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後的那些人》世界已然終結，我們卻未知何謂活著 - 第六章：千年之城 23032023

方舟廣場那邊的開幕典禮已經開始，正在登月梭發射基地待命的我卻想起那晚向晴姐的說話。

那晚在陽台，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向晴姐自動向我披露自己的心跡。

「莉莉，我明白你唔信我，你對我有懷疑。」

「你話呢，向晴姐。」我說，「你呃左我成十年！」

「…莉莉，喺舊地球個時我係記者。」向晴姐說，「仲要係戰地記者。」

「咁…又點？」

「得罪講一句，新地球既所謂戰爭，軍隊，連玩泥沙都講唔上，更加唔好講方舟戰爭時期，當然呢件係一件好事。」

「哈啊？！」

向晴姐掏出不知那兒從爸爸那兒順手牽來的啤酒打開灌了一口。

「正因為我見過戰場上血淋淋既畫面，聞過內臟係陽光下腐化既氣味，聽過肋骨被坦克壓斷既聲音，我先…」

一向堅強的向晴姐這時為之一頓，手上的鋁罐也被她捏扁了些許。

「我先決定企喺人性既一邊。」她說。

「人性…」

「唔係阿當既一邊，而係人性既一邊。」她鄭重地重覆，「老實講，我見過太多比阿當更無人性所謂人類。」

不同的材料，人物檔案閃過向晴閉上的眼，當中包括把米寧侵犯的那兩個人。

「…許少傑係你眼中，係唔係有人性既人？」

「佢？」

向晴望向天空，露出懷念的笑容，卻沒有回答我。

回憶被通訊打斷。

「控制塔Calling嵐翔部隊，飛行表演會係十分鐘後開始，over。」指揮塔道。

「已經設定好十分鐘計時, over。」我說。

「你地隨時可以起飛，祝順利，over。」

登月梭發射基地只有我們，上空也被劃成了禁飛區，我們可以盡情飛行。

「大家進行最後系統檢查。」我向嵐翔部隊說。

「馬卡龍號檢查完成。」

「小栗帽號檢查完成。」

「阿凡達號檢查完成。」

「全疊打號檢查完成。」

「獅子十字號檢查完成，開始執行飛行計劃３０８。」

我催動油門，維修和翻新完畢後的獅子十字號更勝從前，引擎聲醇厚飽滿，機身的震動幾乎完全消失，新的鍍漆閃閃發亮，舷窗被刷得乾淨得如消失了一樣，還加了機腹上的一對艦載斬機刀，不過我也被技師們罵了一頓就是了。

「嗡…隆轟——！」

獅子十字號機尾噴射熾熱的藍色焰火，機翼完全展開，加速，然後抽高機首！

「嗖隆！」

不只是我，嵐翔部隊所有地冕戰鬥梭齊整地從跑道起飛，排出巡航陣型向方舟廣場掠去。迎著夕陽的我們啟動煙霧裝置，馬上每一艘戰鬥梭後都噴出一道煙柱，藍灰白色的煙柱交織，我們伴著引擎的轟鳴聲掠過人山人海的方舟廣場，雖說我們聽不見，但從望遠鏡頭也看得出人們正在抬頭歡呼。

「大家做得好，保持速度！」

「呼逢轟！！」

掠過方舟廣場後我們又盤旋折返，一道又一道煙痕於天空烙出「ARK CITY 852」的字樣，地面又是一陣歡呼。

「最後喇！」

「係！」

因為畫出空中字樣而分散的戰鬥梭再次匯聚，然後下降高度貼地飛行，為的只是使地面的人們能感到機翼刮起的勁風和尾焰的灼熱！我們衝向方舟塔，然後抽高機首從平飛變成向天空仰衝！

「呼隆！」

圍著方舟塔盤旋俯衝的我們直衝雲霄，然後各自向四方八面飄去，加上機尾噴出的煙柱，就如方舟塔把我們發射出去一樣，除了我。

「跟住落黎，有請係歧種人強襲作戰之中立下大功，以單人匹馬將歧種人母艦斬落既勒菲弗爾副隊長黎同我地一齊揭幕！」

既然機身已回復水平，那麼——

「嘿呀！」

眼鏡蛇動！

我拉起操縱杆，獅子十字號展開阻力板向上飄起，就在機首指天，眼鏡蛇動至一半時我再推動操縱杆！

落葉飄！

整艘獅山十字號在空中如楓葉一樣打圈飄動，墜落中的機身就好像打了個後空翻一樣，以詭異的軌跡飄向方舟廣場！同一時間我切斷了引擎的推力，改為垂直起落！

「隆隆！」

極速降落的獅子十字號瞬間就欺近方舟廣場上千年祭的舞台，我穩住機身放出起落架，獅子十字梭夾著勁風和轟鳴落下到預先設置好的停機坪上。對千年祭來說，擊落歧種人母艦的獅子十字號也是重要的佈景之一。

…這就是向晴姐的感覺嗎，明知自己只是在配合阿當演戲，為了和平，為了方舟城，為了眾人也只能投入其中。

「哼。」

我又有甚麼資格質疑她呢。

關掉引擎但卻保留燈光，我解掉安全帶站起來拉好軍服裙擺襪子，然後帶上斬機刀打開艙門。

「人類榮光永長存。」總統向我敬禮。

「人類榮光永長存。」我自然回敬。

這場面還真盛大，不但是總統，三位副總統，還有星衛局局長，海陸空星軍的司令都在，而且還有…爸爸媽媽。

又被阿當推去當宣傳了吧，爸爸牽住媽媽的手還在抖，不過有媽媽在旁陪著他，應該不會有問題。

敬禮後我走向台上另一邊的喬大哥身邊坐下，反正大家都是來演戲，根本沒甚麼歧種人，這根本是舞台劇表演。爸爸今晚除了演講外，還要介紹與千年祭同步開幕的新常設展覽。

「唔該晒楊館長，大家記得唔好錯過期間限定，係末日博物館之中展出既彩虹橋系統，保證原汁原味。」司儀說。「黎到今晚開幕禮既最後，我地有請所有嘉賓主持亮燈儀式，有請所有嘉賓握住啟動台上面既拉杆，然後我地數三二一後向下來。準備～三～二～一～！」

他們把拉杆往下拉，台下記者們的閃光燈閃過不停，身後的米寧雕像被幾道光柱映亮，台上的末日倒數鐘亦然，而同一時間彩炮發射！

「砰！！」「砰！！」「砰！！」6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tXNZK3Ml
「咔喀！」「咔喀！」「咔喀！」

糟了，爸爸對這種畫面…！

「哦…楊，楊館長真係一家人齊心呀！千年祭正式開幕！大家盡情享受！我地閉幕典禮再見！飲勝！YEAH！！！」

我一個箭步搶前扶住面色「刷」一下發白的爸爸，這種連續閃光和巨響會使他自然反應地想找掩護，閃避，逃跑，甚至恐慌發作，呼吸困難。幸好在我和媽媽的攙扶下，爸爸只是面色極差地搖搖頭，雙手按在啟動台上。

「無事，爸爸。」我說。

「阿平，我係度，唔使驚。」媽媽說。

「……」爸爸當然知道自己這樣不妥，但反射動作就是沒法控制。

「扶你爸爸入後台。」

「嗯。」我點點頭說。

「楊館長？」喬大哥好心走過來。

「無事，喬大哥，有心，佢只係中午飯食唔夠飽。」我隨便掰一個理由，但正當我望回爸爸身上時，卻看到他除了好像快要窒息一樣，抖震著的拳頭卻緊緊握住。

他也很不甘心自己變成這樣吧。

他也不想在我和媽媽面前這樣要被照顧吧。

「唔緊要架阿平。」媽媽當然看穿他心思，「你已經好叻，我地同你返入去抖抖。」

「寄葉，我知自己咩事。」爸爸皺著眉說，「我…」

「你唔使逼自己變返依前咁，你唔需要，阿平。」媽媽說。

「既然我死唔去，既然我難得黎到呢度…我…我…唔應該變成咁…！」爸爸生氣地錘自己大腿一下，我本想說點甚麼，但被媽媽以一個眼神狠瞪，所以決定還是讓爸爸靜靜。

爸爸只想自己變回當年那個神出鬼沒，來去無蹤的文雀。

但他愈是拚命努力逼自己回復當年勇，他的心病便愈惡化，心病愈是惡化他便愈是嚴重地酗酒，吃垃圾食物，覺得自己沒用而自暴自棄。

連全能如阿當也說不知道怎樣幫他，我們也實在束手無策。

「可以幫到阿平既得佢自己。」站在門口的向晴姐在我離開後台去拿點水給爸爸時說。

「向晴姐…」我回頭看著她。

「無，頭先台下見佢唔妥咁黎睇下，有你地照顧佢就好。」

「…佢就唔可以唔做咩館長咩。」我握拳說，「方舟城８５２，唔係每個人都可以自己選擇點生活既地方黎？佢根本可以選擇做其他野…」

「好遺憾，呢個就係佢選擇。」向晴姐說，「佢覺得咁樣對住D遺物先有熟悉感，安全感，但偏偏呢D野會令佢情況惡化…」

「咪係囉！既然係咁…」

「但你覺得你爸爸可以離開嗰Ｄ展品？離開嗰Ｄ充滿住佢回憶同感情既展品？」

「……」

當然不行，爸爸既因為那些展品而困在過去，但又沒法離開那些展品。正是這樣的矛盾我們才對現況完全一籌莫展。

外頭的歡呼聲，喧鬧聲愈來愈高漲，卻使後台中爸爸媽媽之間的抑鬱和失落更加揮之不去，我看著二人，感到胸口又悶又痛。我好想做點甚麼幫爸爸，但是卻又甚麼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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