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陵孤燈【BL】 - 001 幾番春暮身何處 (2)

　　即使那人說話的語調隱含笑意，溫柔得像是春日流淌過大地的潺潺小溪，令人舒坦至極，然而話語中輕浮的暗示，令楚子焉備感侮辱。

　　他的手指使勁爬起身，就想看看底下那膽大包天的人到底長得是圓是扁，卻沒想到一張絕艷的臉正巧湊了上來，兩人差點沒撞個正著。

　　楚子焉連忙縮回身子，那人亦是身子微仰，避了開來。

　　再回神，那人已噙笑站定在他身前。

　　眼前人一襲白衣勝雪，容貌清俊溫雅，雌雄莫辨，飽滿濕潤的杏唇輕抿微彎，噙著極淡的笑意，似是兜了滿城怒放的繁花。通透澄澈的眼眸，凝睞之間欲語還休，繾綣纏綿，長睫一眨，便要勾人魂魄。

　　楚子焉愣愣地瞧著他，彷彿陷入幻境，腦海中盡是一抹淺淡的雪白身影。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沒來由浮現腦海，楚子焉仿如走入一個又一個的夢。

　　──是何人優美纖細的長指撫過奏摺，垂眸斂目沉靜地聆聽他說話？

　　──又是誰側眸睥睨眾人，抬眸見他的視線，唇角的清淺笑意微揚，笑彎了那對桃花眸？

　　還有那個人與他爭執時惱怒的神情，一顰一笑，片片段段像是一條光帶被人硬生生剪碎，散成一塊又一塊斑斕絢麗的光影在楚子焉腦海中流蕩，直叫他心裡酸澀，幾欲無法呼吸。

　　他好像記得那個人那些事，細思起來卻又什麼都不記得，心臟卻忽地疼了起來，蹙緊了眉峰。

　　「陛下──」

　　那人冰涼的手指覆上楚子焉攀在棺沿的手背，楚子焉仿若被火舌舔了一口，臉色倏地一變，立即抽回手，不住喘氣。

　　他記憶中的人和眼前男人身影在他腦海中重疊，只是眼前這個人一頭銀髮，而記憶中的人滿頭墨髮，看似同一人，但他不會忽視心中的疼痛正在對他發出警訊。

　　──幻術？

　　──不管方才想起的記憶片段或者站在他跟前的男人，都不可輕信。

　　「陛下，醒醒神吧──」

　　清俊的年輕男人輕笑，玉指拂上楚子焉的臉頰，指尖冰涼感讓楚子焉頓時回過神，倏地拍開他的手。

　　楚子焉目光凌厲，冷聲道：「別碰朕！你到底是誰？」

　　男人的笑意一僵，俄頃，輕聲問：「陛下真的不記得我了？」

　　聽他一問，楚子焉反倒懷疑方才的記憶都是眼前男人施展幻術植入腦海，卻又無法解釋望著眼前男人那股熟悉趕從何而來。

　　只是人死之後最在意的莫過於死後世界如何去，其他毫無意義。

　　況且，就算記憶中的俊美無瑕又如何，一想起那個人他的心就在抽痛，他重視自己的直覺，不敢大意，冷哼一聲別開眼，不願回答。

　　只可惜楚子焉生前不信鬼神，沒想過死後會遇上這個光景，現在他只想問為何該來接引他的使者沒來，那麼他該何去何從。

　　想到這些事，他有些慌，心情頓時壞透了。

　　「為什麼朕必須記得你？」楚子焉斜挑劍眉，略帶譏誚說：「況且朕都死了，記著你幹什麼？你帶朕出陵墓？還是送朕上西天？」

　　明知能進得了陵墓的恐怕是近臣，還是活人陪葬，但楚子焉心裡卻有一股莫名的抗拒。

　　──憑什麼這個人能用這般輕浮態度對他說話？

　　──憑什麼這個人能未經他同意出現在帝陵？

　　縱使現在他的腦袋還迷迷糊糊搞不清楚狀況，但他知道自己不希望在帝陵裡看到這個人。

　　楚子焉不悅地問道：「既然不是引魂使者，就報上名來。是朕的臣子的話，何名何姓？品秩為何？為何你會在這裡？難道你是活人殉葬嗎？」

　　年輕的男人聽楚子焉說話的語氣冷淡疏離，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楚子焉喝道：「朕真的死了？那為什麼朕的心臟為何還會跳動？這裡到底是哪？真是朕的陵寢嗎？朕實在無法相信你們竟然這麼草率就把朕埋了！」

　　說到激動處，楚子焉一陣暈眩，不得不倚在棺壁喘息。

　　男人見狀，默默轉身走到几案旁，倒了杯涼水遞給他，淡淡地說：「陛下，先喝口水潤喉吧。」

　　楚子焉接過茶盞，仰頭毫不遲疑舉杯喝下，等他意識到他過於大意時，他已經將茶水喝進肚裡了。

　　他咂了咂嘴，甘冽的涼水中有著陌生的香氣，想問那人給他喝了什麼，但卻發現他的唇舌麻木開不了口。

　　楚子焉心中一驚，暗叫不好，他中計了！

　　或許他根本沒死過，但現在喝了這水真的該死了！

　　他生前那麼多暗殺，將他磨練得謹慎小心，怎麼這會兒就鬆懈了？

　　他咿唔幾聲，男人卻面無表情，傾身向前，淡聲問：「陛下真不記得我了？」

　　一股猛烈的昏沉感襲來，楚子焉渾身脫力，無法反抗，眼皮重重地垂下，男人朝他張開臂膀，楚子焉立時倒進那人懷裡。

　　「那徹底忘了我吧。」

　　男人低喃，楚子焉卻已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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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子焉閉上眼的那瞬間，眼前出現了一片荒原綿延無盡頭的景色。那些景象模模糊糊、層層疊疊且不甚真實，像是一幅幅記憶重現，似是他的一生點滴。

　　他出身將門，楚家無數兒郎為捍衛陳國的疆域死在沙場，然而，為國捐軀的鮮血與宗祠中一排排壘疊的牌位撐不住一紙討楚檄文的重量。

　　最終，他真的叛變了，長劍直指京師，揮軍踏破山河，無處不染血腥。

　　即便取得天下，他也不曾得意。

　　他所在意的親人全都不在了，那得天下又有什麼意義？想要的正義公道說給誰人聽？偌大的疆域，誰與千秋共？

　　楚子焉疲倦地拖著天子劍踽踽獨行，不知何處是歸處，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要往前走。直至一條波濤洶湧的大川前，看見對岸迷霧茫茫間似有一抹熟悉的雪白身影，心中一切困頓才豁然開朗。

　　他欣喜地想渡江與那人相會，但那人卻朝他躬身一揖，轉身離開。

　　楚子焉心裡著急，想過江卻毫無辦法，張口也喊不出聲，眼看那人轉身漸行漸遠消失在茫茫大霧中，他才明白何謂揪心蝕骨的寂寞與痛苦。

　　不知站了多久也沒等到那人回來，楚子焉驀地笑了，笑去滿身蒼涼，抬手奮力把劍插入江畔潮濕的泥濘間，滿懷怒意地轉身往回走。豈知身後一個大浪打來，楚子焉猝不及防，立時被捲入波濤中！

　　他來不及憋氣，口鼻湧入腥澀的河水，浮浪白滔在岩間激盪，將他捲入河底，他掙扎無果，僅任由波濤拍打沖刷，隨波伏沉。

　　滾滾江水力大無窮，忽然將他拍向一塊大石，楚子焉遭受重擊，眼前景象倏地跳動至尚書房內，他的頭顱重擊在几案上。

　　楚子焉倏地睜開雙眼！

　　他是死在尚書房！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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