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 - 狐妖

狐血，氣味寒，無毒，百病之藥。

──《漢草類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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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惜春她爹跪在榻前，睜著流乾了淚的雙眼，一句話也沒說。

他那結縭二十年的髮妻將不久於世。

惜春攢住衣角，只覺心如刀割，難受得緊。她聽見大夫長嘆了口氣，低聲道：「老拙已束手無策。」

惜春的爹沉默半晌，「當真如此？」

大夫是個實在人，見了惜春爹的模樣，踟躕再三，終是道：「雖說一籌莫展，然而……」他委婉地暗示：「老拙行走江湖數十年，身上卻是有一帖奇異的藥方。」

惜春爹抬眼，瞳中有一絲未盡將盡的火苗。

「藥方？」

惜春認得那眼神──是希望的光彩。她張了張口，內心浮現一抹不可置信的喜悅，可大夫略帶保留的語氣卻同時令她心生不祥之感。

「約莫三十年前，老拙行經曠野時意外與一名重傷的青年人相遇。老拙見狀於心不忍，便出手相救。原以為只是無用功，誰知他奇蹟似地渡過生死難關，還將這帖藥方贈與老拙。」

大夫回身在藥箱內翻找許久，取出兩片竹板併著的物事，正是藥方。

「據那人所言，此藥方能治百病，唯有一味藥材極難取得，便是狐血。」

惜春爹一聽，頓時激動道：「山上有狐狸，不難取得呀！」

「不，並非尋常狐狸血，乃是成精野狐之血。」大夫的話令惜春爹的心再度沉了下去。

「成精野狐……這得上哪找去……」惜春爹喃喃道。

「就老拙所知，成精野狐只棲息於人煙罕至之處，明確地點則不得而知，故此藥方……」

「且慢，我願一試。」惜春忽道。

在父親訝異的目光中，惜春取了紙筆抄下藥方。母親雖已回天乏術，但是有這帖藥方在，她願拚盡最後一絲希望。

臨行前，大夫捋著花白的鬍鬚對惜春道：「姑娘，你是可欽可敬之人，只求上天眷顧，使令堂病情好轉。老拙過去曾聽聞，成精野狐極為狡猾，難以捕捉，唯一能取得狐血的方式，是由牠們主動獻上。」

惜春一怔，道：「如何令牠們主動獻上？」

大夫道：「相傳野狐若愛上人類，便願為其奉獻一切。」

＊

自那日後，惜春四處打聽成精野狐的蹤跡，卻始終一無所獲。

彼時惜春娘的病情已愈發嚴重，肌膚泛黃乾癟，整個人都失了生氣。

惜春爹傍晚下地回家後，便坐在妻子榻邊話家常，說起他們養育惜春的大小事。

惜春娘微笑著對惜春道：「那年你尚在襁褓中，卻被無良之人扔在村口，幸好你爹即時發現。咱們是在春天有了你的，我也最是喜愛春天，索性將你取名為惜春。」

惜春聽了，只是不停地掉下眼淚。

她想，她還不能放棄，可狐血的蹤影偏偏又是那麼難尋。

後來有一日，鄰國的賣貨郎來到村中吆喝，村民紛紛被他手上稀奇古怪的玩意吸引，惜春也去了，想為臥病在床的母親買個解悶的小東西。

「看看哪！北國的珍奇骨董、玉琉璃、狐狸爪！」

惜春聽見關鍵詞，奮力擠過人群來到賣貨郎身邊，「敢問狐狸爪是何物？」

賣貨郎見一眉目秀美的姑娘問他話，笑嘻嘻答道：「狐狸爪是北國那成精狐狸的爪子，稀奇得很。」

「北國有成精狐狸？」惜春瞪大了雙眸，「你在何處得到此物的？」

「噯，這可是秘密。」賣貨郎神神秘秘道：「國境之山姑娘可知？那半山腰住著一群獵戶，我便是從其中一人手上得來的，據說是傳家之寶，只是迫於生計不得不賣出。」

國境之山惜春是知道的，從村子出發需跋涉半月，她不確定母親是否能安好到她返回時，然而只要有一線希望，她都該試一試。

惜春回到家中，向父親說明狐狸爪之事，不料父親堅決反對。

「春兒，你一個姑娘家家，隻身在外多有不便。旅途凶險，倘若你出了事，我如何與你娘交代？」惜春爹斥責道：「不許去！」

惜春紅了眼眶，癟著嘴不言不語，心中卻是打定主意。

五日後的早晨，她留下一封書信，悄悄收拾行囊，偽裝為男子樣貌隨賣貨郎的車隊離開。

那賣貨郎預計返回北國，途中將行經國境之山。惜春便與對方商量，以自己攢下的銀錢作為代價，搭上這趟順風車。

賣貨郎收了錢後倒也信守承諾，在國境之山將惜春留下，同時鄭重交代道：「前方之路我不便同行，你一人可得小心些。這座山上有許多猛獸出沒，也曾聽聞山崩之事發生。」

惜春感激地道了聲謝，負起行囊，向賣貨郎指示的獵戶群落走去。

行了約半日，正當惜春饑渴交加時，眼前總算出現第一幢屋子。她顧不上身軀的疲倦，興奮地上前叩門，呼喊道：「有人嗎？」

「是誰？」

一名婦人上前開門，只見她身穿陳舊的襦裙，裙襬上染著一些鮮血。她一眼便瞧出惜春的真實性別，眼中的戒備漸漸散了。

「姑娘有何事？」

「我想問問……」惜春躊躇道：「狐狸爪的事。據說這兒有成精野狐，我需要狐血救治我娘。」

婦人瞥了她一眼，見她疲憊得很，遂道：「進來說吧，我男人恰巧打獵去了。」

惜春依言進入，那婦人正好在替一頭獐子剝皮，院中併屋內均是血腥氣味，惜春聞不慣，在廳堂內坐立難安。

婦人一面收拾，一面回身與惜春閒聊。

「成精野狐？我不曾親眼見過，倒是那狐狸爪，是我男人賣給貨郎的。」

「狐狸爪如何得來的？」惜春追問。

婦人道：「深林中住著一個斷指的傻子，偶爾會帶野獸毛皮與醃肉到此處交換物品，狐狸爪正是我男人與他換得的，後來才賣給貨郎。」

「傻子？」

「是啊，他已住在林中多年，不大會說話，每回都是吱吱呀呀地與咱們溝通。上個冬天他收穫不佳，拿成精狐狸爪要與我男人換鹿肉。本來吧，咱們拿著狐狸爪也沒啥用處，可我男人同情他就換了。」

惜春急道：「我得去找那傻子……請問大娘曉得如何尋到他嗎？」

婦人卻是搖搖頭，「沒人知道他住哪。」

「可我母親……」

婦人打斷她，道：「姑娘，你已經身心俱疲了。若要做打算，不若留宿一宿，明早再議。」

婦人所言極是，惜春便向對方道謝，接受了她的好意。

＊

深夜，惜春因尿急而醒來，聽見隔壁房中的獵戶夫婦正壓低聲音交談，對話之間多次提及她的名姓，令她不由得駐足聆聽。

「……不可，深山太過危險，即便是村中最好的獵手，亦無把握能全身而退。」男子道。

早上曾接待過惜春的婦人道：「可也不能讓那姑娘獨自前去呀。」

男子微一停頓，無奈道：「要不，咱們再勸勸她吧……這，生死有命……」

惜春立時聽明白了。

她心中五味雜陳，回房後一夜無眠。

曾經她也在自己與母親的性命之間掙扎，然而她想通透了，她千辛萬苦由村中來到此處，無論發生何事，都必須帶著狐血回去。

即使以身犯險，亦在所不惜。

＊

清晨雞鳴時分，婦人得知惜春不顧危險，打算深入山林尋找傻子，除了深深為她的孝心感動外，更多的則是擔憂。

「不如姑娘在此停留數月，那傻子總會到村中交換些物品的，屆時再隨他同去山上即可。」

「我娘恐怕等不了太久，她所剩時日無多，故而我必須試一試。」惜春道：「大娘，不知我能否勞煩您一件事？」

「何事？」

「若我未於十日內下山，能否交此封書信交由我的父母？」惜春取出前一晚寫妥的信。

婦人細細詢問惜春家所在，應允了她。

「曉得了。」婦人慎重地收起信封，「我必將此信交至姑娘的父母手上。」

惜春欲磕頭致謝，卻被婦人攔阻道：「姑娘此份心意，應當向令堂表達。」說著，將她從地上攙扶而起。

對方寬慰溫暖的聲音使惜春想起母親，不禁濕了眼眶。

「萬分感謝。」

午時一過，惜春便帶著婦人替她預備的乾糧與飲水，獨自向深山而去。

待傍晚時那婦人的丈夫回到家，四處不見惜春的蹤影，疑惑道：「借宿的姑娘呢？」

婦人遂將詳細的緣由與他說了，男子聽聞後神色大變。

「萬萬不可！今日村裡人觀天象，說是晚上將有一場暴風雨。」

「暴風雨……」婦人受驚，憂心道：「可那姑娘已經前往山中了。」

男子默然，最終道：「只能聽天由命了。」

＊

入夜時果然下起了大雨，惜春匆忙避至山洞內。

眼見雨勢並無趨緩，而是逐漸轉為暴雨，她的內心升起一股畏懼與惶然，不知自己的性命是否將會在此處終結。

一人孤身在外的感覺並不好受，除卻懼怕，更感受到了深深的孤獨。

她好想念家人。

默然流淚許久，惜春才強撐著疼痛不堪的身子，在山洞高處打了地舖。

裹在陳舊的被褥中，背部被凹凸不平的石子磕得生疼，可她卻一聲不吭，腦中充斥著混亂的回憶與信息。

胡思亂想了一陣，外頭的雨勢愈來愈大，甚至隱隱有響雷之聲，她便在這不平靜的夜晚中漸漸睡去了。

不知經過多久，一陣劇烈的搖動倏然將她由沉睡中喚醒。

「啊……啊……！」

她眨了眨眼，發現有一人蹲在地舖前著急地呼喊，同時大力搖晃著她的肩膀。

那是一名滿面鬍鬚虯結的男子，身著獸皮製成的外衣，身形高大，幾乎遮蔽了山洞外透入的陽光。

惜春一面大叫一面向後爬去，那人見她如此，慌忙退開身，指了指山洞中的景象。

惜春定睛一看，原來昨夜的暴雨雖已停止，雨水卻淤積於山洞之中，險些將她淹沒。

她驚惶失措地望向男子，只見對方歪頭思索，吃力道：「危險……喊醒……你……」

他的嗓音有些沙啞，咬字亦十分生硬。

眼見男子不似要害人，惜春定了定神，遲疑道：「請問您是……？」

男子似乎常說自己的名字，不帶猶豫地道：「蕭。」隨後他回過身，指了指自己，「背……出去……」

明白他的意思後，惜春有些羞赧，正欲拒絕，低頭卻看見積水中各種游動的蟲蛇，不禁打了個寒顫。

「上……來……」

見惜春仍在猶豫，蕭逕直將她扛起，讓她坐在自己肩上。

一陣驚叫後，惜春終於坐穩了，慌張地揪住蕭的頭髮，道：「這未免……」

蕭卻是不理會她的抗議，直至到了外頭才將人放下。

惜春羞得完全不敢看向蕭，只支吾道：「萬分感謝，我無以相報……」

「不謝。」

蕭順手擰乾浸飽水的衣角，此時惜春忽然發現他的左手缺少一根手指，在完整的四指間特別突兀。

她靈光一閃，大叫道：「狐狸爪！」

蕭停下動作，覆述了一遍：「狐狸爪？」

惜春掏出懷中的狐狸爪，在蕭眼前晃了晃，興奮道：「你就是那傻子，對嗎？」

話語方落，她立刻意識到喊人傻子太無禮了，不禁噤了聲，可蕭卻只頷首承認道：「我，是，蕭傻子。」

惜春激動得簡直要手舞足蹈，急忙問道：「那這狐狸爪是你的嗎？此處可有成精野狐？」

蕭的眉頭緩緩蹙起，思索良久，數次欲開口說話，最後只搖了搖頭。

「爺……」他極慢地吐出一個字，便沒下文了。

惜春急道：「求你了！我必須找到野狐，才能救我娘！」

蕭望著她，好似不知她為何如此急切，但是他看出了她的鍥而不捨。

「我……家。」蕭一扭頭，旋身向山上走去，惜春連忙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不多時，蕭領著惜春來到一間石砌的屋子前，院前有一片小菜園，種植著許多蔬果。

這幢石屋位於絕佳的位置，被一處堅實的岩壁所遮擋，不易受到暴雨或落石侵擾，同時也相當隱密。若非蕭親自帶路，惜春肯定無法找到。

兩人依序進入屋中。

屋內涼爽宜人，還有股淡淡的香氣，原來是祖先牌位前擺著一束乾燥花。

惜春坐下，只見蕭朝牌位呶了呶嘴，道：「爺爺。」

「節哀。」惜春下意識低低道了句，蕭則沒什麼反應，只道：「十五年。」

原來他的祖父已故去十五年之久。

「狐狸爪，爺爺。」蕭指了指惜春緊緊握在手中的狐狸爪。那上頭串著的紅繩已褪色，原先尖銳的爪子也被磨成了圓角。

「莫不是……你爺爺才是得到狐狸爪之人？」惜春試探性問道。

蕭點了點頭，虯結的髮鬚下看不出神情，卻似乎顫抖了一下。

他珍重地從牌位下捧出一本泛黃的書冊，封面以遒勁的字跡寫著「蕭參筆錄」。

名字正好與蕭的祖父牌位相同。

惜春不明所以，然而見蕭似乎希望自己閱讀，便伸手接下。

頭數頁詳細記載了蕭參本人的籍貫與職業，以及其生前遊歷各地所遭遇之奇事。

越是讀下去，惜春便越無法挪開視線。她的雙眼彷彿被釘在書頁上，隨著蕭參一同陷入數十年前的事件之中。

＊

我望著懷中尚在襁褓中的嬰孩，首次產生如此深刻的認知。

是了，誰能料到它的母親竟是只狐狸呢？

我道不明自己的心緒。它的母親不復存在，而這一切的源頭正是我。

那日我等行至國境之山，原先以為不會停留，誰知福山非要吵著上山採松茸，我便隨他去了，然而他松茸一個沒採，反而帶回一名少婦。

少婦生得極美，眼睛像是會勾人似的，總是帶著幾分媚意，彷若醉酒的樣態。我很快便被她吸引住了。

她說自己沒有去處，望我們能留她，我一時心軟也就答應了。

此後的時間內她安分守己，經常隨在我身側，被人喊做小跟班，但她卻不介懷，反倒經常喊我蕭哥。

這一來一去的，我很快意識到自己對她有那麼點意思，可她的肚子卻漸漸鼓脹了起來。

她說，這是負心漢留下的種。

她哀求我別把她趕走，她已無容身之所，且她心悅於我。我聽罷不知做何感想，因為我確實也心悅於她，可對於養育上一個男人的種卻並沒有半分興趣。

看著她，我又心軟了，於是多留了她一些時日。

有回正逢重陽節酒宴，她不勝酒力，被女眷送回房內歇息，而我也在酒意之下誤打誤撞尋去了她房內。

然而。

躺臥在眼前的並非醉酒美人，而是一只穿著衣服的大狐狸。

我驚叫出聲，聲音迅速引來了眾人，他們隨即將狐狸團團圍住，並趁它不省人事時以鎖鍊鎖住。

福山大罵道：「這小妮子，原來是個狐狸精！」

我只感到陣陣作嘔，不願相信愛了半年的女人竟是只狐狸。

狐狸醒來後很是吃驚，化為女人的樣子哭求道：「求求你們……」

但是我沒有替它說話。

它大聲哭嚎著，所有人一棒接著一棒招呼在它身上，它的氣息漸漸弱了，滿地都是噴濺的血跡。

有人砍了它的一只爪子作為避邪之物，也將唾液吐在它身上。

臨死前，它仍然護著腹中的孩子。這孩子生命力十分頑強，就在我們將它母親扔於亂葬崗的第三日，它努力從黑暗中爬出，以人類嬰兒的姿態存活了下來。

福山提議將孩子一同打死，可這次我制止了他。

我的內心終於生出了一絲愧疚。不知是這嬰孩長得太像人類，抑或是太像它的母親。

瞞著眾人，我將嬰孩悄悄扔在一座不知山村的村口，心中有那麼一絲盼望……

＊

筆錄記載到此處，最後一行字跡潦草，像是臨終之時強撐著身子寫下的。

惜春讀罷，渾身都在顫抖。

她捲起袖子，只見白皙的小臂上有著與蕭參書中所記一模一樣的胎記，是為深褐色的山峰狀。

母親說，他們是春天時找到她的。

由於過度震驚，惜春許久都未曾動彈。她愣愣盯著自己手臂上的胎記，忽然領悟了大夫所說的話。

相傳野狐若愛上人類，便願為其奉獻一切。

她淚流滿面。

＊

九日後，當那婦人打算將惜春的遺書送回故鄉時，蕭傻子下山了。

「呵唷，你來啦？」婦人樂呵呵地招呼他，又問道：「你可曾見過一位名為惜春的姑娘？」

蕭傻子點頭，口齒不清道：「狐狸……姑娘……」

婦人以為他在說惜春尋找狐狸爪的事，鬆了口氣，「看來吉人自有天相，那姑娘沒事。她尋到狐狸血了嗎？」

蕭傻子「啊」了聲，取出一牛皮袋裝的事物，道：「狐血。」

婦人驚呼：「真找著了啊！」

「交……母……母親。」

「明白了，可她人呢？」婦人接過狐血，疑惑道：「怎沒隨你下山？」

蕭傻子想了很久，將惜春教給他的話一字一字說出來，「腳崴……了，母親……病危……」

「噯，聽你說話真是急死人。」婦人道：「是她腳崴了，母親病危，想託咱們送去是吧？」

蕭傻子取出一串金手鍊，說得更順暢了些：「盤纏……」

婦人接過手鍊，見是惜春貼身戴著的，便知曉她心意。

念在她孝心感人，婦人遂道：「曉得了，你回去照料那姑娘吧。」

蕭傻子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再度點了點頭。

＊

從此以後再沒人見過惜春，而她父母幾度遣人尋來，均毫無消息，連蕭傻子都失去了蹤影。

有人說，惜春是留在山上給蕭傻子當媳婦了，也有人說他們早已離開國境之山。

無論如何，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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