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熟悉的疼痛令瑟琳的腦袋空白了片刻，隨後才意識到發生什麼事。
「你是……」桑雅握住自己的手，看上去比瑟琳更驚訝，甚至都不再使用敬語。她微微張嘴，眼中寫滿詫異與困惑。
桑雅是紅術師。
冷靜下來後，瑟琳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畢竟在舞會中碰到悉雷斯公爵女兒的手、察覺對方是一名紅術師，並不在她今晚的計畫內。
「這不可能，你不是穹頂之城的貴族……」桑雅喃喃道，直視著她，「你是什麼？」
她的「什麼」包含許多意涵，而瑟琳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知道。」她誠實道。
無論桑雅詢問的是什麼，她了解的都不比這位悉雷斯的貴女多。
索羅門會的幻形者亞薩說她是先知，可正如同史料上記載的，自從紅之後便沒有任何先知了。再說，這又要如何解釋她的家族雖沒有紅術師血統，卻出了她這位紅術師？
回憶起在圖書館經歷的一切，瑟琳也不確定自己是什麼。她希望她知道。
「你是控心者。」她指出，不確定自己是想藉由這個事實安撫自己，或者要脅發現祕密的桑雅。
儘管桑雅臉上的笑容消失，但是語氣已回復為最初的柔和，「是的，我是控心者。」
面對她的大方承認，瑟琳一時有些語塞，「你不怕我將這件事透露出去？」
「現在我知道你的秘密了。」桑雅道：「我只是好奇，會有紅術師不知曉自己的天賦嗎？」
看似溫和的話語中隱藏著犀利及探詢，讓瑟琳如坐針氈。
她深深吸了口氣，回望桑雅琥珀色的眼眸，試圖從中找出一絲可能存在的惡意。
「這對我來說也是個謎團，貴女。」她稍稍低頭示弱，只是仍不敢全然相信桑雅，「我與你一樣，不知紅術師的天賦為何會出現在我身上。」
桑雅的眼睛閃了閃，問道：「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嗎？」
「我不方便回答這個問題。」瑟琳道。
桑雅點頭，好似並不意外，「我替你保守秘密，你也知道我的秘密，算是一樁交易。」她緩下聲音，「我知道你並不相信我。如果這麼說能讓你放心的話，我很樂意多說幾次。」
「我需要你，瑟琳貴女，在未來的某一天。」她彎腰拾起瑟琳方才因接觸反應掉落在地的濕巾，重新取了一條新的給她，「你會明白我的意思。我絕不是你的敵人──不是由於你握有我的秘密，而是因為我需要你。」
她的話使瑟琳微一蹙眉。
什麼意思？桑雅需要她？
加上過去公爵夫人邀請桑雅來作客的下午茶會，以及前幾日的佈施，兩人一共才見過三次面。
如今想來，桑雅確實經常朝她釋出不尋常的善意，無論下午茶會或舞會都是。
身為悉雷斯公爵的女兒，桑雅不可能不清楚凱爾頓與悉雷斯氏族間的矛盾，卻依舊如此對待瑟琳，某方面或許能印證她自己的話。
瑟琳掃了這位冷靜下來的悉雷斯貴女一眼，一面慢條斯理地用濕巾擦拭手指，一面整理思緒，「你需要的是瑟琳．尼睿佐，還是凱爾頓氏族？」
桑雅微笑，靜默了半晌才道：「為了證實我的言論，我會告訴你另一件事，而那也是特意帶你到隔間的原因。」
她沒有正面回答瑟琳的問題，但答案已經相當明顯。
「悉雷斯夫人──我長兄的妻子──要求我務必邀請你參加茶會，試探你對於厲鐸司事件的了解程度。」桑雅道：「隨後我父親會以男爵與長老議會有關、祭祀邪惡的灰黯為由，向皇帝奏請解除你與艾隆索大人的婚約。」
＊
「一切都還好嗎，瑟琳貴女？」
「貴女？」
直到悉雷斯夫人的聲音響起，瑟琳才回過神，舉杯與朝她示意。
帶有強烈香氣的弗甘滑入喉嚨，適時拉回注意力。瑟琳從杯緣悄悄打量著悉雷斯夫人，看見她攏了攏華貴的黑羽毛披肩。
妮妮安……聽上去不像一位城府深沉的女士的名字，然而只要冠上悉雷斯這個姓氏，一切似乎都再合理不過了。
「聽聞厲鐸司近來發生了可怕之事，我向亞恆大人致上最深的遺憾。」悉雷斯夫人那邊緣有著皺紋的黑眼看向瑟琳，道：「希望男爵平安無事。」
「多謝您的掛懷，家父身體安康。」瑟琳道。
沙發左方的貴女們正竊竊私語，不過悉雷斯夫人沒有理會她們，反而好整以暇地對瑟琳道：「聽說事情沒那麼單純，還與長老議會過往的祭儀有關……當然，若這麼說會令您不悅，我先道歉。我只是掛懷厲鐸司與男爵的安危。」
需要道歉的事，一開始就不該先做。
瑟琳忍不住在心中吐槽，道：「不幸的是，我所知不多。穹頂之城距離厲鐸司有好一段距離，加上灰黯橫行，恐怕阻撓了信件的傳遞。」
桑雅坐在她右手邊，靜靜地啜飲紅茶。
這位悉雷斯氏族的洩密者沒有流露出絲毫不安，反而得體得挑不出錯處。
大概為了防止兄長的妻子懷疑自己，除卻一開始向眾人介紹瑟琳外，桑雅幾乎不曾主動開口說過話。
趁悉雷斯夫人的詰問稍微冷卻時，瑟琳思索著桑雅那番話語的真實性，而後者恐怕是對的──兩人才坐下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悉雷斯夫人便開啟了厲鐸司的話題，且總是有意無意地提起長老議會。
難道真如同桑雅所說，幕後主使者是悉雷斯氏族？
他們的目的只是為了拆散這樁婚姻嗎？
「恕我失禮，在皇后懷孕的喜事中，厲鐸司傳出這件事還真不祥。」一位體態豐腴的貴女面露不悅，「我們難道不應歡慶帝國繼承者的誕生？」
瑟琳持杯的手頓了頓，嘗試消化這則訊息。
皇后懷孕？
悉雷斯夫人以摺扇掩嘴，假意譴責那位貴女，「裴蘿貴女，請您別忘了，這仍是未經證實的消息。」她瞥了瞥瑟琳，「更何況，厲鐸司的憾事也許並非男爵之意。」
裴蘿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誰能確定呢，夫人。」她道：「厲鐸司是唯一沒有淪陷的邊陲地區，不是嗎？這需要付出一些代價。」
瑟琳沉浸在皇后懷孕的消息中。她直覺這件事與厲鐸司的風波有關聯，卻無法在一時半刻理清頭緒。
「我對您的猜測感到十分難過。厲鐸司並未遭受灰黯入侵，應是值得慶賀之事，而家父亦以能守護穹頂之城為榮。若厲鐸司遭逢不測，灰黯恐將進入內陸。」瑟琳嘆了口氣。
「您是在詛咒穹頂之城遭遇不幸嗎？」裴蘿的臉色變了變。
瑟琳還未答話，悉雷斯夫人率先道：「上神在上，由於佈施時有灰黯入侵，因此我相信穹頂之城早已陷入危機中。這些都與異教徒相關，是他們觸怒了上神。」
她完美地否認了邊陲對於防禦灰黯的貢獻，並將矛頭重新指回厲鐸司上。
「異教徒重新崛起，他們會引來更多灰黯。」裴蘿看著瑟琳的眼神像是看某種可怖之物，「厲鐸司出現謝利赦圖騰，且奇蹟似地未被灰黯入侵，代表什麼？」
周圍望向瑟琳的眼神忽然全都變調，原先竊竊私語的貴女們也噤了聲。
這才是惡意，瑟琳想。她果然小看穹頂之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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