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 - 狐狸

第一卷

今日天空像是鐵灰色的布幕，是個讓人跟著鬱悶起來的天氣。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wpMmAwadA

很襯柯悅的心情。

他不想回孤兒院，依稀能想起那些孩子們的咒罵。

無非是「怪胎」「沒人要的小孩」之類的字眼，因為他媽還活著，卻把他丟到了孤兒院。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BoQMyxJ6

小孩口無遮攔，往往是最殘忍且最天真的存在：「我們就只是開開玩笑，你怎麼就當真啦？」「我們說的是實話，你就是個被強姦生下來的雜種。」「臉這麼醜，妖怪。」

他臉其實不醜，反而十分清秀，只是兩邊臉頰留著一對交叉的刀痕，身上還有數不清的疤，都是他那好媽媽劃的。

他抱臂蹲在牆角挑挑揀揀，盤算著用旁邊回收箱裡的紙板能不能搭出一個不漏水的窩。

這時，一個男人似乎看到他了，朝巷子裡走來。他驚了一跳，想要從男人身旁竄過，被一把撈了起來，抱在懷裡：「別跑，不是來趕你的。」

柯悅被體溫裹了滿懷，眨了眨貓似的眼睛。

那道好聽的聲音喃喃道：「怎麼一下沒找到你，把自己弄成這樣子了。」

柯悅隱約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大雨，懷抱和蜷縮在牆角的小東西。

雨開始下了，空氣裡多了一股的水腥味。

「走，帶你回家。」

抱著他的紀溫把他攏進外套大衣裡，拐上車放到副駕駛座上，探身過來幫他系好了安全帶。柯悅一直睜著大大的眼睛，彷彿在確定這不是夢。

紀溫擦著他被雨淋濕了一點的頭髮，捏捏他的耳朵：「聽的見嗎？」

柯悅點頭，他今年只十歲，卻比一般的孩子聰明安靜的多。

紀溫：「臉上怎麼回事？」

柯悅抿起了嘴，說：「我媽劃的。」

他的聲音沒有同齡小孩特有的活潑和奶氣，就像一個人垂著頭嘟噥那般，有些沙啞又小聲。

紀溫輕輕摸了下他的頭，把人帶進浴室裡洗澡。柯悅任他把自己抱進熱水裡，目不轉瞬的看他。

「為什麼要帶我回家？」他問。

紀溫搓著他的背，沉默了一會。「因為……我找你很久了。」

柯悅扒拉出自己短短的回憶，發現並沒有這個人的蹤跡。「我認識你嗎？」

紀溫抬起他的手，細細的剪指甲：「手不要動。我……已經認識你很久了。」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oVynxxne

「有多久？我不記得。」

「你一定忘了，」紀溫搓洗完他的四肢，把他架好。「兩千年了。」

柯悅看著他搓著自己屁股的手，撲騰了一下。紀溫的先見之明此時發揮了效用，他動彈不得的被架在牆上。

柯悅默不作聲的忍受，紀溫開了花灑，遮了下他的眼睛：「閉眼，要沖水了。」

那隻手不厚實卻很暖，削瘦修長的指骨輕輕硌著他的眼皮。

柯悅想，兩千年，真的嗎。

「我才十歲，哪來的兩千年。」他遲疑著問。

紀溫說：「你以前還不叫柯悅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

那時他還叫紀懷瑜，是個一窮二白的書販子，原先姓計，曾也是個官宦人家嬌生慣養的公子，可惜家裡出事，改名毀容，連夜逃到關外另尋生機。

也是這樣的一個雨天，紀懷瑜撐著傘出門遛躂，在牆角看到一團煤球似的東西。他架著琉璃鏡眯眼看了好一會兒，才看出那是一隻黑不溜秋的狐狸，似乎凍僵了，只剩腳還在微微抽搐。

狐狸，尤其是黑色的狐狸在民間的意象不祥，常是伴隨大災滅國之類的預兆，因此這狐狸幾乎把自己埋在街邊一處坍塌的牆角下，才沒被拖去宰了。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yxpk9dBw

尋常讀書人尤其特別忌諱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不過紀懷瑜可能比較灑脫，或是家破人亡沒什麼東西可以再失去，就把凍暈過去的黑狐三下五除二的用斗篷包起來拎回家了。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q5OF1bu3

這狐狸似乎特別有靈性，知道是他救的命，整天圍著他的腳嗚嗚嗚的轉，平時紀懷瑜擺書攤的時候還會幫忙叼書，久而久之，他發現這狐狸挺有靈性，就唸書給牠聽。

「小狐狸，這麼久了，我給你起個名好不好？」有一日紀懷瑜把他抱在肚子上曬太陽，輕輕揪著他的尾巴。「我以前的教書先生總說別給動物隨便起名字，有靈的。」

狐狸在他肚子上抬起頭來，圓滾滾的眼睛眯著，似乎在思考。

紀懷瑜自顧自地道：「就叫紀溫吧，跟我姓可好？」

於是不祥的狐狸有了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家。

漸漸的，紀懷瑜越活越老，那狐狸不知怎麼，竟然活到了與他一般的年紀。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5KbraAsx

紀懷瑜一生未曾娶妻生子，臨終前只有狐狸陪在身邊。他開玩笑的拍了拍奇蹟般還生龍活虎的紀溫：「阿溫，要活得好好的，知道嗎？」

紀溫坐在他枕邊，留下了一滴又一滴的淚。

萬物皆有靈，而野獸嘗到了離別之苦，竟然有了靈識。紀溫一邊流淚，把頭擱在紀懷瑜的胸口，溫熱的水滴一下一下打在了衣衫上。

紀懷瑜摸摸他的背，道：「別哭啦，還會再遇見的。」

於是有時候轉世的紀懷瑜會在各處看見一隻黑色的狐狸，作為不祥之兆，牠通常很快就被亂棍打走，但從來不會受傷。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wZ6WdrrCN

寧可冒著被打死的風險，也要來見你一面，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再後來，不論轉世為男女，他總是會遇見一個著黑衣的男人，不過一段時間後就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他只當那是人生中的一個過客，不過總會有一股熟悉之感。

「可有幸見過閣下？」

「我見先生面熟，可曾見過？」

「我……是不是見過你？」

每一次相遇，他都會問出這樣的話。

「我遇過你嗎？」柯悅這時問，任由紀溫折騰他的頭髮。

紀溫把那有些長的黑髮扎成了一個小馬尾，摸摸他的頭：「遇過二十七次，現在是第二十八次。」

每一次，就是一世。

柯悅心想這人說什麼胡話，什麼認識了兩千年，又是什麼二十七次相遇。

第二卷

柯悅就這麼被紀溫收養了，他記得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會再被拋棄。

就這麼過了許多年，他從一些生活瑣事上發現，紀溫不是凡人。

「為什麼你都沒有變？」他指著手機自動推送出來五年前同一天拍的照，對比了一下他的臉。

紀溫：「因為我會魔法。」

柯悅一臉麻木，十五歲大的少年還有點叛逆，不是很喜歡這種哄小孩的鬼話。

紀溫及時發現了這點小心思，順著毛摸了一下：「不開玩笑了。可能有點難以相信，不過我確實不是人。」

柯悅隱隱約約猜到了，並沒有多大表示，只是垂下頭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那是不是以後有一天，自己會先死？

紀溫輕輕在他臉側打了個響指：「怎麼，嚇傻了？」

柯悅皺起眉。

我在擔心我們有一天要分別，你在這邊跟我開玩笑？

半大的少年胡思亂想的心思尤其多，這眉頭一皺，紀溫頓時有些摸不清他在想什麼。

柯悅：「那你是鬼？」

紀溫頓時笑了，彎起的眼角弧度剛好。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tvYAiExS

柯悅的心臟不知道怎麼，就多跳了一拍。

「真要聽？不會嚇過去？」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wcI7PK3Y

柯悅雖不常表現出什麼太大的情緒，但是如同世間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一樣——激不起。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v7c6pBhv

「不會。」

紀溫笑瞇瞇地公布了答案：「狐狸精。」

柯悅有點懷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紀溫道：「不信？」

他點頭。

紀溫說：「那你可就看好了。」

轉瞬間他的身形不見，柯悅支起靠在沙發上的背，看見有什麼東西黑乎乎的一團，跳上了沙發。

棕色的眼睛和尾尖的一點白色在黑色的皮毛襯托下格外明顯，柯悅上手摸了一下，狐狸開口道：「是我。」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2wx49oZRi

「紀溫？」他有些不敢置信，不過結合不變的容貌一想，似乎也不無可能。

狐狸瞇起眼睛站起身來：「抱我一下。」

柯悅：「什麼？」

紀溫跳到他的肚子上，於是他伸手撫在了狐狸的背上。

一個久違的、人和狐狸之間的擁抱。

………………

柯悅這幾年間陸陸續續會夢到前幾世的事情，還是跟紀溫住在一起。今天是他二十歲生日，他對著蠟燭許了願。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dpM0YdZ4

希望紀溫能過得好好的、希望到時候我走的時候他不要傷心，希望我……能成功。

無聲的許完三個隱秘的願望，蠟燭被柯悅呼的一下吹滅。黑暗中，他循著記住的方位撲上去，急切地摸索幾下。

然後對著唇吻了上去。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ZezOCyQBa

紀溫摸著他的背，和他分開了間隙。

「柯悅，你要想好。你會比我先死，再來你都會忘記。」

柯悅啞聲說：「我想好了。」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cUmacU2h

轉眼間過了一甲子，世間白雲蒼狗，物變人替。

晚年時，柯悅對紀溫道：「那就辛苦你……再找我一輩子了。」

紀溫扶著他慢慢躺下去，關了燈，化作狐狸睡在他身側。

柯悅一直有個打算，他沒有告訴紀溫，因為怕他難過。他聽說，如果一輩子虔誠拜神積功德，死時可以在身上留道傷，用來與鬼差商討在來世留下印記。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Bbi1MVNr

他想了想，半夜爬起來在手臂上沒有疤的位置用刀子劃了個狐狸頭的形狀，生生剝了一塊皮下來。

等到紀溫聞到血腥味時已經來不及了，柯悅坐在書桌前安詳的離世，死因不是因為血流過多，而是時辰到了。

幸好，沒有太多痛苦。紀溫想，隨後親自把他抱到山裡，尋一個地方火化了。

我會一直等著你。

第三卷5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H1ao0EHZ

十年後，一窩小狐狸出生了，其中一隻胸前帶著特殊的印記，就像一個狐狸頭的形狀。

紀溫循著靈相的味道趕來，看到那塊血紅的胎記，頓時明白了什麼。

又是三年，小小的粉紅崽子長大了，變成了一隻胸前一片白毛的紅狐狸。

在紀溫的輔助下，小狐狸開了靈識，想起了之前一切，在思考許久過後，讓紀溫給自己取名。

紀溫：「就叫紀璃吧。」

紀璃滿意的點了點頭。

再幾年後，紀璃也修出了人形，一個青年赫然出現在沙發裡，顧不上自己沒有穿衣服，他撲上前去給了紀溫一個擁抱。

我終於又抱到你了，今後我們再也不會分開。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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