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璿司的天氣一如往常地晴朗，雲層散去，露出湛藍的天空，偶爾有一群遷徙的候鳥飛過。
唯一不晴朗的是克雷爾的心情。
他嘆了一口氣，右手摩擦著臉頰，重新喚起注意力。隨著拉扯的疼痛傳來，模糊的視線終於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岔開大腿，調整坐姿，好將屏風外的聲音聽得更清楚。
儘管凸起的椅墊使他渾身痠痛，他卻必須繼續坐著──在客廳後方的大屏風後，並被一道簾幕嚴嚴實實地遮住，連鞋尖都不能露出──對那些來訪的賓客施展紅術。
在悉雷斯公爵匆忙遣人表達撫慰之情後，行館便陸續有人登門拜訪，向他們確認瑟琳的身分。
公爵夫人負責以瑟琳受到驚嚇、不便面見客人為由應付他們，公爵則竭盡所能地傳遞「瑟琳是先知」的訊息。
簡直是洗腦二重唱。當然，還得加上克雷爾。
「深淵的擴張是個啟示。」公爵高聲道，而克雷爾幾乎不曾聽過他父親以如此激昂的語氣說話，「瑟琳．尼睿佐便是驗證那啟示的先知。您親眼見證過，她以無與倫比的力量擊退灰黯。」
克雷爾再度集中精神，探入來人的意念海。
膿黃色的煙霧倏然炸開，代表對方和他一樣惶恐且驚愕。雖然這並非真實的顏色，卻依舊令克雷爾聯想到他曾經看過的短影片：灌滿顏料的氣球在水下被針戳破，一團鮮豔的色彩立刻形成煙霧狀，並擴散開來。
在那團黃綠色煙霧的後方還有其他東西──過去的情緒。它們是凝滯的色塊，而非隨時發生變化的煙霧。有時它們的色彩會迸裂，影響當下的情緒，有時則安靜地縮在後頭。
克雷爾熟練地抽取出一些「信任」與「安心」。只有一些，因為太突兀的情緒變化往往令人起疑。
一抹平穩的藍被加進膿黃色煙霧中，接著他「吹」了口氣，讓那些顏色能更快融入。
隨著公爵的話語愈發激勵人心，意念海中的藍也有如病毒般迅速擴散，這全賴於瑟琳在狩獵日所展現的奇蹟。若她沒有展現出過人之處，恐怕公爵也無法取信於人。
「相信」來自親眼所見，公爵不過是在此基礎上推一把罷了。
「感謝您的到訪，大人。」
「我會審慎考慮的。」
宗教往往與政治連結。他們被先知力量所懾服的同時，亦忖度著情勢的變化。大叛教的安帛思帝國隨著教廷起舞，如今則是默慈教會。可以說他們真正信仰的並非上神，而是權勢。
歷史始終都是如此。
信仰是絕對且不需要理由的，有時它們的排他性甚至能成為達成政治目的的手段。克雷爾想起他曾在某本書上讀過這句話。
自從教廷操縱先知奧珈降下神諭後，一切都變了調。克雷爾的祖母亞特蘭妲經常稱其為染血的神諭，因為它不僅是安帛思統一七族的契機，也是屠殺的開端。
即使上回與家庭教師上課已是二十年前，克雷爾仍能毫不遲疑地背出那則神諭──一統七族，肅清異端，人神合一。這是每個孩子都必須熟記於心的內容，它會出現在每一本史學課本上。
有任何正確的宗教嗎？神真的存在嗎？克雷爾一面漫不經心地思考著，一面退出意念海。
如果有，像凱爾頓氏族這般不信神卻又假借神之名的人，為何能苟活於世上？他們沒有受到懲罰，就是最好的證明。
權勢才會使人受苦。
屠殺邊境部落的是軍士，軍士受到皇帝的指令，皇帝則聽從先知的神諭。
世界充斥著惡意與貪婪，而他所能做的唯有延遲這份惡意接觸尚未扭曲的人，就像他對娜佳做的那樣。
他很慶幸她不必面對這些。
一陣刺痛感驀然由大腦傳遍全身，他深深吸了口氣，焦躁地揉捏著手心，試圖平息不適感。
「這是你必須克服的。然而最痛苦的不是你經歷過什麼，而是你知道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你不是為了自己而捨命。」亞特蘭妲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或許有朝一日氏族能成為我們存在的意義，但這對於我而言很陌生。」
疼痛褪去後，餘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憊感，彷彿剛跑完一趟馬拉松後又熬夜苦讀。
視野再度開始模糊，他舉起手邊的水杯灌了一口，讓冰冷的液體滑過食道，刺激所剩不多的意志。
長時間遠距離的施術耗盡了他的精力，但是還不到使用那些土的時候。還沒。
「悉雷斯公爵到訪。」
侍者的通報令克雷爾抬了抬眼皮，幾乎能感受到父母一瞬間的緊繃。
悉雷斯公爵來這裡做什麼？探口風？
克雷爾一直都認為灰黯的出現是悉雷斯計畫的一部分，只是不知為何失控，才導致大批灰黯被吸引前來。
經此，悉雷斯公爵的名譽恐怕會嚴重下滑。待眾人從先知現世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後，下一個要追究的便是他了。從前他用以攻擊厲鐸司的流言將會毫不留情地回報至他身上，除非他能解釋身處邊境的灰黯為何現身於瑞璿司。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不是他所為，畢竟敢在自己封地生事的不是蠢材就是瘋子，而悉雷斯公爵兩者皆非。
想必他們目前也憂心得焦頭爛額吧。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傳來，外頭的公爵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量道：「請他進來，用上好的絳玉紅茶招待他。」
這是暗號。別對他使用紅術。
克雷爾閉上眼，聆聽侍者將門打開的聲響。
腳步聲十分雜亂，似乎不只一人。悉雷斯公爵有同行者？
母親疏離的招呼聲立刻解答了他的疑惑，「歡迎您們，悉雷斯公爵、桑雅貴女。」
克雷爾睜開眼，藍寶石般的流光在眼中閃爍。
幾乎是同時，一團微小的光暈進入他的意念海，像是在確認他的存在。
是桑雅。
克雷爾甚至不需要防禦，便確定對方已經知道他的能力──還有什麼比一個藏在房中卻不露面的人更像紅術師？
光暈在意念海中逡巡片刻，悄悄縮了回去。正當克雷爾以為她會安分地待著時，她猛然朝他的意念海扔進一團恐懼。她的恐懼。
熟悉的冷冽感從後頸竄起，他下意識抵擋，提取出更多正面情緒中和那團濃墨似的恐懼。
他太累了，無法在此刻產生快樂，然而回憶中的情感總會用罄，最好的方法是退到她光暈能接觸的距離之外，阻擋施術。
顫抖地拿起水杯，他感受到一股熱流自鼻腔湧出，在澄澈的水中綻出朵朵紅花。
縱然他無力抵抗，也不能離開房間，否則會暴露公爵次子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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