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雲邪神？阿伯真愛說笑，哈哈哈——唉唷！」鄭開復的笑聲被吳若愚用手肘在肋下撞了一下，變成慘叫。
半夜跑來這裡向我們討茶喝，就算不是這座廟的廟公，至少也是個虔誠的信徒，年紀又比我們大那麼多，民俗信仰方面的知識一定比我們豐富，隨便嘲笑人家太不禮貌了。吳若愚趕緊說：「電影情節對我們有什麼啟示，請老伯賜教。」
「電影是一種綜合藝術，導演布置特殊的時空場景，讓演員演出精彩的故事情節，反應的是編劇、導演的構思。」老伯說：「思想不會憑空出現，是受生活文化影響而來的。『火雲邪神』這個名字，百餘年前原本流傳在民間故事裡，後來有不同的小說家把這名字寫進小說，然後被電影一次又一次的改編或借用，最終成為觀眾的共同記憶。當大多數人記憶裡的認知被形塑成一定的樣貌時，就會內化變為我們信仰的一部分。」
本來只是隨口抱怨「牛郎織女」故事裡天帝的不通人情，想不到老伯扯出電影、文化、信仰講了一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鄭開復覺得聽老人說故事也算有趣，他怕話題被認為愚蠢，先防著被吳若愚偷襲，然後請老人講古，沒想到吳若愚故事聽得比他還專心。
老人說了一個「燈猴的故事」。
那是一個解釋「過年」由來的民俗傳說，大陸流行的是「放鞭炮嚇年獸」的版本，臺灣流行的是「燈猴向玉帝誣告」的版本。
燈猴因為人們歲末送神時漏了拜祂，為了報復，向玉皇大帝誣告人類怠惰，玉皇大帝一怒之下，險些在除夕夜降下洪水淹沒臺灣島，因而形成了臺灣過年時的相關習俗。
「這個故事我小時候聽過。」吳若愚說：「故事書裡說，燈猴是油燈的燈神。」
「為什麼燈神是隻猴子？」鄭開復說。
「我記得書裡說，以前的人用的燈，是用鉤子掛在牆上的燈架子，托著一個裝有花生油、燈芯的油盤，外型像隻蹲著的猴子，所以稱為燈猴。」吳若愚說。
鄭開復用「燈猴」做關鍵字，手機搜尋了一些油燈的照片，邊看邊罵：「屁啦！一點都不像。」。
老伯說：「你們沒用過油燈，總點過蠟燭吧？」
當你在黑暗中點起一根蠟燭時，除了看到燭火帶來的光明之外，你在飄移閃動的火焰裡會看到什麼？看見火焰靠近燭蕊的地方有一個暗影在跳動嗎？油燈的燈芯和燭蕊點燃時，火焰裡跳動的黑影是一個樣的。
以前的人認為，萬物都有主宰的神，主宰燈火的神，就是在火焰裡跳動的黑影，他們把祂稱為「燈猴」。你瞧，火焰裡的黑影不像一隻跳來跳去的小猴兒嗎？
「好吧，就算燈神真的是隻猴子好了，」鄭開復說：「都當神了，還會誣告，心眼那麼小；玉皇大帝也會被騙，還會亂發脾氣？就這德性，神仙有個屁用！」
「老伯想說，神也有七情六慾，燈猴、灶神、土地公、觀音菩薩、玉帝也有喜怒哀樂。」吳若愚說。
「所以玉帝就是昏君囉？難怪會把牛郎、織女拆散。」鄭開復說。
「我們民俗裡的神，和西方宗教的『造物主』不同，祂們透過天地造化和不斷修煉而得道。」老伯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大道運行的道理，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的。」
吳若愚聽了覺得有趣，想要請教老伯修煉的方法；鄭開復覺得老人家在說瘋話，一面嘲笑、一面央求老人再多說一些，好讓他尋開心。
老伯說：「大道至簡至易，若要修道，只要多讀書、多思考，一意志誠，最後總會遇到名師指點。《西遊記》你們都讀過吧？雖然是本神怪小說，裡面就有許多前人對於修行的體悟，不知如何修道，不妨先從閱讀《西遊記》開始，即使成不了道，至少是個正當消遣。」
「你是要我修成孫悟空還是豬八戒？哈！哈！哈！……」鄭開復聽到想修道可以從讀《西遊記》開始，笑了出來。
老伯見茶喝乾了、零食也吃完了，便起身告辭。他吹了吹口哨，不知從哪裡跑來一隻白色的狐狸狗，繞著他的腳邊轉來轉去，和他一起向涼棚外走去。也許他是半夜小狗屎尿急了，帶著小狗出來上廁所，看見廟裡有人泡茶，順道跑來騙吃騙喝。
「道在屎尿。你們喝了半夜茶水，也該上廁所了。順著泥路走下去不遠，就有廁所。」老伯慢慢走遠，突然想到什似的，從遠處回頭對鄭開復和吳若愚喊道：「——小鄭，你老師的法術，只是勉強撐著讓你回來告別親友，不要隨便拿出來班門弄斧，免得發生危險。」
——「他怎麼知道我是小鄭？」
——「你老師有什麼法術？」
鄭開復和吳若愚幾乎同時大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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