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冰七分糖 - 第 7-10 話艾莉

　　夜深，我就著床頭的小夜燈回想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在情緒即將跌落谷底爆發的瞬間，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喚醒了我。

　　要不是我已習慣這三不五時的幽靈般存在，大概會被嚇到暈厥吧。

　　「請進。」

　　「蘿拉小姐。」

　　「夫人，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瑪理夫人的行蹤比拉帝斯更難捉摸。

　　「不久前，小姐。」

　　「我還沒睡，妳找我什麼事嗎？」

　　「我方便進入妳的臥室嗎？」

　　「無礙，進來吧。」

　　我坐直起身，拍拍床邊示意瑪理夫人坐到我身旁。

　　落座後，她伸出手，攤開竟是一條貝殼掛飾。

　　「好漂亮。妳從哪裡得到的？」

　　「我親自到海邊撿拾的。」

　　「怎麼突然想要撿貝殼了？」

　　「因為我覺得，這片貝殼就和小姐一樣。」　

　　「和我一樣？」

　　我這才意識到，瑪理夫人又要開始講述大道理了。

　　「這片貝殼生於海岸，在此之前，它只是一片反光時會發亮，不起眼的碎片。現在的它，被受它吸引的人注意，製作成掛飾，也受到小姐妳的誇讚。」

　　夫人將貝殼掛飾放在我的手中，被我緊緊握著。

　　「它並不屬於這裡。也許在短暫的新鮮感過後，它甚至覺得自己不適合這裡，開始不明白為什麼它要遭受這種孤獨？或許它產生了逃離的想法，可是被我們控制住的它，就像待宰的羔羊。」

　　說罷，夫人又從她的小隨身包裡拿出更多的貝殼掛飾。

　　成串的貝殼在微弱的夜燈下閃爍，連同方才那片孤獨的「遊子」。

　　「可是當一大群貝殼聚集在一起，儘管它們來自四方各地，此刻它們處境相同，藉由彼此相互依偎，形成本無緣分的『家人』。從此之後，它們不再孤單，互為對方的避風港，在這陌生的環境一同散發最耀眼的光芒。」

　　瑪理夫人將它們圍成一圈繫在夜燈的邊緣，一瞬間，原先單調的暖光出現淡粉的波紋，隨著貝殼清脆的撞擊聲，在暗夜中輕輕搖擺著。

　　「這裡的每個人都像這些貝殼，他們來自世界各地，出生各種身分。迫於社會的壓力，他們來到女王府，攜手成長，彼此相伴，成為毫無血緣關係的一家人。而女王陛下則是這盞夜燈，以她固有的力量，幫助女王府的大家，展現出非同尋常的優秀。也許每個人都想過離開，但現在卻比誰都要更正視這個家，甚至在家鄉和女王府之間出現了兩難。也包括妳，我說得對嗎？小姐。」

　　毛骨悚然，這是我數不清第幾次懷疑瑪理夫人同樣有讀心術了。

　　我認命地點點頭，卻不敢直視瑪理夫人的雙眼，總覺得快要被她看穿。她太過於神秘了，就好像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人物一樣。

　　「瑪理夫人，我想好了。我想留下…咦？」

　　當我堅定地轉過頭那瞬間，瑪理夫人已不在我身邊了，只剩受微風吹拂晃動的貝殼們。

　　見鬼了…

　　我這麼想著，蓋上被褥，緩緩入睡。

　　當晚，我做了一個此生無法忘懷的夢。

　　夢中的少女是我再親近不過的人，可她的面容卻顯得模糊。無論我揉了多少次眼睛，依然看不清她的臉龐。她變得好陌生。

　　「艾莉！」

　　我大喊著，一邊朝著她跑去，張開雙臂，期待久違的溫暖懷抱。

　　距離艾莉僅一步之遙，她的身前忽然竄出熊熊火光，將她包覆，使我無法向她靠近。我被嚇得止步，也因為恐懼而向後退了一小步。

　　就是這麼一小個不起眼的動作，那一瞬間，我看見艾莉眼角快速滑下的淚珠。我焦急得想要再踏前一步，奈何火勢愈來愈大，就算我伸手越過火牆想要拯救艾莉，也只是無用功。

　　「艾莉！抓住我！」

　　我試著抓住艾利的手想強行將她拽出，卻在觸碰到她的剎那，我聽見另一個聲音。

　　「蘿拉！」

　　一回頭，溫妮、蕾貝卡等所有女王府的家人們正在遠處的另一頭呼喚我。

　　「家人」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當我朝著女王邁出一步，艾莉這端再次燃起烈火；而當我收回腳步，女王府也爆發更大的火焰。也就是說，當我距離哪一短愈遠，火勢就會燒得愈旺。

　　我被迫在兩邊都不想失去的家人之中，做出選擇。

　　我承認自己的懦弱，也承認我背叛了艾莉。十年的恩情卻抵不過短短四年的革命情感。我竟然出現了猶豫，或許我才是這場戰爭的罪魁禍首。

　　我始終沒有正視這個問題，一直在逃避，不斷的為自己找尋藉口。如同現在，我居然想歸咎於女王府的犧牲人數較多，會有罪惡感為由，想要放棄緊握著我的手的艾莉。

　　「拜託…不要這樣…我不想失去你們任何人。」

　　我放開艾莉的手，無力地掩面哭喊著。

　　我能聽見別人的心聲，藉此幫助他們度過難關。可是我聽不見自己的心聲，也不明白我內心真正想的是什麼？只能聽見四面八方大家極力呼喚我的聲音。我大聲痛哭著，妄想蓋過那些佔據腦部的雜訊。

　　我擁有讀心術，卻幫助不了自己，也會像個正常人一樣，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而感到徬徨、無助。

　　而最後的我，居然天真的認為，只要拯救女王府，就可以拯救葛萊特，同樣的，也能拯救生活在葛萊特的艾莉。

　　站直起身，我下定了愚蠢的決心，艾莉就好像知道我的想法一樣，也或許是早有準備。她輕輕喚了我，是我許久未聞的嗓音，隨後緩步向我走來，身旁的火光也逐漸消失。

　　「薇蘿妮雅。」

　　她伸出雙臂，我以為她要擁抱我，便欣喜地朝她抬手。

　　而非。

　　她對上我的胸口，一個發力，奮力將我向後推。同時，道出一句令我永生難忘的話。

　　「我想成為妳堅定的選擇，而不是選項。」

　　在我的後腦勺即將接觸地面的瞬間，艾莉身後赫然出現一個身影。他的左眼有著一條很長很深的疤，令人戰慄。

　　我驚醒。心臟劇烈跳動，彷彿就要衝破胸口。

　　這是一場很寫實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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