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這樣對我說

「若然死去的話便不會有問題了吧？」

聲音是這樣和自己說的

我問道

看著暖光從浴室消失，月光成為了唯一的照耀

我對突然的光暗轉變感到驚嚇，但我看得一清二楚，我的家還是那個樣子

「為什麼一定要如此極端？」

我問那把聲音

「面對世界的殘酷，你需要決斷」

我反駁

大喊

回應自己的，是風聲，一陣大風吹開了氣窗，讓冰冷的月光隨空氣闖入我的家

聲音卻只是繼續說

「你需要決斷」

「你看看自己」

我感到有什麼在觸碰自己的肩膀

聲音，提起了自己的手

「你看到什麼？」

聲音對我詢問

「你看到什麼？」

「這是為什麼呢？」

我感覺到暖意在撫摸自己的頭，安慰自己

算不上溫暖，但擁有溫度的感覺才認為對方是有生命，這是為什麼呢？明明大家是恆溫生物，卻為什麼能這麼冷血呢？可怕的是，生血有肉有靈魂的同伴，有時候冷酷無比

再暖的手心，也能捏碎別人的心靈

我看著自己痛苦的痕跡，思考著那聲音的說話

這樣說，它是這麼溫柔而仁慈的

它是這麼真誠，而直接

我感受到背上的肌膚受輕壓，暖流從背上傳來，彷彿有人正和自己背對背坐

我放鬆，靠在看不見的身上，仰起頭，舉起手，撫摸左手手臂的長紅印

「什麼叫不是我的報應？」

漩渦中掙扎留下的痕跡

我感覺到對方靠了過來，推了一下背，讓自己回到低頭的姿勢

看著雙腿，第一眼看的話外觀無異，但看久了，便會發現自己的下肢稍有腫脹

疲倦確實地在血液裏反覆循環

但為什麼我對這一切毫不在意？

我好像已經對這一切習以為常了

我思考著，為什麼自己要把自己的感覺藏起來，不對，是探討扼殺自己的人是誰才對

「你對自己太嚴格了」

朋友？如果我有的話⋯或是說，那層莫名奇妙的疏離感，促使自己信任不了下去的多疑能消失的話，即使是家人⋯是家人嗎？

「才沒有」

「我甚至對自己太寬容了」

我不敢承認，儘管不是

「才不是你説的這樣，不是嗎？」

是我自己本身的決定，其實不用找藉口，這是打從一開始便清楚的事實

「很辛苦吧？」

不辛苦，為了他們，我不可以絲毫露出一絲疲累，但這只是字面上的決心，當你忙碌了一整天，為了可能不關自己的事煩惱多番，然後回到沒有休止的家，繼續讓壓力入侵你的私人空間，你便會開始瘋狂

「我一點也不辛苦」

「是不覺得辛苦，還是不允許自己承認辛苦，可是兩種不同的事喔」

忍耐，為了什麼而忍耐，為了至親而忍耐，卻我想知道會有誰人為我忍耐？為了不吵架而吞聲吐氣，心想手掌一張拍不響，卻源源不絕地闖進來，踏越我的底線，有誰人能一次又一次遷越自己的標準？

「沒關係，承認就好了」

但不是在賣慘

我很討厭在這點上比較，因為這是我的選擇，為選擇負上責任是理所當然的，後悔，可說是對自己最大的不敬 —— 你可已經做了最好的決定

忍耐、遷就、難受，而我並非唯一一個，我不知道嗎？他們也在盡力

「真偉大呢」

「承認你很辛苦是第一步」

「或許你無法改變現實」

「但至少請你承認缺愛，便足夠了」

大家也在忍耐，因為氣量不同，而無可奈何地放棄也是預料之內，我說，我只是很累，很累

我似乎也逐漸到達了境界，忍耐的極點

「有用嗎？」

我害怕自己，把情緒爆發出來，我不想傷害他們，寧願自傷自害也不甘令他人扯上關係

為了他們，不惜一切

「不要和我大條道理⋯你懂什麼？」

「你又懂得如何停手嗎？你看看自己，都惡化到這個狀態了，還不肯接受嗎？」

「沒人會為他人無條件付出」

「對，沒有無條件的愛」

「只是，若然連你自己也不愛自己，怎叫他人愛你？」

我卻發現自己的容忍，始終是有條件的

「至少，愛你自己一次」

「畢竟你是如此需要著」

世上，才沒有無條件的接納

「我不需要」

「我才不需要」

信仰、神明、偉人、自然、至親、教條，放在「實際」一詞前，反倒成為自我限制的原因，自傷的理由 —— 世上沒有什麼可以寄託的事物

「你是這麼渴求救贖，儘管你不相信在這份無解之中能找到答案」

「什麼意思？」

「這要問你自己，你明明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想要的東西，無法從他人身上找到也好，至少你可以給予自己」

「所以對自身自私的愛意也沒關係吧？」

它對我說，抹去眼角的濕潤，聲音出不了來，我不敢震抖，連嘴皮也扁不下去，彷彿身體已經被自己破壞得失常，麻木過度而不懂傷心為何物

「才不是沒關係」

描述太多了⋯

「對呢」

只是說：對自己這狀況，我不知道該否傷心，就好了

「但是」

⋯⋯我累了

「至少，你要愛自己一次」

「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