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世界不是灰色，而是純白

就像畫畫稿紙上的素描，回神過來，身體化作粗線和幼線的結成物，白色的世界上連灰色也沒有，陰影只是比較草潦的黑線

看著這樣子的身體，儘管記憶在努力地告訴自己，自己的外套有蘋果紅、黑色和白色，三種配色，自己的頭髮染黑了，雖則本來偏棕，我卻難以相信黑白以外的顏色存在，彷彿現在看到的所有，才是對的

甚至，我對顏色的印象幾乎只剩下它們的名字，不是說無法在腦中幻想出那顏色，這點仍然做到，沒有忘記的我只要努力一點便能看見三原色，唯獨是大腦對此感到疲倦，慣性地寧願不去思考

很輕易地⋯我接受了現況

⋯話說在全白的世界裏⋯我又在什麼地方？

這樣子想的那刻，線條在我面前突然出現，兩條線組成了路，而路的盡頭，有一堆密密麻麻的黑線

那是形狀的合成物，不特只，是能自由改變形狀的一個合成物，如同自己，能改變線條長度以達外觀上變化的個體

然而，這樣描述難免那個什麼⋯詭譎起來，讓人摸不著頭腦，始終可以很簡短地一句描述

是生命

是意識體

是人形生物

疲倦的眼睛投向這邊來，但認真考究那視線的來源，其實只是漫無目的地掃描四周，甚至我肯定對方看到了自己也好，他沒有對此有特別反應

是一個男性嗎？他老嗎？他有多高？各條源自好奇心驅使的問題詢問自己的眼睛，卻啞口無言，越是去考究，越是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我説，我無法看清楚面前的人，大腦彷彿無法辨識形狀為器官，將線條組成圖案，這是為什麼？尤如身體在拒絕認知對方

下意識地説出了這句，我也只能從身體的反應中理解實況，那模糊的個體似乎拉開了距離，而身體希望跟上去

純白的世界，作為黑色線條的自己，只是跟隨我無法當作是人的個體，前進

不過到底怎樣解釋這份感覺⋯？

即使腦袋沒能真正明白到事情的發生，但身體在不懂裝懂，而自我欺騙的力度也不少，似乎⋯我的確是在⋯不安⋯

我是在⋯焦急嗎⋯？

我感覺到舌尖在燒，有一股窒息感從胃部湧出來，要把形成眼睛的線條打亂

還是對方？那個直立的形狀，在扭曲，縮短，以一個新的外觀出現在我面前，才叫眼睛格外難受？

「我們一起去看星星吧？好不好？」

我分辨不了，而知道自己分不清所衍生的感覺，是一種後悔，不屬於自己的難受，像是替某人，思考著「在某些立場下會後悔」的感覺，但不得不對之同情，萌生的悲傷

「就如同小時候的承諾一樣⋯」

「我說⋯好不好？」

聲帶在自己動，指示身體的是激動，可能不是屬於自己的，可能，因為我感到自己被這個感覺同化，即使在做些我不明白意義的事情，説我聽不懂的話

「我們⋯我們一起去歐洲旅行吧？好不好？！」

我還是能因為聲音震動鼻尖的血管，而分泌出不快、不捨

如同心割的傷心

「我也想去看看古羅馬的建築呢！我聽說⋯重建物⋯很莊觀⋯」

這是為什麼呢？

「所以⋯說⋯」

我對他伸出了手，渴望捉到什麼⋯這是為什麼呢？

他是誰？我認識他嗎？

我不認識他，我可以確信

倒是這句是在此刻之前的斷言，我相信自己不認識他，這樣子的他，要不然身體便不會對接下來的這句如此反應

感覺到耳朵在抖動，他發出了聲音，確實地聽到了，卻之後除了所傳遞的訊息以外，聲音的大小、頻率、音調，我通通在轉眼間遺忘了

而轉眼間，眼睛附近的線條變得好粗⋯好模糊⋯

「⋯我⋯我做不到啊⋯」

解釋不了為什麼在哭

但覺得⋯

⋯已經一無所有⋯是正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