」戴手套的小孩喊。玩具槍當然沒有射出子彈來，這是小孩子發揮想像力的戰鬥。

　　「我的槍每發都可以爆頭耶！你要死翹翹了！」

　　「我剛剛用高熱手套護住頭，你的子彈都被蒸發了！」

　　「啊，可惡！我還有這個！」拿槍小孩從口袋掏出另一把槍，看起來是把彩色的水槍，同樣向玩伴射擊。「結凍！」

　　「啊！我的手套！」手套小孩配合演出，痛苦地甩著戴手套的右手。

　　「你接下來一分鐘都不能用手套，你死定了！」

　　然後兩個屁孩又尖叫著逃跑。我很想加入他們成為第三個玩伴，然後教訓他們，結束這場妨礙到大家的遊戲。但他們的爸媽可能會成為第四五六七個玩伴，最後變成我被修理。所以算了。他們離我越遠越好。

　　「好新潮的東西！」已經「盛裝打扮」的蒂亞問。她把所有能戴到頭上的東西都戴了上去。墨鏡、鴨舌帽、遮陽帽、狗耳朵髮箍和領帶隨機掛著，遮住了整張臉，所有頭飾都隨她的頭搖擺，讓蕭蕭笑得合不攏嘴。

　　「呵哈哈，妳是要當這裡的展示架嗎？」我突然爆出很奇怪的笑聲。

　　「妳笑了！」蒂亞撥開墨鏡驚喜地對我說了這句話。

　　「真的耶，云妳笑了！」蕭蕭同樣笑著說。「我從來沒看過妳這樣笑過！」

　　「我有……嗎？」我才感覺到我的嘴角確實在上揚。而在我意識到時，這個疑似是笑容的情感表現悄然消逝。「我有笑得很奇怪嗎？」

　　「很怪，但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妳笑出來。」蒂亞說。

　　「我笑不是什麼怪事吧！」

　　「我這學期第一次看妳笑。」蕭蕭再做了個沒有必要的補充。

　　「好啦，我承認我不愛笑，這又不會怎樣。」

　　「那太可惜了，」蒂亞拿下那些頭飾後說：「妳笑起來其實很好看。」

　　她那毫不做作、真誠熱情的笑容，還有那像能接受一切的堅毅眼神。

　　有股苦澀味滲上喉嚨。

　　她是不是故意在耍笨，逗我開心呢？

　　我並不喜歡這般肯定與讚美。那像是看我可憐而安慰鼓勵，讓我感到噁心。我不想要討厭她。但要是再這樣下去……

　　媽呀，我是有什麼毛病？她是在做自己而已，我卻莫名嫌棄。

　　「別鬧了，要看衣服就快看啦。」我掩飾自我嫌惡的表情回應。

　　「快來嘛，我想和妳一起買。」蒂亞說。

　　「不用不用，妳就和蕭蕭去就好，我沒有要買。」

　　「可是……」

　　「別理她，她一直都壞脾氣。」蕭蕭上來幫蒂亞說話。

　　「是妳把我拖來的，現在又不理我了。」

　　「妳想不想買裙子？」

　　「不想。」

　　「那我們就先去挑嘍！」蕭蕭把蒂亞帶開，找地方玩去了。幸好她很快就找到新朋友煩，不用成天被她疲勞轟炸。

　　憑良心講，蒂亞想與人分享快樂這點並沒有惡意，我是不是對她太冷淡了？

　　但我相信她能理解的，對陌生人不用太過親近。我幫她洗過澡，也不代表我們必須整天膩在一起。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在這期間保持適當的距離也很重要。

　　嗯，我又在為自己的孤僻找理由了。這讓我非常固執幼稚，但只要能樂得輕鬆，這點代價是值得的。

　　就在我還沉浸在自怨自艾時，我好像又聽到了屁孩的尖叫聲接近。靠，饒了我吧。

　　手套小孩叫著，但那不是玩到興奮亂叫，而是恐慌驚叫，比剛才都還要大聲。我真的要罵人了……

　　然後我見到了屁孩尖叫的原因。展示架上的大衣不知為何燒了起來，烈火吞噬了整件羽絨衣，往兩旁的外套迅速蔓延，架子變成超大的營火，纖維布料則成為了燃料，煙霧直衝天花板。這屁孩竟然在玩火？

　　「啊啊！不要！」小孩嚇得哭出來，把著火的展示架從側邊支架用力推開，然後落荒而逃。滾輪架子在走道上滑動，火球直直朝著我衝來。

　　我幾乎撲倒在地才躲過這風火輪，高溫火焰掃過面前，我的臉差點就要著火。而架子彷彿有意識般朝著下一批受害者衝去。

　　「快躲開！」我一下子爬不起來，朝著蒂亞和蕭蕭大喊。

　　兩人背對著我，正在觀賞牆角的披肩，所以她們在最後一刻才回頭看見直撲而去的著火展示架。

　　展示架垂直衝進蒂亞和蕭蕭之間，把兩人分了開來。蒂亞像彈簧般誇張飛跳，千鈞一髮閃開。架子撞上牆壁，火焰隨著衣服猛烈擺盪，黑煙和火舌更往牆上的衣飾竄升。五彩繽紛的披肩絲巾燒黑燃起，這塊商品區正在迅速成為一片地獄。

　　蒂亞逃開了……蕭蕭呢！？

　　「啊啊啊！！」雖然看不到，但從那片逐漸猛烈的火勢中，傳來蕭蕭的慘叫聲。她被展示架困在角落了！

　　「失火了！」旁邊有個人大喊，顧客紛紛驚慌逃跑，我沒有心力去管，沒有辦法思考……

　　幹！不！不不不！蕭蕭會被燒到的！可能已經受傷了！我得，我得救她，可是我我我該怎麼辦？

　　撲滅火勢……滅火器！一個有些斑駁的紅色滅火器就在我身旁幾步遠的牆邊。

　　我飛奔過去，把整個滅火器扛到失火的展示架前面。用力過猛的手開始抽筋，手臂肌肉傳來劇痛，但我絕不能停下動作。

　　「救命啊！」蕭蕭在那後頭大喊求救著。我用力拔出滅火器的插梢，軟管對準那大得似乎無法阻止的火勢……

　　滅火器順利噴出了大量雪白的乾粉，試圖覆蓋噴發所及的所有事物。朝向火源根部噴發的粉末神奇地制伏住了這頭猛獸，馬上沖散了它的氣焰。

　　但這樣還不夠。架上還有餘火，後方牆壁上的衣帽火勢越加猛烈，火焰換了個地方繼續肆虐。

　　我抬起軟管往上噴，但滅火器的噴發力道並不夠，只做出天女散花般的特效，滅火效果有限。即使火稍微滅了，展示架也會燙得難以接觸，無法讓蕭蕭擺脫危機。

　　要犧牲小我嗎？說不定受點輕傷就能救她。在手上纏衣服的話或許不會被燙到，但來得及嗎──

　　「喝啊！」一旁的蒂亞箭步衝來，一個高聲吆喝，直接舉腳打轉，對展示架賞了發猛力的迴旋踢。

　　這一下發出響亮的金屬撞擊聲，力道之猛烈讓整個著火架子都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粉末和火星隨之飛揚。

　　我得說這方法簡單粗暴到我完全沒考慮過。這掛滿大衣的鐵架至少也有幾十公斤吧，竟然能踢飛幾公尺遠，這是人做得到的事嗎？

　　但蕭蕭得救了。她縮在角落抱著頭，身上和頭髮都是滅火器乾粉。她滿臉的驚懼，眼鏡半掛在臉上。

　　「妳還好嗎，蕭蕭？」蒂亞搶先我一步，把蕭蕭扶起來。

　　「我……我……」蕭蕭全身不住顫抖。

　　牆上的火仍然猛烈，商場的天花板濃煙密佈，空氣開始嗆鼻了，卻不知為何這時才響起火災警報，刺耳警鈴大作，同時錄音廣播聲不斷重複「發生火災，請往出口疏散」。

　　「我們快走！」我大喊，跟警報比音量。

　　「我來扶她！」蒂亞在攙扶起蕭蕭時回應。

　　我扔下滅火器，和蒂亞一起帶著腳步不太穩的蕭蕭跑向商場大門，努力鑽過擠在門口的慌亂人群，終於來到了外面，呼吸到新鮮空氣。

　　商場外變得一片亂，商場的顧客們急著要往外逃，外頭的路人卻事不關己開始圍觀，拿手機拍照錄影。我們一路跑到鄰巷裡的角落遠離人群。

　　「喔……媽呀……」我放鬆下來後才開始喘氣，全身竄過一陣冷一陣熱的疙瘩，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剛剛抽筋的手臂發痛。

　　「幸虧妳們都沒事。」蒂亞放開蕭蕭後對我們說。

　　但蕭蕭傻住了，灰頭土臉的她兩眼發直，杵在原地，好像還沒回神。

　　「蕭蕭？有哪裡痛嗎？」我幫蕭蕭戴回眼鏡，拍掉肩頭上的白粉，她沒有反應。看了一下她的背後，也沒有受傷。這難道是受到過度驚嚇，站著昏倒了？

　　「我沒事。」蕭蕭突然擠出幾個字。

　　「什麼？」我問。我有聽清楚，但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還活著……」

　　她冷不防地掉下淚來，兩顆斗大淚珠滑落臉頰，然後情緒才反應過來，放聲大哭。

　　「嗚啊──！好可怕──！我還以為我要死了──！嗚嗚嗚……」蕭蕭馬上抱緊了我，哭得像個小孩。「我一下子就被火包圍了！我四周全都是火，沒有地方跑又好燙，我……我真的好怕……」

　　「好了好了，沒事了，記得之後去叫家人買個樂透花錢消災。」我沒打算跟她抱抱，輕輕把她推開。

　　「謝謝妳們！謝謝！謝謝！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天！」蕭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為了妳們，這沒什麼。」蒂亞謙讓地說。「而且是青云先滅了火，我才能救到妳。」

　　「我……總不可能丟著人不管吧。」我回答，但有某事更令我訝異。「妳剛剛那一踢，那才真是太猛了，簡直可以去踢跆拳道。」

　　「這正是每天訓練不怠的成果，練腿尤其重要。」

　　「所以妳們兩個都救了我！」蕭蕭終於破涕為笑。「妳們都是我的英雄，我一定要報答這份恩情！」

　　「只要普通地感謝我就好了。」我實在不太習慣有人感謝我。

　　「妳是個大英雄。一天內就拯救了兩個人。」蒂亞笑著對我說。

　　「我做了個正常人都會做的事，就成了大英雄了。」

　　「相信我，這已經是道德的高標了。」

　　「原來當英雄比我想像得簡單。」

　　「竟然會那麼倒楣碰到火災……」蕭蕭心情稍微平復下來後說。

　　「我看到有兩個屁孩，說不定是他們玩火在衣服上點火，讓整個架子燒起來。」

　　「這年頭還有小孩玩火？手遊跟這比起來都健康多了。」

　　「那兩個死小孩說不定還在附近，我一定要去揍人。媽的本來就看不爽他們吵得要命。」我絕對要教訓那兩個屁孩，真想看他們哭著叫不敢的模樣。

　　「不，別這樣，我沒有生他們的氣。」受害者竟先拉住了我。

　　「妳認真的嗎？他們差點殺了妳耶！」

　　「我不想罵小孩……小孩子總會做些蠢事的。我小時候也曾經差點把我朋友推下樓過，雖然是虛驚一場，但我還是很愧疚。他們也知道錯了吧。」

　　「妳人太好了，別這麼簡單放過他們。」

　　「但這對我們來說沒有意義。」蕭蕭委屈回應。

　　我拗不過她，無奈回應：「好吧。反正警察會找上他們，靠法律制裁屁孩就夠了。」

　　「啊，寬恕是美德，而我能看到兩位散發出人性的光輝。」蒂亞感動地說。我可沒有饒過那些屁孩耶。

　　「我想趕快先回家換衣服。」蕭蕭看著身上灑滿灰的印花T恤。

　　「妳回家休息比較好。」我說。連我都受夠了。

　　「不要，我還不想走，我想要以後想起這天時，知道有個美好的結尾。」她黏起人來了，唉，受害者就是可以如此任性。

　　「那妳想做什麼？」

　　「做個紀念就好了。」蒂亞精神抖擻地甩了一下她的頭和馬尾，調整心情。「告訴我，這裡會怎麼慶祝某人大難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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