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傷痕的時間裡愛妳 - 許溫琳-7

「靜芳，我帶孩子和茗雅來看妳和凱成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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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日，喧鬧的台北城被遺忘在陽明山山腳下，江叔的手裡拿著一張從紀念展上購買的卡片低喃。「前天是展覽的閉幕日，我跟茗雅做到了，凱成哥，你的心願完成了。」他從西裝褲的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把卡片燒掉，火光在午後的太陽下閃爍，燃盡的灰墜至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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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溫琳看著眼前的墓碑，手裡拿著花束，父親過世一年後，每年到了父母親的忌日，她都會跟著江叔一起上山，這天總承載她的愛與悲傷，卻始終無法填補心中的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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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愛她的父母嗎？她能愛人嗎？許溫琳不確定，但八年的光陰已去，她不想埋怨，也早已沒有力氣去恨這一切帶給她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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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恨他，也不想恨她，至少當她想起兩人時，腦中浮現的都是美好的記憶。她記得母親抱著她講一個又一個床邊故事，也記得父親總是會到場觀賞她的跆拳道比賽，接送她往返江叔的畫室，她不想因為埋怨而將那些美好丟入記憶的深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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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時間一久，她也不禁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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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花束，從包包裡掏出菸盒，江叔瞥了她一眼。「妳不打算跟他們說些什麼嗎？」

「你們都已經幫我說完了，不是嗎？」她說，拿出打火機，走到墓園的角落抽菸，山下的城市映入眼簾，翠綠山巒與高樓大廈穿插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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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白天，她更喜歡夜晚，看見夕陽與月亮交替，為雲朵添上多樣色彩，有時甚至能看見點點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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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人都要學著怎麼面對離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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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想起了Ted曾經對她說過的話。許溫琳扯了扯嘴角，或許他在某種程度上能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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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溫琳：我們看午夜場的電影，你覺得呢？

Ted：好啊。

Ted：想看什麼？

許溫琳：愛情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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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找一部很好哭的電影，就算她哭了也不會被發現真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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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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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溫琳。」她剛按下送出貼圖的箭頭，張茗雅緩緩來到她身旁。

「張經理。」她應了一聲，吐出乳白色煙霧，嘴裡含著菸。

「叫我茗雅就好了，江懷宋老師也這樣稱呼我。」張茗雅笑道，「上次在紀念展的作品獲得很不錯的迴響，如果妳願意，要不要跟我們藝廊簽約？」

許溫琳驚訝地看向她，卻被口中的紙菸嗆到。「咳、咳咳，什麼？簽約？」

張茗雅勾起唇角，「當然，這都可以再商量——」

「不了。」許溫琳把剩餘的菸抽完，「張經理，畫畫只是我的興趣。」她慶幸自己能夠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句話。

「好。」張茗雅點頭，「不過，我讓妳知道我的意願，並不是一定要讓妳立即做出回應，我只是認為，妳的才華若浪費了是件很可惜的事。」

「感謝您對我的賞識。」

「不用對我使用敬語沒關係，許溫琳。」兩人相視而笑，一同走回墓園入口處與江叔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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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叔發動小客車引擎，載著坐在汽車後座的兩人返回山下的城市，送張茗雅返回藝廊後，江叔開口：「距離六點還有些時間，有想要去哪裡走走嗎？」忌日當天她總是習慣和江叔相處一整天，已經成為了另類傳統。

「哪裡都好。」她說，停頓了半晌又道：「很久沒有去畫室了。」

「也是，妳好久沒來了，最近畫室做了整修，就帶妳去參觀吧。」

「好啊。」

聽見她的回應，江叔笑了笑，驅車前往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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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許溫琳跨入畫室的當下，瞬間體會到記憶的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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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她上次踏入這裡是在什麼時候？原先略帶雜亂的畫室變得整潔、乾淨，採光良好的開放式空間被粉刷成白色，就連家具也跟著換新，整體呈現冷色調的北歐風格。

「歡迎光臨全新的工作室。」江叔笑道，身體倚靠著琉璃紺色的拱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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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一進門，許溫琳的視線被頭上垂吊的幾顆裝飾用燈泡吸引，天花板上的軌道燈照亮畫室的每一處，她環顧四周，畫室門口的對面空間被布置成一個小型的會客區，白色方形茶几搭配紺桔梗色的沙發。位於會客區的後方，霧藍色收納櫃用來擺放畫具用品，一旁則是靠在牆邊的畫架，最裡面的位置是廚房，簡潔的灰色流理台旁放著大型白色櫃子，用來收納各式各樣的物品。

畫室牆上掛著許多江叔的作品，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一張與其餘作品風格完全不同的畫作，被人掛於中央的牆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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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溫琳瞥了江叔一眼，「江叔，你幹嘛把我的黑歷史掛在牆上？」

「我很喜歡啊。」江叔聳了聳肩，「我還在等妳的親筆簽名，搞不好之後就可以拿去賣了。」

「我的畫不值錢。」

「我可以給茗雅估價。」

「……那還是繼續掛牆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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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叔笑出聲來，「不要畫地自限，許溫琳。」他走到位於畫室最裡面的流理臺前，從櫃子裡拿出兩包茶包。「妳的高中成績單我都留著喔。」

「那種東西有什麼好留的？」她忍俊不禁，接過江叔為她泡的熱奶茶。

「當成妳的成長紀錄啊。」江叔吹涼杯中的熱奶茶，喝了一口，「唉呦！燙死我了！」

「小心一點。」她勾起唇角。

「嘖，就只會出一張嘴。」江叔道，再度啜飲一口奶茶。許溫琳悄悄觀察站在面前的江叔，原先墨色的頭髮早已多了幾綹銀白，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痕跡，身體卻依舊硬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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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父親還在，或許年紀也跟他一樣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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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覺得這裡怎麼樣？」他開口，臉上掛著笑容，「喜歡嗎？」

她不假思索的答：「喜歡啊。」

「很好，那麼它會是妳的了。」江叔掏出口袋裡的鑰匙，許溫琳錯愕地放下杯子，搖著頭。

「江叔，你在說什麼？這不是你的畫室嗎？」

「對呀，但我想把它交給我唯一的弟子，不行喔？」他始終保持那道笑容，讓許溫琳有些慌了。

「怎麼這麼突然？」

「我只是覺得需要領退休金的時候到了。」江叔的目光落在牆上的畫作，「人生不是只有畫作，我想到處去看看，去其他地方走走。」

「我還以為你要封筆了。」她鬆了一口氣，原先落在心裡的隕石重量頓時輕盈許多。

「如果我能畫，我還是會繼續動筆。」他笑，「但妳是持續成長的，我想讓這裡成為能真正讓妳揮灑的地方。」

她的眼眶紅了。「江叔……」

「幹嘛用一副快哭的表情看我？這是妳應得的，我還是會常常過來這裡，鑰匙給妳了，想來的時候都可以來。」他的手握著鑰匙，正打算把它交給她的同時，許溫琳伸出手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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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說，這句感謝卻讓江叔的鼻子紅了。

「謝什麼？」他抱住許溫琳，輕拍著她的背，「我們家孩子長大啦！」

許溫琳忍住眼淚，扯開嘴角，把江叔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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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仍有關心著她，愛她的人，已經夠了。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8PvY8W19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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