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薇希雅見聞錄 - 十八、灑進書房的太陽

　　「我是不是看過這裡」、「好像是那條路」，每一個迷路的旅者多半都會說出重複這兩句話，並且幫它們倆做不同的變體和修飾，整個迷路的過程都掛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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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對於在一點光都看不見的精靈森林裡，等同瞎子的外族來說，簡直是難耐的精神折磨——再進一步試想，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到的同時，「導盲者」三五分鐘又總來一句：「哎？那條路好像有東西……」，或是：「哎？我是不是看過這棵樹不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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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加迷途的難耐，多半會逼急一個正常的智慧生命。這對大部分有正常智能的種族來說，都算是種折磨，脾氣不好的大概就要直接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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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蘭顯然不知道自己給塔露帶來的是什麼樣的折磨，像個正常迷路者一樣，把那兩句話掛在嘴邊，偶爾換個方式一直複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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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即使這般折磨她，塔露的表情仍舊如常，一點脾氣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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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黑暗中，連時間的流逝都不太明顯。塔露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聽著斐蘭的疑惑，感覺她倆正在原地打圈圈。

　　「姊姊……我們走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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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十二藤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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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塔露居然走了半個上午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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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姊姊身上有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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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露，不瞞妳說。我算是半個乙太流鐘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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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姊姊，一整個乙太流鐘才能算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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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下次一定買鐘，但現在半個先頂著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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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露折了折手指，數算了一下。

　　差不多等於四十八柱木，一樁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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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說來，里歐德大叔應該已經回家了吧——嗯，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到庫德本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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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露覺得……嗯……」

　　塔露欲言又止，讓斐蘭也跟著沉思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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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怎麼辦呢？她不擅長找路，如果能有好一點的地圖的話，她倒是能夠發揮正常程度的尋路能力。但可惜，地圖這種東西只有小千有而已。她們兩個能去到哪裡就只能交給命運之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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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喜歡浪費時間。如果不是惹小千不開心，她就不會知道在森林裡找路有多難了，難到她不想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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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她又還能怎麼辦呢？她想。

　　小千不管如何，都會生氣。因為——因為斐蘭……「許瑞雪」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想改，也早就來不及了。她也不只一次在睡前想過，如果能像塔露那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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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露是個優秀的矮人，她總有一天一定會發光發亮，或許她自己現在還不這麼認為。但她早就已經照亮了一位精靈，在很久以前，遠在那位精靈還困在小小的屋子裡，打算化為乙太前都不離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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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能夠像她一樣，照耀身旁的友人，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吧？不會像現在一樣，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本來就如此，還是精靈的個性本來就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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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其實她很明白才對，應該很明白才對。只是，她不願意承認，只想一直這樣無止盡的問下去。因為只要這樣質疑，就不用面對最赤裸的自己，面對自己最醜陋的瑕疵——她不能欺騙自己，就算不停的發出質問，也只是一種激問。因為，她從以前就是這麼「冷漠」的人。沒有太多朋友、容易生氣抱怨，只在乎自己的事情，只憑自己的一時興起對別人敞開心扉和施捨恩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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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靈本來就如這片森林一樣，有一層薄薄的、冰寒的黑暗，卻對它們視而不見——但肯定不是因為她生做精靈，與精靈有相同毛病。而是，因為她本就如此，才被納做他們的一份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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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肯定如此，因為就連讓她傷心了，「許瑞雪」的內心也沒有半點泛起的漣漪；甚至，也覺得沒有什麼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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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當時就已經下定決心，不在乎任何人而活了——所以才像是賭氣似的，不再從書房中走出去半步。哪怕在那封閉的一隅再也見不到真實的光景，只有黑暗和書本相隨，她也早就決定不會再走出任何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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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還會站在這裡，一定是因為，自己在書案前，不小心掀起簾子了。

　　揭開窗簾，屬於自己的太陽，不經意就撒了進來。才會在恍惚間憶起，外界原來是這麼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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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灑進的太陽，讓自己終於有屬於「生命」的體溫——那麼，就只好再活一次了吧。

　　一定是因為太陽就在身旁，才會覺得陰暗的自己，很丟臉、很難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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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格來說，是塔露的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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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姊姊、姊姊，塔露在那邊看到有一點點亮亮的！」

　　斐蘭淡紫色的雙眼彷彿在黑暗中發光，她雙眼回焦，朝著塔露所指之處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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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道亮光，有湖水的翠綠，如寶石般恬靜、優雅，大小也如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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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蘭的喉間一時乾啞，是她胡思亂想惹的禍。她清清喉嚨的輕咳逃不過塔露的耳朵，塔露瞧了斐蘭一眼，就像她已經看穿了黑暗構成的迷霧，直視斐蘭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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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蘭對視線還沒有那麼遲鈍，但她卻視若未睹。被塔露發現她的心情也無妨，她反而感到一絲欣慰，露出了微笑。她舉高了手，向塔露看見的那個東西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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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位精靈，身披皮草和獵物、肩上背著弓，腰間掛了把短刃。一身裝束彷彿與樹木融為一體，兜帽、斗篷、長靴、長褲。獵戶用的裝束一樣不缺，用葉織成、再染成褐色的裝扮，帶點暗綠色的點綴——是很常見、很常見的精靈獵戶裝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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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露什麼都看不到，也難怪她只看見那雙「精靈眼」，精靈的眼睛在這種昏暗的微光環境中是會發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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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露，那個是精靈的眼睛——我們遇到精靈了，看樣子……應該是獵戶呢！」

　　「哇，可以向他問問路！他說不定知道村莊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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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靈停下了腳步，白髮元素精靈牽著矮人，向那位精靈走去。

　　走近些，走到能夠望清他兜帽之下面貌的距離時，斐蘭有點懷疑長期埋首書案傷害了自己的精靈眼，視力可能變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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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的他，要更改一下。是她才對，女性的她。

　　她看起來比斐蘭高大一點，高了約莫一個耳梢——唔，精靈標準的耳梢長度大概是十公分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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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請教一下，距離這裡最近的村莊在哪兒？」

　　「……就在北邊不遠而已，莉檸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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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檸村呀。」

　　看來歪打正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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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得有些得意的斐蘭低聲流露出得意的輕笑，像是在跟誰神氣的炫耀那樣——塔露在黑暗中什麼也沒看見，但她一聲反響也不吭，沒打算助長自家「長輩」沒必要的爭競心。斐蘭得意了兩下之後，發現塔露居然不買單，頓時興致退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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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隨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在陌生精靈面前從「背包」裡掏出指向琉璃，顯然不是什麼好主意。

　　精靈將元素精靈和矮人的互動看在眼中，有些冷淡的望了望別處。

　　斐蘭扯出有些尷尬的微笑，神色中微露歉意，叨擾應該很忙的獵戶很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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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呢，對不起啦。斐蘭在心中向她道了個歉，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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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那個……我們忘記帶指向琉璃了，能幫我們帶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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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語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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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先行了幾步，但腳步緩慢。沒幾步，她便回眸望來，靜靜地將一句語氣略嫌冷淡的輕語拋在她高大的背影後。

　　「——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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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蘭還以為她作勢要走的樣子要成真了。

　　看來，是個樂施好善的好精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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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蘭牽著塔露，在她的背後，跟著她的步伐前進。那位精靈一聲也不吭，看來也並非是疲勞和不耐煩所導致的，斐蘭曾經見過與她散發相同氣場的存在，但不是精靈，而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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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那也是很久遠的事情了……那個時候，她也不是精靈——那個傢伙跟她稱不上親近，就是有見上幾面的緣份而已。

　　不過這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和記憶中的幾乎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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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呦，不能再想了。

　　斐蘭神色未改的默默從記憶深沼脫離，輕咳了一聲，對這難耐的沉默發出微小的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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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小姐，很高興您能為我們帶路——該怎麼稱呼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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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我蘇菲雅就好，蘇菲雅．葉刃。」

　　「哦哦……葉刃小姐，一直都在這附近狩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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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頷了頷首——回應……好冷淡。

　　斐蘭正覺得她大概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她居然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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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是——」

　　「——我叫斐蘭，這位是塔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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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蘭小姐，是元素精靈，對吧？旁邊那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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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種族嗎？這個嘛……」

　　斐蘭差點就要把答案脫口而出了，但她終究是忍住了。

　　因為精靈的雙眸有近乎微不可察的靈光流轉，細微的變化，卻給斐蘭帶來些許說不出的怪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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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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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露是矮精靈喔。」

　　塔露開了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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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露生來沒有精靈眼……所以才需要斐蘭小姐幫忙，但是塔露和斐蘭不是主僕關係，是同伴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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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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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素精靈，我還是第一次見。比墨玉晶角鹿還少見。」

　　從她的回眸中，斐蘭感受到對方像是在觀看稀有動物的眼神，尷尬的乾笑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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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呀……如果我自己不是元素精靈，我也會覺得元素精靈肯定是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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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就像是葉織匠頭那樣，拿著大把的鬃葉和金邊葉，織到一半就拿刀把葉匹給斷了。

　　雖然斐蘭沒見過真正的葉織師父，但是「長織短斷」這個成語，還真的是很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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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形容一位惜字惜得很的精靈，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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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如此，但人家願意帶路早就已經是大幸了，總不可能期望她陪她們聊聊天吧？特別，她看起來也不善言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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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垂至耳旁的髮絲捎至耳後，斐蘭的話題也隨著髮絲收納完全，變得一點也拿不出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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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既然如此，就讓沉默蔓延吧！反正此行的目的，「到莉檸村」這個小目標，已經要實現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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