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曲 - 三十二、趙家樓內

三人跟著夥計上了二樓花廳，花廳擺設雅緻華麗，敞闊的廳中陳設著一席精緻酒宴，廳中只站著一人，穿著考究高頭大馬目如朗星，正是趙燕臨。

「老三、老四、老薛，久闊久闊啊。」

趙燕臨笑著拱手一揖，三人也還禮，四人圍著桌子敘座互敬了幾杯酒。

「久未見老薛了，風采如舊，方才在樓下露的好俊功夫哪。」

薛彌陀笑道：「你要是喜歡，天天在趙家樓請我吃酒，我就每天露一手給你看，保証不重樣。」

「你只管來，都記我的帳。」

趙燕臨豪邁一笑，再開口問的是魏東陵：「你們幫主近來可好？」

「近來幫中很忙，不過託趙東家的福，幫主她一切都好。」

「忙麼？」趙燕臨笑著，眼神卻很銳利：「我倒是聽說荊幫主幾日來把貴幫很多買賣都推掉了，春風館裡住進了不少傷患，你們大管事許是太忙了，忙到已經三四天都不見人影……看來這次易水幫忙著的事非同小可哪。」

「趙東家好靈的耳目。」沈輕雲笑道：「我知道趙家樓最近也客似雲來，連敝幫刑堂堂主都是趙東家的座上賓。」

趙燕臨聞言頓了一會，又笑道：「我們開酒樓當然指望和氣生財，主顧都能多多關照。不管是蕭堂主還是你沈四哥，那都是歡迎之至。」

魏東陵冷然插口：「敝幫蕭堂主委託趙家樓的買賣我卻不曾聽說。」

趙燕臨微笑：「蕭堂主不過是在這裡小酌一番，我趙家樓也不過是盡心招待求個賓主盡歡，何曾有什麼買賣？」

魏東陵冷冷道：「明人不說暗話，趙東家這樣說話也太推諉了。」

趙燕臨笑望著魏東陵搖了搖頭：「老三你這話就差了。我沒接的買賣怎可隨意編派？再說了，這裡有這裡的規矩，趙家樓的買賣難道能隨口就告訴你魏三哥？易水幫荊幫主接的買賣難道也是能張嘴就說的麼？」

魏東陵聞言色變一拍桌子，竟把桌上一隻紫銅酒壺一掌拍扁，殘酒順著酒壺破口流了一地。

趙燕臨冷笑道：「魏三哥蒞臨敝處原來是顯功夫來了？易水幫和我趙家樓向來河井不犯，你今日若要破了這個例，姓趙的自當奉陪。」

趙燕臨隨手拿起另一隻空壺捏揉一番，手勁之大那銅壺在他手中竟如軟泥一般，不多久已被他捏成了一個銅丸，同樣一掌拍扁在桌上。與此同時花廳兩側門板外傳來輕微兵刃響動。

顯然四下都已埋伏好了。

薛彌陀神色不變，還打趣著：「趙東家的這才真是顯功夫了，老三絕對沒有那個意思，他就是聽不得人議論我們幫主而已。我替老三給趙東家的陪個不是吧。」

薛彌陀和沈輕雲於是拉著魏東陵給趙燕臨敬了一杯酒算是陪禮，趙燕臨見狀也就不再多提。四人依舊落座，又開始杯觥交錯不著邊際地漫談，喝得興起後似乎都忘了剛才的不愉快，四人還猜枚行令起來。

「趙東家長袖善舞，當然知道做生意最要緊的是面面俱到。」

酒酣耳熱之際沈輕雲笑道：「蕭堂主是你貴賓，我也正好有筆生意想交給趙家樓，請趙東家務必幫忙，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趙燕臨似乎很意外，一揮手笑道：「江湖朋友互相照應是情份，哪能談生意？老四你的事說出來我指定相助，要說重謝那就不敢當了。」

沈輕雲又笑了：「有道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我有事相託，你要是不肯收酬金我可不敢把這事交到你手上。難道蕭堂主託付的事你也分文不受麼？」

趙燕臨神色一變：「老四，這話扯遠了。」

「你莫不是看老薛最近手頭緊，就以為我也出不了重酬？」

沈輕雲悠然：「我當然知道委託趙家樓的代價不低，不過兩個月前我才做成了一筆夠吃上十輩子的買賣。只要你肯接我生意，事成之後酬金一定讓你滿意。」

聽沈輕雲如此自誇，趙燕臨冷笑。

「你也太托大了，什麼天大的買賣能吃十輩子？」

「也沒什麼，我只是殺了李輔國而已。」

魏東陵、薛彌陀和趙燕臨聞言都是一驚。

魏東陵、薛彌陀驚的是沈輕雲竟把幫中機密的刺殺行動如此輕描淡寫吐露給外人得知；至於趙燕臨……那是真的驚！

趙燕臨睜大雙眼，不可置信地打量著沈輕雲，目光中驚喜悲嘆情緒複雜，最後只嘆了一口氣。

「唉……我早該想到是你。」他苦笑：「有你在易水幫一天還有我們趙家樓什麼事？你既連這事都能做到，又何必來委託我們？」

「這話就錯了。」

沈輕雲慢條斯理搖了搖頭：「殺人我們在行，找人還是你們神通廣大。」

趙燕臨一笑：「你想找人？」

沈輕雲盯著他的眼睛笑道：「這人眼下應該還在長安，只要能幫我找出來必有重謝。」

趙燕臨目光閃爍思索了一會，意有所指：「我其實不缺錢。」

「讓我幫你做一件事也行，」沈輕雲淡淡道：「不過我會的事實在不多。」

「你會這件事就夠吃十輩子了。」趙燕臨笑道：「老四，說說看想找什麼人？」

沈輕雲一笑，拿起花廳桌上酒客們行令用的籤筒，隨便抽一張紙籤攤平，又手持筷子沾了些蒲桃酒在籤上畫了幾筆，居然就勾出一幅小像。

「這人相貌尋常身形壯碩，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僕婦，自稱名叫杜若。」

沈輕雲專注看著趙燕臨的眼睛：「只要十日內幫我找到她，我就幫你做件事。」

趙燕臨聞言沒再多說什麼，又似乎不敢相信：「就這樣？」

沈輕雲悠然道：「就這樣，事成之後想要我幫你做什麼只管說。」

趙燕臨滿意地笑了：「你這生意我接了，十日之內，靜候佳音。」

沈輕雲也滿意地笑了：「那就先謝謝趙東家了，有了消息告訴長安狗坊的人一聲，我就會儘快到趙家樓來。」

辭了趙燕臨，離開趙家樓，已是未時。

薛彌陀悠然道：「現下清楚了，看來蕭鐵笙託趙家樓的事就是找杜若姑姑，那個程元振的聯繫人？老四釣魚的手段很高啊，你怎知道蕭鐵笙找趙燕臨做的事和杜若姑姑有關？」

沈輕雲淡淡道：「我只是隨口找件事託趙燕臨而已，矇的。也虧三哥先做了一場好戲，趙燕臨才沒那麼防著我。」

魏東陵笑了：「你看趙燕臨的臉色，簡直像是天上掉元寶似的——笙叔要找的人和老四說要找的人竟是同一個，他做一趟活就能收兩邊的酬勞，那還能不開心？」

薛彌陀道：「如果真能找到杜若姑姑，或許就能知道第三個內應的線索。大管事行蹤成謎，那就從杜若姑姑這條線下手，蕭鐵笙的想法也合乎情理。」

魏東陵又對著沈輕雲抱怨：「你套話歸套話，就不該把殺李輔國的事抖出來，這好歹也是幫中機密。」

沈輕雲一嘆：「世上哪有真正的機密？李輔國的事已經是過去的事，如果能拿來當餌釣出我們想要的消息，那就值得了。」

「但你看來好像不是很開心？」

「因為我覺得不太對勁……」沈輕雲思索：「三哥，回頭幫我問問七妹她知不知道笙叔來趙家樓的事。」

「知道了，那我就不和你們回長安狗坊了。」魏東陵嘆氣：「這三天為了內應的事，我淨是和你混在一起，也不知道七妹那邊怎麼樣，我現在就去找她。」

也不等他倆回應，話一說完魏東陵轉身就走人，歸心似箭一般。

薛彌陀看著魏東陵的背影，忍不住笑：「人家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三日不見，更成什麼了？」

「三哥痴心一片，你又何必笑話他？」

「再問你個事，」薛彌陀壓低了聲音：「李輔國那單活兒，你真的收了十輩子都吃不完的酬勞？」

沈輕雲笑道：「是啊，如果我每一輩子只活一年的話。我那麼說不過是虛張聲勢。」

說話間回到長安狗坊，李玉荻已驗完屍首換了衣裳，表情有些疲倦，卻很是淡然。

沈輕雲一看她的臉色就知道今天也沒有收獲，不再多問，辭了高長生三人便準備回百草堂。

「三哥呢？」

「他有事先走一步，妳今天辛苦了。」

「可惜還是沒有結果。」李玉荻嘆氣：「幫主那邊也好，我們這邊也好，能早點找到大管事就好了。你們今天在趙家樓可查到什麼沒有？」

沈輕雲將方才在趙家樓的經歷說與她知道。

「蕭鐵笙找趙燕臨調查杜若姑姑的下落，應該是想藉此確認第三個內應的真正身份。」

「杜若姑姑不知道第三個內應的身份。」李玉荻搖搖頭：「我對你說過，找到她也沒用。」

「杜若姑姑走的時候也許是，但這幾天之中局勢已經不同，第三個內應或許會主動聯繫她。」

李玉荻滿臉不以為然，但終究沒多說什麼。

薛彌陀對杜若姑姑的事興趣缺缺，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她身上的藏花紅襦裙：「小荻新換的衣裳真好看。」

這身紅襦裙的確襯得她膚白勝雪，但李玉荻只是笑道：「不過是家常舊衣而已。」

「女孩子就該多穿些鮮豔衣裳，」薛彌陀一拍掌：「東市、西市都還沒關，帶妳去買些新衣裳怎麼樣？」

李玉荻還沒回應，沈輕雲已失笑：「你現在連一貫錢都湊不出，還想帶小荻去買新衣？」

薛彌陀一瞪眼：「請你吃飯的錢就沒有，幫小荻買衣服的錢就不勞費心。」

沈輕雲看著他良久，又搖搖頭：「有件事我實在想不通。」

「什麼事想不通？」

「你是幫中高手，交到你手上的任務比我都多。這幾年來我也沒看你怎麼花錢，穿的永遠是粗布衣，用的還是這柄破劍，你不該窮到一貫錢都湊不出來的。」

沈輕雲笑了：「我就是想不通你的錢到底都花到哪去了。」

李玉荻也不禁好奇探問：「你都把錢花哪去啦？」

「這也說不清，銀錢這種東西就是自有它的去處吧。」薛彌陀笑看著她：「談這些太沒意思了，這不是要帶妳去買新衣麼？」

「我不用新衣服。」

李玉荻笑了：「倒是有些餓了，走一趟西市我請你們倆吃點東西？」

「哪有讓小荻請客的道理呀，有人還欠我一頓飯呢！」薛彌陀笑著斜睨沈輕雲一眼：「當然是著落在老四身上了。」

「我來請，免得老薛一直惦記著。」沈輕雲笑道：「走吧，再晚西市要關了。」

三人再度來到西市找了家食肆隨意點些酒菜吃喝，直到西市鳴鼓休市，三人才轉回百草堂。

這又是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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