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後的那些人》世界已然終結，我們卻未知何謂活著 - 序：天是這樣藍 01022023

當黎爾聽到米寧的哭聲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意識回復了。

但頭好沉。

但胸好悶。

而且只有意識根本甚麼也做不到，自己的身體在那兒？自己是死了嗎？

「…唔得…唔可以死住…我唔可以死住…！！」

鋼鐵的意志撼向漆黑，無形的絕黑天地好像被重擊了一樣，黎爾只有意識，但是其意識也非同小可！掙扎！掙扎！抵抗！抵抗！！給我！！動起來啊——！！

「嗚嗚…黎…黎爾？！黎爾？！你你你醒了嗎？！」

米寧的聲音更加清晰，只剩意識的黎爾如在黑暗的泥沼奮力往前一樣。是的，眼前只有黑與黑，但是還有前和後的概念，他咬緊牙關，直接撞向前方，每一步都比上一步來得用力，一步，一步，再往前一步就好了！！

「…米…米寧……米寧……米寧！米寧！！！」

突然之間黎爾全部感官回復，少年衝開了眼前的漆黑和腳下的泥沼，回到了愛人身邊。

UNMIK病房。

「我…我去叫醫生！黎爾…？」

才打算去找醫生的米寧馬上就被他拉到懷中，剛醒來的他二話不說，只是深深的擁米寧入懷。

「……」

這是那地獄之夜後二人首次見面，黎爾還記得這點，所以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

「抱歉。」二人異口同聲地向對方道歉。

「……」

「你先說吧，黎爾。」

「我…」

要從那兒說起？

一時之間黎爾都不知道。

「你現在…還有沒有事…我本來是打算這樣問的，這不是廢話嗎，怎麼可能沒事，怎麼可能…米寧，抱歉，我很抱歉，我真的真的…我…」

「你先冷靜一下，讓醫生檢查你情況好嗎？」米寧溫柔地說，「你知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應該幾小時吧？咦還沒天光？」他記得自己去那牢房時是清晨。

「那天後已經過了十天了。」

舊地球西元２０００年１月１３日。

「十…」

「你失了好多血，心臟還驟停過…先給醫生檢查吧。」

「驟停…」

也說是說自己已死過了一次。

米寧後退，醫生護士們上前，布幕被拉上。

檢查期間他略略知道了自己的情況：當時司徒子珊為自己急救止血，阿諾把他送到無國界醫生那邊，接著連串的急救，心臟驟停，強心針，心臟除顫，輸血輸血再輸血，好不容易才從死神手上搶回他的命。

接著就是十天的昏迷。

「你要好好休養，嚴格來說你已經死過了一次。」醫生說，「現在雖然沒甚麼大礙，但再勉強的話，下次便沒這樣幸運了。」

「謝謝醫生。」

「明天我們會再評估你情況，好好休息。」

醫生護士們離去。

空蕩蕩的病房之中，只有米寧與黎爾二人，光塵沐浴在窗口滲入的月光中輕舞，二人眼中只有對方。

「為甚麼你要這樣傻。」

「我傻甚麼。」

「你以為我會信嗎？他襲擊你，然後阿諾為保護你拔刀斬了他們二人。」

「…其他人相信就可以了。」黎爾說，「不然是怎樣？難道我為了合理地為你復仇，故意用筆去捅自己動脈用自己的小命作賭注嗎？」

「…我就知道你會。」

「……」

「所以我才說你為甚麼這樣傻。」

米寧走到黎爾面前，輕輕把他摟到自己胸前，再以雙臂溫柔地環抱著他。

沒有推開自己——米寧放下心頭大石，心中慶幸黎爾沒有厭嫌現在的自己，被沾污了的自己。

「為了你，沒所謂。」

「…如果你死了的話，我真的會把那管甚麼VX神經毒劑吸下去。」米寧低頭向胸前的黎爾低聲細語，「結果你卻半死不活，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我怎麼辦？」

「那便一直陪著我，可以嗎？」

「…笨蛋。」

「……」

二人感受著對方的體溫，沉默之中卻沒有一絲尷尬。

「黎爾。」

「嗯？」

「…我既然已經…已經被他們…被他們…這樣了…」

黎爾感受到抱住自己的米寧正在震抖，手心冒汗卻冰冷無比。

「…你…你…如果你介意的話…我…抱歉，我…我…」

愈說下去，米寧愈是聲淚俱下，全身發抖，身為受害者的米寧恐懼的除了是那晚的閃回，身心的痛，還有她最大最深邃恐懼：被黎爾厭棄——被自己的存在意義厭棄。

在這時，黎爾犯了一個錯誤。

「米寧，我愛你，無論你經歷了甚麼我也愛你，我不會離開你。」

在這時，黎爾已犯下了畢生最大的錯誤。

經歷過空前巨大創傷的米寧，本來應該是要漸漸疏導情緒，接受，復康，並接納過去重過新生，繼續她的人生和生命。這本來需要長年累月，以年計的漫長時光以及身邊家人，朋友，愛侶的陪伴。

但黎爾卻這樣坦然接受了她。

她的所有恐懼，戰慄，不安，絕望，通通被黎爾的愛意封印起來，那些情緒與蠢蠢欲動的心魔沒有消失，而是被黎爾的溫柔與深情包裹了起來。

封印，包裹，但還在那兒，只是暫時藏在深處。

在此，之後的那一幕已然注定。

「我也是…黎爾，謝謝你，我…我…！」

今次改為米寧於黎爾懷中依偎著抽泣，她緊緊握住黎爾身上的病人服，如遇溺者死命捉住救生圈一樣，眼淚把他胸前一片衣服都沾濕。

所以，自從黎爾醒來後，心理醫生指出米寧正以驚人的速度康復，釋懷的速度甚至使人懷疑報告內容是否有誤。

但是的而且確地，除了再不敢穿白衣的衣服，不敢接近那棟宿舍外，基本上米寧已經和常人一樣，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但沒人知道她並沒有真正放下釋懷，並沒有克服恐懼和接受自己，只是暫時於心底某角落以黎爾的溫柔封印起來，潛藏在那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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