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與獵之歌》 - 第十一章回歸(三)

啪啦！

木門再次被斧頭重創，缺口變得更大，剛才那一下甚至整個斧刃都穿過來。遍地盡是木屑碎片，遍體鱗傷的木門搖搖欲墜，彷彿隨時要粉身碎骨，誰也不知道它還可以支撐多久。這道木門是凱撒最後的堡壘，一旦被外面的怪物闖進來，他是無處可退！但是現在腦海一片空白的凱撒，根本沒有能力去思考這個問題。

本來以為能夠死裏逃生，得到一些喘息的空間，凱撒內心稍為放鬆下來。但是命運就好像要作弄他，那怪物輕易地找到他，並且即將破門而入。

突如其來的惡耗加上大起大落的轉變，恐懼一下子將凱撒吞噬，令他瞬間由天堂跌落地獄。

不知所措的他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可憐的木門被蹂躪，全身不由自主地發抖，雙手緊緊地握着唯一自保的武器。一把小小的匕首。然而這把匕首卻沒有帶給他足夠的勇氣。因為，凱撒清楚知道自己無路可逃，被困在這間小小的房間，那怪物一闖進來就會將他撕屍萬段。

「在這裏。」

忽然，凱撒母親的聲音響起，自門外傳來。凱撒頓時大吃一驚，緊張兮兮地瞪着木門。記憶中柔情似水的甜美聲音，如今聽在他的耳中，就好像死神無情的呼喚，叫人不寒而慄。凱撒全身僵硬如石頭，雙腿彷彿生出了樹根，牢牢地抓住地面，無法動彈。

「不、不要進來……」凱撒害怕地喃喃自語，一直目不轉睛地望着木門。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殘酷、一成不變的斬擊聲。

啪啦！

又一塊木板被粉碎，這時木門上的缺口已經大得彷彿足以讓人的腦袋穿過。果不期然，下一刻，一張血淋淋的臉孔突如其來地出現，在木門的另一邊緊緊地貼上缺口。然而，門上的缺口還是未能讓他成功穿過。這張臉孔卻拼命地掙扎，哪怕被缺口的木刺割傷也毫不退縮，彷彿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強行擠進來。

這張臉孔的出現，令凱撒更是手足無措，因為這張臉孔絕不陌生。

父親混着鮮血和汗水的臉孔，露出猙獰可怕的表情，一雙棕色的眼珠盡是瘋狂之意。他的眼睛不停地轉動，終於找到凱撒的位置，馬上詭異地瞪着他，嘴角掀起一抹殘忍的笑容，說道：「好孩子，開門吧！父親來了！」

凱撒一臉駭然，臉如死灰，搖着頭，口齒不清地說道：「不……你不是，你不是爸爸……」

父親的臉孔訕笑，說道：「凱撒，你在說甚麼，我怎麼可能不是你的父親？」

「不！」凱撒絕望地大叫道：「你不是我的父親！你不是！」

「你不記得我們一起打獵的日子嗎？」父親猙獰的臉孔蠕動，反問道。

凱撒聞言愣然，心中掀起了翻天巨浪，驚慌中又帶點疑惑，喃喃自語道：「怎麼可能？」凱撒拼命地搖頭，一臉不願意相信的樣子，否認道：「不！你不是我的父親！你只是一個怪物！」凱撒聲淚俱下，他的聲音愈來愈大，最後更是用力地咆哮，拒絕接受門外的一切說話。

「哈哈，孩子，你別再胡鬧了。還是讓媽媽來跟你說？」父親的臉孔放聲大笑，不以為然地說道。

說罷，父親的臉孔突然退開，接着下一秒，母親的臉孔馬上出現在缺口。一副蒼白、臉無血色的樣子，相比父親那猙獰的樣子，母親的臉孔木無表情，呆滯而散漫的眼睛，彷彿世間萬物都引不起它的注意。那雙失去焦點的眸子甚至沒有尋找凱撒的位置，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平平無奇的語氣說出一句：「在這裏。」語氣中沒有半點情感，憤怒、激動、傷心等等情緒都不知所蹤，就好像一潭萬年孤寂的死水。

「凱撒，在這裏。」千篇一律的說話，猶如一把冷冰冰的利刃刺入凱撒的心。

望着曾經和藹可親、溫柔的臉孔，現在卻如陌生人一般冷酷無情，凱撒心如刀割，彷彿被捲進了痛苦和悔恨的旋渦。他拒絕這一切的發生，他後悔自己的苟且偷生，他痛恨摧毀了他一生的惡魔。他以為回來村莊是可以讓他重新出發，誰不知卻是把他拉進絕望的深淵。此時此刻，面對九死一生的困局，凱撒已經絕望得無力反抗，甚至生起放棄抵抗的念頭。他一臉茫然若失的樣子跌坐在地上，連手中的匕首也因為不再緊握而掉落。

兩行淚水無聲無息地流下，凱撒一雙無助的眼睛望着木門上母親的臉孔，口中喃喃自語：「神呀……求求你，拯救我們……」

忽然，一陣嘲諷的大笑聲響起。

「哈哈哈，我實在忍不住了。神？那裏有神？我可憐的孩子，如果神要拯救你，一早便出現了吧？你現在求祂有甚麼意義？」一把不男不女的聲音，帶着嘲笑和不屑的語氣說道。

凱撒愣然，一時之間反應不來，這把聲音從何而來？他又是誰？

「別哭，這樣浪費了痛苦。」神秘的聲音訕笑道。

這時，凱撒聽得出那是從門外傳來。可是，門外不是只有那個怪物嗎？怎麼可能還有其他人？

「我不應該出聲才對，靜靜地欣賞你的表演。可是，我可憐的孩子，你最後的說話實在令我忍俊不禁。你們人類就是這麼愚蠢，說甚麼神愛世人，假如神真的愛你們。你們就不會蒙受一切苦難，現在祂就應該出來拯救你對吧？可是，甚麼也沒有。原因只有兩個，一是你們所謂的神根本不存在，二是神根本就不愛你們人類。」神秘的聲音諷刺地說道。它的聲音就好像來自地獄的魔音，變幻無常，詭秘而迷惑，時而陰聲細言，時而遙遠悠長，叫人難以分辨從何而來。哪怕凱撒知道這把聲音是門外傳來，他也有種錯覺它是在四周響起，甚至是來自他的內心，令凱撒感到害怕。不僅如此，這把聲音就彷彿有催眠的能力，令人不由自主地陷入旋渦當中，漸漸聽從它的說話。

凱撒正是如此，他發現自己難以辯駁，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可是，凱撒並沒有就此屈服，他拭去眼角的淚水，大喝一聲反問道：「你到底是誰？」這把神秘的聲音雖然來歷不明，但它突如其來的出現令凱撒的注意力得到轉移，沒有剛才那樣的自我放棄和茫然，就好像一顆石頭掉進湖水般泛起陣陣漣漪。

「呵呵，我是誰並不重要呀！現在更重要的事，是你打算怎麼辦？」神秘的聲音狡猾地一笑，說道。

凱撒沒有馬上回話，他慢慢拾起地上的匕首，腦海不斷思考這把聲音到底是誰？它突然的出現絕對不是偶然，而且剛才它曾經提到它是忍不住才出聲，聲音的主人顯然一直都在這裏。可是，從一開始，凱撒找遍整間房子，除了他和那個怪物外一個人也沒有。既然如此，它又是從何而來？不僅如此，它居然能夠出現在房外，但是又不被那個怪物襲擊，為甚麼呢？難道它和那個怪物是同一伙的嗎？不可能是其他村民吧？還是……

驀地，凱撒想到了一個令他如墮冰窖的念頭。

惡魔？

一念及此，凱撒馬上嚇得站起來，雙手堅握的匕首指向前，然而他微微發抖的雙腿已經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凱撒臉青唇白，牙關在抖震，然而他還是鼓起勇氣，用力地喊道：「你這個天殺的惡魔？就是你，就是你將我爸爸媽媽殺死，對不對？你是不是！」

「我可憐的孩子，我是誰並不重要呀！」神秘的聲音說道。

它沒有否認凱撒的猜想，凱撒便知道自己的想法沒有錯，憤怒和恨意馬上如潮水般湧出來，一下子將他的懼意淹蓋。凱撒怒火中燒，咬牙切齒，咆哮道：「就是你！對不對？把我的爸爸媽媽還回來！去死吧，你這個天殺的惡魔！」

「我可憐的孩子，你在胡說甚麼？你的爸爸媽媽不是還在嗎？他們兩個人更是融為一體，永不分離呢，你不應該替他們感到高興嗎？哈哈！」神秘的聲音哈哈大笑，反問道。

凱撒一聽，淚水再次奪眶而出，他不住地搖頭，嚷道：「不，不是的！為甚麼，為甚麼要再次讓我看到爸爸媽媽……你這個天殺的惡魔，給我去死吧……」

「為甚麼？這並不重要。你應該問是誰導致這一切的發生？是誰將你帶回來？」神秘的聲音說道。

凱撒一愣，腦海中馬上浮現出約翰的樣子，就好像遇溺者看到一根稻草拼命地抓住。凱撒臉色一紅，大叫道：「你這個天殺的惡魔，約翰一定要將你殺死！他一定會來救我，然後將你撕碎萬段！你會得到報應！」

「哈哈，是嗎？你這樣和求神拯救你有何分別？約翰要出現，一早應該出現了。可是現在呢？他去了哪兒？他將你帶回來後，就二話不說將你拋棄，結果令你獨自一人陷入險境。你還相信他嗎？你真的以為他會回來救你嗎？」神秘的聲音冷笑一聲，應道。

凱撒身軀一震，被它的說話嚇倒，心中埋下了疑惑的種子。然而，凱撒不願讓它看到自己退縮的樣子，虛張聲勢地喝道：「你說謊！約翰先生不是這樣的人，他一定會來救我的！」

凱撒的說話彷彿是天大的笑話，令神秘的聲音不停地狂笑，好一會兒它才停下來說話，然而還是難掩它語氣中的不屑和嘲笑。它輕蔑地說道：「不是這樣的人？你認識約翰多久了，我的孩子。我認識他已經很多年了，我清楚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他只是貪生怕死的膽小鬼。你以為他是厲害的獵魔師？我告訴你吧，他根本就不是獵魔師，他是一個苟且偷生的混帳東西而已。他連師父也可以拋棄，又怎會把他放在眼內？」

「你說謊！」凱撒不願相信它的說話，扯着喉嚨，歇斯底里地駁道：「約翰他一定會回來救我！」

「是嗎？」神秘的聲音不以為然地笑道：「那就拭目以待。」

轟隆！

木門終於再也無法支撐下去，在漫天的木屑和塵土飛揚中，一道身影默不作聲地佇立。

「現在，我可憐的孩子，你打算怎麼？繼續相信約翰會出現拯救你，結果死路一條。還是……」神秘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冷冷地說道。

「親手再次將你的雙親殺死？哈哈哈……」

諷刺的笑聲悠長，在空中迴盪了良久才漸漸消散，神秘的聲音亦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房間中央，孤獨的凱撒全身發抖，淚流滿臉，他沒有任何說話反駁，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房外的身影，手中的匕首一直沒有放下，遙遙地指着那身影。腦海閃過一幕又一幕的畫面，這些都令凱撒動容猶豫，完全無法下定決心。哪怕知道雙親已死，當他們的臉孔再次出現在眼前，凱撒才知道自己是多麼的思念和於心不忍。而現在，居然要做出如此殘忍的舉動？凱撒一直在逃跑，就是因為他心底不願意去面對，然而現實是殘酷，最終還是來到了這一步。

生或死？如何抉擇。

最後，腦海只剩下一個畫面。

「活下去……」

凱撒閉上眼睛，心中不斷地唸着對不起，然後他鼓起勇氣吶喊一聲，握緊手中的匕首，義無反顧地向房外的身影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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