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曲 - 四十一、長安東市

四人終於走出了停屍棚，一時間都不說話了，各人有各人的沉吟盤算。

沉思半晌薛彌陀問：「妳看得出大管事是何時死的麼？」

「只能粗略估算，但也不會差太多，大管事恐怕失蹤當日就死於非命了。」

沈輕雲道：「七妹說過幫中還有八位之前派出辦事的弟兄在這十日裡下落不明。既然這十日之中內應還在持續活動，那麼大管事是清白的，他不是內應。」

以為找到大管事就能得到第三個內應的線索，顯然是想得太簡單了。

魏東陵滿臉懊喪：「証明大管事的清白也沒什麼用，人都死了，第三個內應的線索也斷了。」

薛彌陀道：「大管事不是內應，但幫中消息應該還是由大管事這邊洩露出去的，第三個內應和大管事之間關係一定不一般。」

李玉荻問：「怎麼個不一般？」

「以大管事的能耐和劍法坐鎮春風館根本沒有人能從他手上偷走幫中機密。」薛彌陀揚眉：「事實上他在春風館這二十年來好像也的確沒出過差錯，但這次內應卻能一口氣得到這麼多幫中任務細節重創易水幫……」

魏東陵點點頭：「這就說明是大管事主動把內應想要的機密交出去的。」

「最大的疑問是大管事為什麼要這麼做？」李玉荻深深嘆息：「這麼做是叛幫，易水幫對叛幫者會如何處置大管事不可能不知道。」

沈輕雲知道她又想起李百藥的事，沒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

「恐怕是大管事有什麼把柄落在第三個內應手上。」沈輕雲做出了結論。

「會不會是對方拿他家人的性命做威脅？」李玉荻以自身經驗出發很快想到這一點。

魏東陵道：「也有可能，畢竟劍術高超的是大管事自己，他一家八口人可不是。」

「大管事家裡這麼多人哪？」

李玉荻很吃驚，就她在易水幫這幾個月來的經歷和接觸到的人來看，她一直以為幫中眾人都是獨來獨往獨行獨斷，沒想到大管事的狀況和其他人很不相同。

魏東陵笑了：「何止呢！這一家八口還沒算上同住的奴僕，真要算上，他一家足有三十多個，他在安邑坊西北隅的住宅佔地十畝，講究得很……」

魏東陵說著說著忽然就住了口，像是想到了什麼又看向沈輕雲，沈輕雲也向他點點頭。

魏東陵立刻道：「大管事的屍身先停在此處，我去向七妹說一聲，她在十二個城門的人手可以先撤，回頭我再找人把屍體帶回春風館。」

沈輕雲忽道：「還有件事你回春風館得查。」

魏東陵點點頭：「知道，我會一併做，先走一步。」

說著便走人了。

「長安狗坊這次也幫了不少忙，老高這個人情是必要還的。」沈輕雲道：「不過得遲些再說了，一切先看三哥那邊查得順不順利吧。」

「老三要查的是什麼事？」

「事態不明也不好說，但以三哥的手腕必定很快會有結果，我們先等等吧。」沈輕雲淡淡道：「現在到東市走走順便吃點東西好了，小荻還沒去過東市呢。」

一向去的是西市，今日卻怎突然心血來潮要往東市走？但李玉荻一看沈輕雲的神情便明白到東市不只是為吃東西這麼簡單。

「那就走吧。」

三人辭了柳七，離開長安狗坊前沈輕雲掏出三兩金子給柳七算是酬謝他和東市凶肆弟兄此次相助，柳七看沈輕雲出手如此大方又是喜得眉開眼笑。

三人到得東市已近申時，和西市相比東市的規模較小，但東市周邊坊區都是勳貴顯要購房置宅的首選之地，吏部選院、禮部南院以及國子監等機構也都與東市相鄰。故而其中餐飲、琴行、青樓、客舍等種種消費也就水漲船高，長安人俗稱的「東市貴、西市富」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沈輕雲隨意找家酒肆要了二樓雅座，三人憑欄遠眺倒也極目暢懷。

叫了一罈郢州春，一隻葫蘆雞、三碗鴨湯餅、三盅杏酪，三人吃喝說笑，薛彌陀還不時給李玉荻指點介紹周邊環境。

「小荻妳看，這東市周邊住的都是達官貴人。宣陽坊虢國夫人的舊邸、大詩人陳子昂的故居都在那一處。」

薛彌陀又遙指著萬年縣廨：「此前太平公主大婚就是在那兒辦的；還有那一處是親仁坊汾陽郡王郭子儀的宅邸，據說足有四百畝地。」

「四哥看什麼呢？」

李玉荻發現薛彌陀不管怎麼比畫沈輕雲的目光始終盯著不遠處的一所宅院。

薛彌陀也注意到了，凝神一看皺眉道：「那不是……」

「是大管事的宅院。」

薛彌陀恍然大悟了：「所以我們今天特意到東市吃飯就是為了看這個？你在懷疑什麼？」

「我懷疑大管事落在第三個內應手上的把柄就和這所宅院有關。」

「什麼意思？宅子裡頭有什麼秘密不成？」

「不是宅子裡有秘密，是大管事買下這所宅子本身就不對。」沈輕雲道：「我記得這所宅子是老幫主死後沒多久大管事才買下的，那時七妹才接任幫主。」

「沒錯，」薛彌陀也想起來了：「那正是易水幫最風雨飄搖的時候。」

「而大管事當時卻買下了這裡。」沈輕雲搖搖頭：「你自己方才也說這一帶住的都是城中政要顯貴，我這麼說雖然刻薄——但這一帶的宅子價格和你大莊嚴寺的宅子可是雲泥之別，大管事光憑他當時在春風館十多年的收入就能買得起安邑坊十畝地的宅子？怎麼想都不合理。」

薛彌陀聞言一凜，竟說不出話來。

「你再看看，」沈輕雲指向宅院：「屋瓦用的是最好的青瓦和滴水檐，地磚是蓮花紋磚，庭院裡的山石花木錯落有緻，六角亭邊的牡丹竟是姚黃、魏紫和洛陽紅這些名種，我記得屋子裡的擺設傢俱也都很是華貴講究，大管事這整份家當可驚人得很。」

李玉荻聽出名堂了：「你是在懷疑老幫主死後大管事虧空幫中產業？」

「現下難說，得等三哥調查過才能確認。但如果是真的，那這可能就是大管事落在第三個內應手上的把柄。為了不讓七妹發現虧空，大管事只好出賣幫中機密也就可以想像。」

三人正說話間又看到兩個人走上樓頭，白衣者俊逸冷漠、紫衫者閑雅悠然，竟是張放和裴之杭。

雙方人馬猛地打了個照面，各自都有些詫異，薛彌陀首先笑吟吟地開口：「張兄裴兄久闊了。」

「薛兄、四哥久闊，不想今天能在這裡相見。」張放、裴之杭拱手為禮，又互望一眼坐到他們這桌來。

張放神色倨傲看著李玉荻：「這位姑娘就是新任的幫中神醫？」

「我就是李玉荻。」

張放上下打量著她，眼神並不客氣，他的話聲清亮而冷冽：「久仰大名。」

李玉荻當即感覺到張放對自己有敵意，雖然他們根本是初次相見。

「好了好了，」裴之杭高聲笑了，一邊打著圓場：「你好好說話別陰陽怪氣的，何必嚇著姑娘家呢？」

張放臉一沉，沒再理睬李玉荻和裴之杭，轉問沈輕雲：「四哥今日緣何到此？」

「只是來此小坐散心而已。」

「是麼？」張放淡淡一笑，話聲中滿是譏刺：「幫主給的期限只剩二十日，四哥還能有心帶著李姑娘在此閒坐也真是臨危不亂。」

薛彌陀也沉下臉來：「夠了張放，老四的事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我當然不敢指手畫腳，只是關心。」張放又笑：「聽說四哥這些天淨往高長生那兒跑，還許了重謝求助趙家樓找人，像這樣沒有進展還是百折不屈，我和老裴都是很佩服的。」

薛彌陀一瞪眼就想要罵人，裴之杭卻又笑著擋住了。

「四哥、薛兄莫怪，我代張放陪禮，他就是不懂得說話而已。」

「不，」沈輕雲定定望著裴之杭，忽然一笑意有所指：「其實他說得夠多了。」

輪到裴之杭變了臉色。

薛彌陀又懶懶問道：「那你們倆今天又是為什麼到這裡來？」

張放冷冷道：「小坐散心而已。」

薛彌陀也冷哼一聲卻沒說什麼，反正雙方都不太誠實。

氣氛尷尬。

裴之杭此時卻對張放使了個眼色，又笑道：「天色將晚，我們還有事得先行一步，下次再和四哥薛兄聚聚。」

這兩人說要小坐散心，結果酒沒叫菜沒點比他們晚來還比他們早走，但薛彌陀一點都不在乎——反正話不投機半句多。

裴之杭、張放兩人一揖為禮便先後下樓離開，張放臨走前還望了望李玉荻，眼神中有著難以形容的、又熱切又憎恨的情緒。

沈輕雲第一個就注意到了，輕對李玉荻道：「妳別理他，張放對誰都很無禮，有我們在他不敢怎麼樣的。」

李玉荻只覺內心惶惑，張放的眼神令人很不安。

「他明明是第一次見到我，為什麼會那麼恨我的樣子？」

「別在意，他就是討人嫌而已。還有那個裴之杭也一樣，」薛彌陀不屑哼聲：「滿嘴沒有一句實話。」

「自以為是的人最容易漏嘴，張放其實已經說了不少了。」沈輕雲笑道：「他們來的目的應該和我們差不多。」

「怎麼說？」

「他們倆上樓的時候，你只是對他們打個招呼並沒有請他們過來坐的意思吧。」沈輕雲啜了口酒：「但他們卻湊過來了，只因為這個位置監視大管事的宅院最是方便。」

薛彌陀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我還留意到一件事——我們那日在趙家樓趙燕臨死活不肯透露蕭鐵笙他們所託何事，卻把你重謝找人的事轉頭就告訴了張放他們。」

沈輕雲嘆息：「看來笙叔和趙家樓的關係真是不錯。」

「要找出第三個內應還有不少難關在等著我們。」薛彌陀笑道：「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今天找出了大管事，還有杜若姑姑在我們手上，所以你不用去替趙燕臨殺人了。」

「殺人不難，可是我真的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沈輕雲垂頭看向自己雙手：「現在只等找出第三個內應，然後我就……」

「你別說了，」薛彌陀立刻阻止他：「忌諱著點吧。」

這時市鼓響起。

「我們回百草堂去吧，東市一會就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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