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三天(6)

　　當沙塔斯注意到樹林中的閃光時，一道不明的亮白光束掠過他的耳邊，差點把他閃瞎。

　　如狂風吹過峽谷的呼嘯隨光束響起又靜默。在法拉和沙塔斯守著的樹後，腦袋被削掉半邊的黑袍人倒下。法拉說服自己不要回頭去看。

　　「埋伏！」襲擊者正要應對從遠處而來的攻擊時，他們又再度被偷襲。兩個身影從樹梢上落下，隨著高聲吆喝，她們手中的彎刀亮出寒光，各自從兩個襲擊者的肩膀處斜著劈開，如切麵包似的簡單俐落。

　　當第三個手持短刀的黑影出現，一個旋身割斷了又一個襲擊者的喉嚨時，雙方開始了混戰。叫喊、刀劍相撞、四濺鮮血染紅草地。第二道如手臂粗的光束呼嘯襲來，把一個犬族的側腹炸了開來，他倒臥在地痛苦嘶喊，雙手握著他自己的鮮血和內臟。

　　「是斥候小隊！她們出現的正是時候！往這裡走，公主殿下！」沙塔斯驚喜地喊，找出破口領著法拉前進。

　　他有好幾年沒有認真與人廝殺了，但就在這刻，那上戰場時手握武器，冷靜尋找機會推進，思考對方的戰技與弱點，憑直覺發揮多年所受訓練，與揮舞刀劍的血脈賁張，都恍若昨日般。

　　襲擊者們很快就反應過來，他們不會漏看了這裡最顯眼的狼和半神人。離他們最近的一人往沙塔斯砍去。然而沙塔斯的動作比他更快，以迅捷的反應和敏捷動作架住砍擊，光用持劍的手臂扭轉，伸腳一踢，就將對方重重摔倒。沙塔斯反手像撈魚一樣對倒地的敵人劃出一劍，確定劃中對方胸腔和口鼻後，就擺出架勢繼續向前突進。

　　一個打手持斧把沙塔斯當成樹幹般砍去，他即時收腰躲過，迴身一劍斜砍，砍倒滿是破綻的對方。這劍砍得太淺了，對方可能很快就會站起來，但他的目標是帶著公主離開這裡，不需花太多時間與敵人纏鬥。

　　前方兩個持刀的打手前來，就在沙塔斯要接戰時，他注意到斜後方又追來更多人。他舉劍一次擋下兩人的直劈，兩把刀的刀鋒近在他雙眼前。他不至於被壓制，專注使力就能壓回，但這兩人的目的是拖住沙塔斯。後方的追擊者就要追上法拉了。

　　沙塔斯用力一靠，將兩人撞飛，再趕緊回頭。他得立刻上前保護法拉。但如果他看到她的表情，或許就不會這麼擔心。

　　法拉向追兵露出的神情不是驚慌或憤怒，而是沒有情感的冰冷，她看著的也不是對方的臉，但向後緊貼的雙耳表達出她的失望。

　　追擊者的腳掌和膝蓋被朝他們飛去的四支冰錐射中貫穿，每個冰錐都有近一尺長，如弩箭般準確無比地廢了他們的腳，發出令人不悅的斷裂聲。追擊者跌落在地，可能這輩子都很難再站直了。

　　「後面！」法拉回頭後喊。沙塔斯不用看就往後精準砍去。

　　沙塔斯陀螺般轉起揮劍，輕易將打手手中的刀擊飛，再往對方的胸口刺上一劍，打手踉蹌退了幾步後不支倒地。

　　遲來的另一個打手正要趕上時，小腿中了一發冰錐，讓他撲倒在地。已往他揮劍的沙塔斯轉換手勢，刺進打手的後頸，對方馬上脫離了痛苦。

　　「快走吧！」法拉堅定地對沙塔斯說，等不及他回答就快步走去。

　　「遵命！」沙塔斯發現，從以前蒂亞偷偷溜出城探險那次以來，他就再也沒見過法拉如此憤怒。本來他擔心法拉公主會無法對敵人下手，但看來是多慮了。

　　然而沙塔斯沒有注意到的是，在盛怒中稍微恢復理智的法拉，遭遇排山倒海而來的罪惡感與噁心。

　　光是想起自己對活生生的人做出的事，就讓她雙手顫抖，感受到剛施放完冰矛奇術的寒冷。她克服了戰鬥的恐懼，卻戰勝不了自己的愧疚。她曾對眾神發誓絕不將賜與她的奇術用於作惡，但她在發誓的當下就曾自我質疑過，究竟何謂作惡。

　　但她還不能表露出來。她吞口水強將湧上的胃酸嚥回去，繼續朝著破口奔跑。

　　「無尾的朝你們過去了！」與敵人對峙的一個斥候隊員朝法拉和沙塔斯喊。沙塔斯還沒看見人，就立馬轉向，對朝著他們低身衝刺而來的黑衣人揮劍。

　　戴著面罩，沒有尾巴的黑衣人手持怪異形狀的短雙刀，帶來不祥之氣。他一個蹬步轉瞬避開沙塔斯的斜砍，披風如鬼魅般舞動，短促刀光直往沙塔斯的脇下襲去。

　　沙塔斯擋下致命一擊，但對方早已預料，另一把短刀刺進了他的手臂，拔出時刀上的倒勾挖開了皮肉，血濺四方。沙塔斯右手吃痛失力，他得使盡力氣才不讓戰劍從手中滑落。

　　沙塔斯左手舉拳朝對方的臉揮去，黑衣人卻靈巧地順著拳勢撇頭迴避，以分毫之差閃過。沙塔斯雙手持劍，朝對方大動作劈砍，想將他逼出劍圍。黑衣人迴身甩起雙刀閃過戰劍，這次朝著沙塔斯的左手邊低身蹬步，鑽進死角，故技重施。

　　但黑衣人被迫停止攻勢，法拉朝他施放奇術。他無法躲開那直往胸口飛來的冰錐，但他的反應快得可怕，竟舉起短刀用刀面直接彈開冰錐，令冰錐偏向旋轉跳往一旁。

　　黑衣人將握刀的手猛力一甩，從袖口中射出一把飛刀，法拉發現他的意圖時就急忙低頭躲避，她清楚聽見飛刀擊中樹幹的沉悶聲響。若她沒躲開的話，飛刀會直插進她的眼窩。

　　沙塔斯沒有放過黑衣人僅是一瞬間的分心，他扔下劍以全身突擊，舉起雙手擒抱住他，撲倒在地。在對方能做出任何反擊之前，沙塔斯張開充滿利牙的狼口，往對方咽喉咬下，然後狠狠撕開，血濺滿雙方的臉。

　　黑衣人只抖動了一下，立刻就沒了氣息，手上往沙塔斯後頸刺去的短刀也在刺中前就此停頓，隨之落下。

　　沙塔斯起身將血肉吐掉，嘴裡仍充滿血的鐵鏽味。這「先祖」才會用的招式雖遭人唾棄，但在戰場中，前線士兵會戴著麻布製的護頸以防咬傷，沙塔斯過去也用這招救過自己幾次。

　　「沙塔斯！」法拉上前關心，同時施放治癒術，無數粉光小球飄進沙塔斯被割開的手臂傷口。

　　「只是小傷，我還可以戰鬥。」他在確認右手還能動後就重新拿起戰劍。他感到慶幸，遇到「無尾」這等精銳殺手只受點皮肉傷算是運氣好的了。「我們突破了他們的包圍，趁現在走吧，公主殿下。」

　　「……好的。」法拉擔心沙塔斯的傷勢，治癒術並無法完全治好過重的傷勢，但他們顧不得細枝末節，趁敵人分身乏術時儘速離開戰區。

　　攻擊者們沒有退縮，抓著各自的武器持續衝向前，卻擋不住斥候隊員的冷酷砍殺，一刀一刀斬翻面前的人，更甚將刀劍連同手掌一起剁下。她們的敵人毫無勝算，攻勢被快速瓦解。

　　沙塔斯和法拉接下來沒再遇到更多阻礙，火龍和斥候小隊的突襲打得對方情勢大亂，人數沒有為他們帶來明顯優勢。

　　兩人逃離主戰區之後，終於見到其他不想殺他們的人。

　　「公主殿下！真高興見到您！」與她的一名隊員一起蹲在樹梢上的莉絲喊。體態細瘦的黑犬女隊員手持短弓戒備周圍，見到公主也只點頭致意，眼神格外冷漠。

　　莉絲則是蹲坐在較粗的枝幹上，胸前綁了塊黑領巾，遮蔽她顯眼的胸前白毛髮。她雙手托著一根約半個人高，附上把手和肩托的細長鐵管，圓管上頭還平行裝上更小的圓柱體和透鏡供人瞄準，做工有些粗糙，但外觀堅固可靠。

　　「這轉折可真突然，幸好你們是算是平安出來了。」

　　「也是多虧了妳們，感謝援助。」

　　「好說好說，沙塔斯你剛剛吸引注意力時做的不錯，讓我們能混進那群白癡裡。抱歉，情急之下沒有先跟你們說。」

　　「是啊……我早就發現了。」沙塔斯苦笑說。「但我們冒了太大的危險。要是妳們能早點出面……」

　　「我是為了把他們的隊長引出來。要是我沒先把那傢伙的頭炸開，那時頭被插穿的就是你了。」

　　「發出那怪光的是妳啊？」

　　「嚇到了嗎？這是特拉瑪殿下的秘密武器。老實說我一用就愛上了，這玩意連樹幹都能射穿，簡直是暴力的極致。這很可能會改變未來的戰爭。說到這裡，我們有收獲了嗎？」

　　法拉沉默，她拉長了臉，什麼都說不出來。

　　「很遺憾，但沒有人能從那樣的爆炸中活下來。」沙塔斯代替法拉，同樣低沉地回應。

　　失去了方晶和一個無辜受害者的性命，這最悲慘的情況終究發生了，沮喪不足以形容法拉的失落。別說是治理國家，讓盧布夏菲爾迎向榮光，她連近在身邊的朋友都救不了。

　　「什麼？這不對勁。」莉絲疑惑表示。「你們在逃過來的時候有遇到那黑龍嗎？」

　　沙塔斯一聽到黑龍兩個字就皺起眉頭：「沒有。說起來他上哪去了？」

　　「應該是去救神人了。」

　　「應該？我記得他說過他會待在這裡？」

　　「剛剛那個大火球爆炸之後，他說『神人有危險』，突然就跑掉了，可能還把一些擋路的人撕成了碎片。本來還以為你們會跟他和神人一起回來。」

　　「難道他知道神人還活著？」

　　「唔……他的行為有些怪異，但都是有意義的，對吧？」

　　「是啊……是啊，莉絲隊長！妳說的沒錯！我們還有機會！」法拉雀躍振奮地說。「喔，我多蠢……這可能性就近在咫尺，我卻視而不見……」

　　法拉雙眼亮起光芒。這幾天來，她見到許多人窮盡一生都不可能見到的神怪與奇蹟陸續在面前上演。

　　青云仍然活著——即使是奢望也罷，這等奇蹟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那我們該怎麼做？」沙塔斯向莉絲問。

　　「他沒有說。」

　　「我不是問他說了什麼。我們該撤退降低傷亡，或是去尋找神人？」

　　「我很確定的是，證明事物是否存在的方式只有一種。」

　　「我得回去。」法拉振作起來，轉身望向燃起大火，濃煙密布的森林，場面駭人。

　　沙塔斯擔憂說：「公主殿下，前方充滿未知的危險，我無法保證您的安危，恕我無法接受這決定。尋找神人的任務就請交給我就好。」

　　「謝謝你，沙塔斯，但我理解我在做什麼。如果連這點難關都過不去的話，那我就更無法面對嚴峻的未來了。我來到這裡不是為了把事情交給部下，自己只在後方祈禱的。」

　　「國家和眾多親人都期盼您回歸，千萬不能──」

　　「你又來了，不要說的像自己如何都無所謂似的。你對盧布夏菲爾和王族的付出完全不比別人少。若沒有你在的話，雷頓家族恐怕無法走到今天這步。沙塔斯，由衷感謝你保護我們，但我們也同樣重視你。如果你也要去的話，那我就跟你一起走，我不會讓你自己一個上戰場的。」

　　「兩位，最好快點做決定，那些四散的傢伙可能會逃過來。」莉絲用冷靜的語氣警告。她舉起手中的鐵杖，把木柄的一端抵到肩上，透過上頭的透鏡往遠處看，盯著前方蠢動的敵人不放。

　　就如沙塔斯所預期，他說不過執拗的公主，只能回應：「如果這是公主殿下的意願，那我絕不會阻撓。但我有一個不請之求。若要在前線一同戰鬥的話，那我不會把公主殿下當成公主看待，而是並肩作戰、共進退的戰友。您能接受嗎？」

　　「求之不得。」法拉滿懷決心地說。

　　「感謝公主諒解。」

　　「敵方接近，各位，準備接戰。」

　　莉絲手指扣下鐵杖下方的扳柄，呼嘯的怪異高音隨刺眼強光發出，細長亮白的光束從管中射出，在肉眼能捕捉到軌跡之前，就毫無阻礙地穿過了樹林，又在瞬間消逝，只留下被燒灼穿孔的枝葉證明那光束曾存在過。

　　「靠，一石二鳥，那傢伙還真衰。」

　　「兩位請繼續執行既定任務，我和沙塔斯還得待在這裡一陣子。」法拉沒有空跟莉絲一起感慨。

　　「遵命。可洛妮，把我的弓拿來，妳回去找第三公主。」莉絲與隊員一起跳下樹，她把晶杖背到背上的同時接過一張複合弓，調整一下腰上的箭袋。她對晶杖的強大火力愛不釋手，但用了一輩子的複合弓還是順手得多，讓她能上前線發揮機動力。隊員繼續保持沉默，往堡壘的方向奔去。

　　「那麼，各位有想法嗎？」沙塔斯不免提問。此時不遠處的樹林爆破，小型火球炸出了蘑菇形狀的黑煙直竄天際，跟著遠方大火一同展開煙幕。

　　法拉想著，如果接下來的行動順利，她一定會惹特拉瑪生氣。

　　「這麼說或許有些瘋狂，」法拉嘗試保持冷靜說：「我們跟著戰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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