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麼，一來就當阿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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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剛剛哪條友（傢伙）在大呼小叫？」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把中氣十足洪亮無比的聲音震得整層都為之一震。
「廖叔、麥叔，你們帶人去處理，我不管是來纏著咱們問失蹤案進度的家屬，還是哪家契弟來搞保釋手續，阻差辦公的閒雜人等一律轟出去，再吵就關進拘留室，不用給面子！」
「丟！行了！阿叔趕人你放心！」
「飛仔、通仔，放下那些賊贓以後，去問話室找我，跟你鋒哥好好學，今天一定得好好修理這兩條粉腸，替隊長報仇！」
「好的鋒哥，走起走起！」
「鋒哥，我，我可……可以先去把隊長遺照裱起來掛牆上，等會才去問話室嗎？」
「飛仔你這回不許再借尿遁了啊，審犯有什麼好怕的？一回生兩回熟！隊長和鋒哥他們常教我們，要是咱們重案組的人跟娘兒們一樣，怕這怕那，不如回家繡花算了！」
李廣很快就和其他未來同袍們打了個照面。
兩個中年人，剛才話中的「廖叔」與「麥叔」，其中一個頭髮灰白，長著張厭世馬臉，滿臉鬍渣，接了命令仍表現得十分憊懶，癱在辦公室位置上，掀掉上身衣服，捲成一團丟到梅若男的位置上，吐掉叼著的牙籤，高聲使喚對方。
「妹仔！木頭似的呆站著幹嘛？快去對面街華記士多買罐凍可樂，我快渴死了，丟！」
好些探員也紛紛和應。
「我和廖叔一樣要可樂！」
「檸茶！」
「凍啡多奶少冰少甜！快去快去！」
梅若男拿著本筆記本，像個茶餐廳夥計似的，熟練地一一記下，接住眾人劈頭劈臉丟來的硬幣，一陣風似的就跑了出去。
「等等，你們怎麼這樣使喚人？她是女警，不是茶水間女工吧？怎麼……」李廣正要阻止，眼前一片陰影就籠罩下來。
一個刀疤臉大叔「麥叔」，缺了半隻右耳，咬著根牙籤，身形橫得像相撲手，大踏步走到李廣面前，就像一堵牆，擋住他去路，整個人惡形惡相的，仿佛剛從牢裡放出來。
「你小子誰啊？」
後方還有兩個比李廣年輕一些的小夥子，不到二十歲，正是剛才一串對話裡提到的「飛仔」與「通仔」──H城人給小夥子起外號時，都愛抽出姓氏或名字最後一個字，叫「某仔」。
這倆小夥子都是半大的孩子，一個頗為文靜，沒吵吵鬧鬧，肩上紮著繃帶，怯怯地跟在隊尾；另一個精神奕奕，正抱著一大隻鐵箱子上樓，一邊爬樓梯，一邊叭叭叭地說個不停，不帶半點喘氣。
「妹仔！我要鴛鴦（奶茶混合咖啡）多甜多奶走冰，絕對不能有半塊冰！飛仔的那杯就隨便啦！嘿嘿嘿，回頭給他沖一杯女孩子才喝的熱杏仁茶！啊，也捎上鋒哥的『黑牛』（可樂表面放上巧克力冰淇淋）！鋒哥你喝這個對吧？」
「通仔，我頂你個肺，陪我喝黑牛的隊長都不在了，還喝什麼喝？沒心情！」
那心情和語氣都差到極點的青年鋒哥，目測身高一米九，比李廣高出大半個頭，眼窩深鼻樑挺，兩道濃眉高高挑著，身材健碩，穿著件平凡的收費員制服，卻仍散發出野性不羈的氣息。
他渾身糊著半乾的血污，煙塵燻得臉媲美包青天，正橫眉怒目，殺氣騰騰地一手押解著一個犯人。
比起警察，他更像個追債的打手，把兩條用來防止重犯逃走的腰間鐵鍊使成牽狗的鍊子，完全不顧兩名犯人四肢著地滿臉是血，橫拉直拽地把人扯上梯級。
李廣向來斯文，除了那文靜的半大孩子看起來比較好相處以外，在這群男性荷爾蒙爆棚的糙漢子面前顯得格格不入。
匪裡匪氣的，真是正經的重案組探員嗎？
李廣微微皺了眉頭，對攔著路的那個刀疤臉大叔說：「麻煩借過一下，我不是閒人，是新來的重案組督察，李廣。」
刀疤臉大叔上下打量李廣，輕蔑地「哈」了一聲，扭頭對押犯的青年說：「鋒仔，這條姓李的傢伙說自己是新來的督察哦，和隊長同階。老廖，咱們重案組什麼時候空降了一個李Sir啊？沒聽過。」
「我倒是聽隊長說過一個讀什麼學的碩士生要來，他本來還要叫妹仔買點蛋撻和禮炮啥的迎新，只是出了這破事打岔了。」廖叔在位置上懶洋洋地應了一句。
梁烈鋒聞言，軒了軒眉，上下打量李廣。
身高還行，可是身形有夠單薄的，風一吹就能吹跑，胳膊和腿瞧著比隊裡的小書呆子江鵬飛還細一點……有個屁用？能抓匪嗎？恐怕遠遠看到匪徒就嚇到跑不動了吧？
長這麼白，大熱天穿件長袖風衣不流汗，是不是從小三步不出閨門？
嘖，哪來的大少爺？
他愈打量，心中愈是輕視，隨手將兩條鐵鍊綁在樓梯鐵柵上，走上前，站得一腳高一腳低，似笑非笑伸出手。
「怎麼，一來就當阿Sir？真威風。需不需要齊齊立正敬禮叫Sir啊？」
「不用。」李廣從他語氣裡聽出挑釁的意味，但臉上神色不變。「我記得你們。見習督察梁烈鋒、警長廖金龍和麥永雄、重點培養的普通警員江鵬飛和周白通。」
梁烈鋒有點詫異地看了他兩眼。
「記得他們」是什麼意思？他們又沒見過。
不過他轉念一想，這大少爺想必記住了他們的照片、名字和職階，有備而來，拐了個彎子警告他們呢，哪個敢不聽話，馬上向上頭打小報告。
他心中連連冷笑，臉上也自然表現出來了。
李廣伸出手，續說：「你好，我是李廣，投桃報李的李，廣結善緣的廣……」
「呦，我沒文化，聽不懂阿Sir你是哪個李哪個廣。」梁烈鋒沒伸出手來握手。
李廣再度聽出對方話裡的刺，知道這是給自己下馬威了。雖然初次見面的氣氛不如理想，他卻還是保持了風度，仰視著對方，換成更公事公辦的冷淡口吻，再次自我介紹。
「木子李，廣場的廣，H城大學Criminology（犯罪學）碩士畢業……」
Criminology？鉗什麼滋？
梁烈鋒聽不懂，不過也不想懂，因為他上前打招呼本來就不是為了跟對方客套。
他臉上痞氣的笑容不改，伸出蒲扇般的手掌，閃電般抓向李廣相對之下細皮嫩肉得令人髮指的「大少爺手」。
李廣縮手雖快，仍慢了一步，被梁烈鋒狠狠攥住了食指和中指第一指節，只覺指尖有如落入一隻牢不可破的鐵箍裡，還是燒紅了的鐵箍，火辣辣的痛入骨髓。
整整二十五年的人生中，從來沒人敢對他這樣動粗。李廣又驚又怒，什麼風度都顧不上，臉刷的一下黑了，嘴角本來就只剩下一抹客氣又疏離的笑容，此時更是徹底煙消雲散。
「呃……！你做什麼？放開！」
用力一掙，卻絲毫掙不動。
除了江鵬飛以外，其他重案組隊員都在幸災樂禍竊笑不止，那刀疤臉麥叔更大聲帶頭起哄。
「鋒仔，好樣兒的！用力捏斷他的手！這條死蛋散覷準了時機，巴巴地湊上來，難不成想當隊長啊？哈，做夢吧！」
梁烈鋒虎口用力，捏得李廣指尖通紅才滿意地放開了，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王，吹了一聲口哨，轉頭解了樓梯鐵柵的鐵鍊，拽著兩個犯人揚長而去。
「不好意思啊，我握手一向這樣，誰知道阿Sir你像個大小姐似的嬌生慣養，握一下手兒就哎哎叫？我趕著審犯，就不奉陪了，你自便，慢慢在辦公室裡繡花吧！」
李廣摸著瘀了一圈的手指，涵養再好都擠不出笑容了：這算哪門子的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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