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爾不記得他是何時入睡的。前一刻他還為了安排保護巴羅的密衛隊成員而傷神，下一刻便因過於疲累而在躺椅上失去意識。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眼皮映在視網膜上並喚醒他時，他沒有察覺自己已經不在瑞璿司的行館中了，只是有些不適應地翻過身，因空氣中的灰塵打了個噴嚏。
灰塵？
對於有輕微潔癖的他而言，床上有灰塵是件罕見的事，因為他總會要求侍者每隔兩天更換一次床單。
除非……
他猛然睜開眼，首先看見的是一雙盯著他、還有些睡意的深棕色圓眼──昏暗的室內光線為它們增添了一抹幽藍，因此看上去幾乎是黑色的。
「這樣說或許很奇怪，不過我終於回來了，謝天謝地。」眼睛的主人用氣音道：「早安，教授。」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氣音的緣故，晨起的沙啞在她的聲音中特別明顯。他一時之間喪失了言語的能力，只能盯著她壓在頭顱下的手，試圖釐清狀況。
大腦花了幾秒處理這些訊息，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他在另一邊，那個有現代科技和索羅門會的世界；他也不再是公爵次子，而是教授冶金學的大學教授。
「我還在理解這是怎麼回事。」他扶著額頭起身，盡可能別讓陳舊的羽絨被發出沙沙聲，「給我一些時間。」
他的學生見怪不怪地點頭，「我知道，對吧？」
「你醒來很久了？」他問道，看見瑟琳搖搖頭。
「就在你睜眼前幾秒吧，我猜。」瑟琳道：「當我想睡時，對時間的概念比較模糊。」
稍微清醒的腦袋湧出各種記憶，隨之而來的是難以言喻的不自在感。他頓了頓，沒有立即回應瑟琳，只低頭檢查腕表上的時間。指針顯示現在是早上六點半，正好是固定運動的時間。
他清了清嗓子，試著說點什麼。
「你留在這裡，我去看看亞當斯先生……」
「教授，」瑟琳打斷他，卻奇異地不令人反感，「我們需要談談。」
他瞥了她一眼。此時她從沙發上半坐起，露出一頭散亂的黑髮，被褥也由肩上滑落。因為剛起床的緣故，她的臉略略浮腫，卻絲毫不影響那正經八百的神色。
「當然。」他早就預想到她肯定有很多問題，只是沒料到她會率先開口。事情的複雜程度遠超乎想像，以至於他明明執教數年，也不免為如何開啟話題而感到頭疼。
從哪裡開始好呢？先知？
真是個不錯的開頭，克雷爾。他一面放輕腳步走向臥室，一面在心中理性地盤算著。就像平時上課那樣。
行走的步伐驚起沉睡的灰塵，他只能強忍住不咳嗽出聲。這幢農舍實在太久沒打掃了。
伸手推開半掩的臥室門，只見霍華德戴著黑色頭套的背影蜷縮在床上，從他的角度看去像隻缺乏安全感的幼獸。
他回到客廳，平靜地敘述剛才看見的景象。
瑟琳掀開棉被，「到外面說。」
他們在角落的櫥櫃發現一些過期的拋棄式盥洗用具，簡單洗漱完後才到外頭。
一走出屋子，瑟琳隨即說起千夜節發生的事，從她從首飾上取下天堂石並誤食、暗潮洶湧的舞會、桑雅的目的，到狩獵日的灰黯入侵……他們談了很久。
從她急促的語速看來，她已經憋了好一陣子，而他也盡量以中立的態度討論。
「最奇怪的是，自從那天後我就沒有回到現實世界了。」瑟琳瞪大眼，「平常一睡著就會立刻回來的！」
這件事顯然帶給她很大的衝擊，儘管放在他身上稀鬆平常。
他凝視著眼前多次經歷不可思議之事、被凱爾頓公爵稱呼為「先知」的女孩，感覺到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與價值觀正劇烈拉扯著。他原以為這兩個月來已經習慣，部分意志卻仍舊不斷大喊著這一切是多麼瘋狂。
瘋狂，只有這個詞足以形容。
他忽然回憶起大學時在酒吧喝醉的情景。當年他二十歲，是那種會徹夜狂歡、大聲批評總統候選人的年紀。比起教授口中的不檢點行為，他認為酒醉更像是突破世俗框架的雅興，唯有身在其中才能找到真實的自我。
酒精的效應擴散至全身後，他開始看不清周遭──迷離的燈光失去焦距，呈現出彩虹也無法比擬的色彩；所有愉悅、苦悶與焦慮都被拋到思緒之外，像是從未屬於過他。
如今雖然已脫離那樣的生活，但是此刻的麻木與抽離感卻比當時更強烈。
「亞當斯先生說過你是先知，也提及你能從另一邊帶回天堂石，而那就是索羅門會渴望得到你的目的。」克雷爾道：「若真如同他所說，吞下天堂石能增強紅術師的能力，或許與你一直無法回到這裡有關。」
瑟琳攤了攤手，「也許吧。我沒想到今天就回來了，忘記帶上另一顆天堂石做實驗。雖然霍華德舉止怪異，可是除了暫時依靠他外也沒有其他辦法。」
她說得對。縱使霍華德還未解釋他為何能從代理人馬克嚴密的監視下逃出，又是如何獲得瑟琳的情報的，也不能因此指控他有惡意。
然而他確實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他知道得太多，且對他們有所保留。
克雷爾可沒忘記他脫口說出自己姓氏的事。
「教授，我還有件事想問你。你……」
瑟琳突然停下。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原來霍華德不知何時已醒來，正站在門廊上定定盯著他們。
「抱歉打斷你們，但我們沒有時間了。如果你們不想再次落入索羅門會手中，就必須馬上啟程。」
「去哪裡？」瑟琳提高音量問道。
「去找赫曼．澤貝爾，我養母過去的一位情人。他會協助我們避開索羅門會，並找到……那個東西。」8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uf3gv7Ht
瑟琳與克雷爾對視一眼，「什麼？誰是澤──」
霍華德用腳尖來回踢著門柱，似乎相當焦躁。
「我們在路上談。你們想知道的事，我全都會告訴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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