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域夏娃 - 雙生・第五章雙生

尼歐森慈善孤兒院有一則流傳於孩子們間的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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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夏天午後，一聲巨響，一聲尖叫，憑空消失的兩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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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遺忘之時，唯有夏娃仍清楚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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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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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轉過頭，一個男孩站在她後面喊她，眼裡全是笑意，手正放在胸前遮擋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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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夏娃拉長尾音，兩人定定地看著對方好一會，「夏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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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答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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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出來，原先遮在胸口的手垂下，「好吧，我讓出今天的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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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條漂亮的項鍊，細細的金鍊掛著一個精緻的小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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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我認得出來了吧。」夏娃有些得意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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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次又怎麼了。」夏佐好奇的問：「不小心挑眉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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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夏娃也跟著笑了起來，「你的嘴角微微上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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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看來我下次不只要注意眉毛，還要注意嘴角，才能保住我的點心了。」他悻悻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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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們兩個人都面無表情的話，我說不定就真的認不出來了。」夏娃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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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佐隨後又忍不住好奇的問道：「那如果是艾利克，看到妳假裝分不出我們，他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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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抬起下巴，然後撇嘴，嘖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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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確實是這樣，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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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兩人又笑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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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克和夏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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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夏娃在孤兒院時期的玩伴，一對和她同歲的雙胞胎。在她的記憶中，兩人有著極為相似，如出一轍的外貌；一樣如冰霜般的白色頭髮，一樣俊秀的臉龐，和一雙同樣透著聰慧，卻左右曈色各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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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和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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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佐是哥哥，艾利克是弟弟。雖然二人長得相似，個性卻不大相同。夏佐雖然很喜歡和夏娃開玩笑、打鬧，但他十分有哥哥的風範，個性行事穩重成熟，也溫柔，會關心、照顧他人。夏娃小時最喜和他聊天，因為他總是很專心的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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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之下，身為弟弟的艾利克個性調皮，喜歡作弄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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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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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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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孤兒院，夏娃、夏佐和艾利克三人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那時，其他孩子們因為艾利克和夏佐兩人與眾不同的外貌而不願靠近、和他們玩耍，唯有夏娃例外，她一點都不介意。他們偶爾讀讀書，在前院的草地打滾曬太陽；玩無聊的遊戲搶點心，或者三個人擠在狹小潮濕又漆黑的儲藏室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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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胞胎長相之相似，就連和他們最為熟悉的夏娃，在夏佐和艾利克待在一起時也時常認錯。三人甚至時常以此為遊戲和玩笑，孤兒院的同學、老師就更不用說了。只有夏娃能透過微小的動作和表情分辨他們兩人──和他們的項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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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克的項鍊墜子是一把鑰匙，夏佐的則是一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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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是夏娃十年來最想念的人，而和他們度過的，是她十九近二十年的歲月裡，唯一有人陪伴、溫暖，平靜而美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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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就是她執著於尋找他們身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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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夏娃九歲時，一個燠熱的夏天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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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媞娜……妳有看到夏佐和艾利克嗎？」夏娃走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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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院的房間基本是男女生分開，二人一房。夏娃和一個大她一歲的女孩，媞娜是室友，而夏佐和艾利克一間寢室。他們的房間正巧就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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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妳別問我……我又認不出來。」媞娜正懶懶的賴在床上，「我只知道一個在隔壁房間休息，另一個被尼歐森女士抓去罵了……罵的好慘。」她邊哀嚎邊在床上翻了個身，「好熱啊！我真的要被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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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會心一笑，她知道媞娜口中，那個被叫去院長室狠狠訓話的肯定是艾利克。一定是因為他又做了什麼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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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房間恰好就臨著後花園，夏天午後每每都能清楚的聽見吵雜的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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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隨手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坐在書桌前開始閱讀。當時她並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那天的午後是如此安靜，安靜得連蟬鳴聲都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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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一聲巨響打碎了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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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夏佐和艾利克的房間傳出一聲極低沉的如雷巨響。聲音之大以至於地面微震，回響更是彷彿傳徹了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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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放下了手中的書本，原本已經睡著的媞娜從床上彈起，兩人驚愕莫名的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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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夏娃起身，要前去查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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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駭人的尖叫聲混雜著打鬥和碰撞聲從隔壁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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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院的孩子們紛紛從從房間裡跑了出來，擠在夏佐和艾利克的房間前，探頭探腦地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卻沒有人敢拉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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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雜的聲音仍不斷的持續著。夏娃衝出自己房間，奮力撥開人群，擠到前方時，男孩的喊叫聲和碰撞聲霎時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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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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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猛地拉開隔壁的房門。艾利克和夏佐的房間裡面是一片怵目驚心的狼藉──桌椅被撞亂、躺在地上的物品像是被人狠狠踩過，牆上布著令人恐懼的長長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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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夏佐不在裡面。房間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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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看熱鬧的孩子們發出驚呼，推推桑桑的一哄而散，急忙跑去找老師報告。夏娃心中無比害怕、不知所措。她急忙轉身想到其他地方尋找雙胞胎的身影，卻瞥見某個東西被掩蓋在殘破的書本下，在從窗戶透進的陽光照射之下細微的閃著白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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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向前蹲下，撥開書本，伸手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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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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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夏娃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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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倆人是從不把項鍊取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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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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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一驚，她回頭，看到戴著鑰匙項鍊的艾利克正站在她身後，一臉驚駭的看著慘不忍睹的房間，和她手中的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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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著急的向他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聽著，卻是面無表情，沒有表現驚訝，亦沒有害怕、緊張，好像他原本就預料到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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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罷，他一語不發的轉身往反方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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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克！等等……！這個……」夏娃小步追上前，想把鎖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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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側頭，看了追上前的她一會，沒有伸手接過鎖，反而握緊了胸前的那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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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留著吧。」他聲音平緩，沒有任何起伏的說。他背對著夏娃，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夏佐他再也不需要了。妳……也別再跟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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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便頭也不回地走向走廊令一端，獨留夏娃一頭霧水的愣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和她越來越遠，消失在長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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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夏娃聽著他雖然毫無情緒的聲音，卻有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剛才離去的，不是艾利克……那聲音聽起來分明就是夏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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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有種強烈的感覺──她好像再也見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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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也沒有錯，九歲那年，一個燠熱的夏天午後，確實是她最後一次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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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無數次回想，若自己在他轉身時，果斷的向前拉住他，會是如何。夏佐和艾利克給她的感覺總是很輕、很輕，虛無飄渺。像霧一樣，用雙眼得見，且近在身旁──但伸手時卻什麼都抓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風一吹，就悄悄地散了，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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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餐時間，他們沒有出現。一整個下午，夏娃翻遍了孤兒院的各個角落都沒有找到人。如冰消雲散，他們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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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更加詭異的是，所有人──包刮老師們和孩子們，都絕口不提下午那一次騷動。沒有任何人談論那聲巨響，亦無人談到那淒厲的男孩尖叫聲，和碰撞、打鬥聲。就連媞娜，也似他時一般，與周遭的朋友們聊著很平常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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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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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餐後，夏娃回到寢室，見媞娜已經洗好澡，又躺在床上準備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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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那件事……」夏娃看著她──準確來說是所有人稀鬆平常的態度，似什麼事都未發生，心裡竟隱隱生出了憤怒之感，有些生氣煩躁，忍不住問：「妳知道那聲巨響是怎麼一回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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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響？」媞娜抬眼看著她，疑惑地說：「什麼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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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隔壁雙胞胎的房間呀！」夏娃不禁難得大聲了起來，畢竟下午才發生的事，怎麼可能吃完晚飯就忘記？媞娜甚至還同夏娃一起清理了遭到破壞的房間、把壞掉的桌椅搬去儲藏室！「還傳來了尖叫聲和一堆亂七八糟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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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夏娃，」媞娜打斷她，「妳到底在說什麼？今天下午根本就甚麼事都沒有發生。而且，」她用狐疑、莫名的眼神看著夏娃，「自從一個女孩在五年前被領養走後，隔壁房間就再也沒有人住過了。那間房間一直是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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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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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全身都被抽空了，腦袋一片空白。她突然覺得喉嚨很乾，艱難地咽了咽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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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呀……夏佐和艾利克不是在今天下午之前，都住在隔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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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一直都和他們待在一起呀！昨天，前天，甚至是大前天──他們一同玩耍了許多年啊！寂夜，夏娃躺在床上反覆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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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可能是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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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夢。她否定自己，握緊胸前的鎖。

即使所有人遺忘，她也會努力記得──只要這把鎖還在她心口，那這一切就不會是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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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九歲那一年，那天下午所發生之事──

正好是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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